越青戴着镣铐在露台上写生，画了三天的海崖一周来首次散去大雾，露出光洁的海滩和遥远的地平线，他不由得呆看两眼，回头时，恍惚间瞧见院子里的玻璃温室。

英国气候湿冷，草色青寒，一抹鲜橙色足够两眼灿烂，更不消说温室里，一排排橘树参差交错，挂果累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箴言，千年后莫名没了。

越青双手撑在栏杆上，计量二楼到后花园的高度，他想去看看。

「Mon cher, t’as une tête à avoir des problèmes」

（亲爱的，你似乎遇见了一些麻烦）

窗台的风扬起越青的发丝，他侧身回望，衬衫下摆聆风扬思，遮盖不住的痕迹如同城墙上的蔷薇藤，让人分不清刺进石块里的是鲜红的花，还是古堡的诅咒。

“你是？阮清堂的朋友……”

「荣幸被亲爱的认识」

“你听得懂中文？”

「亲爱的还听得懂法语，令人意外」

Ash说着，目光落到他的细弱的脚腕上。无论怎么用软垫包裹铁铐，磨上始终不可避免，他听说中国人用红线牵线搭桥，结情连缘。如此看来，小家伙脚腕上的痕迹也算红线。不过红绳和红线是一个概念吗？阮清堂给他送过一条红绳，说能祈求平安。

「趁他不在闯进来，我并不觉得你安了什么好心」

越青惴惴不安，城堡是阮清堂私有财产，这样无声无息进门，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他偷听过愣头青的报告自述，这个人叫亚修。

Ash看出他从容下的紧张，一步一步走上前，在越青疑惑的目光中抓住他的脚腕，一言不发解开镣铐，软垫下的红痕隐约泛青。

「亲爱的不要害怕，我只怕Dean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替他还你，应有的自由」

“你是莎士比亚吗……”越青冷冷撇过脸，三步一拖腿做回床，脚腕的伤势远出他的预料，“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于你来说，只是好玩吧……”

「亲爱的说话好伤人」Ash倚在栏杆上，玩世不恭的嘴脸渐渐浮出水面，「Dean跟我有项目上的来往，如果他因为个人品德问题入狱，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义灭亲？”越青冷哼一声，语气却软下来，“我更相信官官相护……”

「亲爱的我听不懂成语」

「没有用的，你放我出去，或是我自己跑出去都一样，除非我死，不然他不会放过我，而且我不会信你会帮我，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那你跟我」Ash切成另一种语言，如他所料，小家伙不熟悉这种语言。

“他的恶劣是你教的吗？”越青冷笑，说话间不忘翻阮清堂给他办的身份证，英国不必柬埔寨，没有卡和证活不下，“无论如何……谢谢你帮我，等我活下来再还你恩情。”

「现在就能还」

越青找身份证的动作没变，却咬唇缄默不语。

「我不会吃掉你的，无需担心」

“我会说到做到，但……”话音未落，越青感到一片凉丝丝的东西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溜，他半跪着，那片动作自然而然掉到他的小腹上，他稍稍掀开衬衫下摆去拿，自己的照片清清楚楚印在证件上。

「见面礼，亲爱的」Ash半趴在梨花木橱柜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礼貌说道，「不过需要护照的话，还要再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不去。”

「讨厌我？只要你还在大不列颠一秒，我就能控制你的生死去留，不要再刷小脾气了，对Dean有用，我不喜欢小白花」

Ash静静的居高临下欣赏越青的神色，喷这个调型香水的人在他的印象里型号大差不差，给点蝇头微利，蜗角虚名，自我攻略很快便奏效。届时，他们自以为矜持的伪装一撕便破，和玩情趣时的丝袜一样，又装又怪。

“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Ash颇感意外，追问是哪里。越青收好身份证，沉默着迈步朝外走，踏出房间门的第一瞬间，才注意到房间里铺满地毯，难怪阮清堂悄咪咪进门时，他听不到一丝声响。

他没停留多久，赤脚朝柑橘温室走。

Ash跟在他身后，心里想阮清堂的审美真是万年如一，纯的烈的不如安静的，他就算再恶劣，也不会让孩子只一件衬衫。

「亲爱的不多穿件衣服吗？城堡挺冷的」

“衣服？”越青低头打眼他的穿着，他在出租屋时时常这样穿，胡志明市闷热，挂件衬衫无可厚非，“你要说不得体我也没有办法。”

阮清堂一天出门一趟，一趟回来带一套衣服，越青没有权利决定穿搭，冷了盖被子取暖，他并不十分在意。

Ash看着他不明所以的脸，收眼时偶然瞧见越青腿上深浅埋显的血管，淡青的一路蜿蜒，他忽然通晓阮清堂的意淫，这人要是放到老鼠酒馆里，用中文说形容——门庭若市。

「Dean从前很喜欢分享……」

“昂？”越青没听懂，继续走他路。

难怪他要藏着你，Ash心想，一人的吻痕是铭刻，分享就是集邮了。

「这个座城堡出去不远有一个酒馆，从前Dean夜不归宿时常常来这里避难，那时候这里面还没修缮过，一边喝酒一边探险挺有意思的」

越青懂他的意思，旧情人跟新人分享过往的套路，Ash的话里没有出现他自己，但句句但指向他自己，另一种程度的复现，他只觉得情感怪异，不是一人独享的话，无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容易因为分配不均，打翻醋坛子。

他上下打量Ash一眼，两米的压迫感被探险的少年往事消解。

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人而已。

「那你应该和他一样有个坏习惯，喝威士忌时喜欢加红茶，不乱不类」

Ash被刺笑，为他挑开温室的门帘，试探的话被反驳，他平生头一回遭遇这种事。

「是喝红茶的时候加威士忌，反了，亲爱的」

「本质如一」

「看来你还了解Dean」

“不需要了解。”

Ash往越青头上扣草帽，慢慢拉进他们的距离，“不需要吗……”

「你的Dean会亲自告诉我」

“……”

越青扣好草帽，水池边放着几双凉鞋，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穿上好自顾自闲逛起来。温室里一半种橘一半种花，时宜错，枝上却硕果累累。

他想起医院里阮清堂的话，莫名在某一条断枝上看见来不及差的标签，几张被流水冲烂的航运单据，漂洋过海来的橘算橘还是算枳，在南半球，北边是橘，南边反倒是枳了。

他逛了好一圈，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Ash紧步跟随，「都要离开了，亲爱的」

越青爬上梯子摘了一颗橘子，橘子皮尚青，在他的家乡叫早熟柑，酸的，和不合时宜的橘子一个味道。

「亲爱的在期待和Dean重逢吗？」

他听说中国有种说法，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的中文课老师说，最后的“金榜题名”可解释为功成名就，成名成家后，旧日烟云便不值一提，大喜大悲也可以清算。

「来这里给自己留个念想，小家伙在想跟Dean并肩而立吗？」Ash给他越青扶梯子，抬头时瞥见他腰际深深的吻痕，“洞房花烛夜，难怪想来此留恋。”

Ash说中文的口音太奇怪，他脊背发凉，没敢拨橘子，咕噜溜梯而下，远远躲开洋佬欣赏花景。

橘子半酸半甜，越青谋算摘橘子，把自己的时间排在遥远的十年后，排到十年后的这片橘子林。

他听说学生诀别时爱栽树，他想栽一颗，等到成名成家时，足够与他并肩而立时再回来摘橘子。

那年那月，光景会怎？

「Aniba Roseadora，Dean居然把热带的蔷薇木移植到温室里来了，大费周章，直接在雨林里种一片不就好了吗？」

Ash半蹲下身看他脚边的树苗，越青首次在他眼里看见不做修饰的惊喜。

蔷薇木是什么？长在蔷薇花下的木头吗……

Ash收敛喜色，轻抬冷眼解释：“一种炼制精油的树木，有传闻说Chanel N°5里有蔷薇木的精油，只不过这种树数量很少，是珍稀树种。”

“温室里种热带的植物吗？”越青挖坑的心情被无形削去一半，默默收起新折的橘子枝，塞进自己口袋里。

「亲爱的要种橘子树吗？」Ash替他把坑挖大「这样种不成橘子树，要先培苗，或者嫁接」

“我没有要种橘子的意思。”

「想种就种，没什么大不了，Dean不会生气拔掉你种的树苗。橘子容易活，被砍掉枝干也能活，不像蔷薇木，砍掉就死了」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树砍掉当然会死……”

「亲爱的不一样」Ash用手刨去橘枝上湿土，「人可以只猜橘子，不砍橘子树，但要想炼制精油，只能砍掉蔷薇木」

“叽里咕噜说一堆……”

「要走了，你不开心吗？」

越青用橘枝画圈圈，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护照我放房间里了，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回去取」

「我也去」

「放心，我不会暗算你的，毕竟事关Dean」

「Dean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吗？」

「嗯」

越青不再追问，提袋子装半酸半苦的橘子，路上可以吃，橘子皮可以做成陈皮，陈皮能泡水降火，思念能延续一段时间。他采了满满一袋，贪心的草帽里塞满了半青不熟的橘子。

他突然回忆起阮清堂用橙花泡柠檬的日子。

橙花过季了，橘子还未成熟，英国将雨欲雾的天太迟迟。

他忍不住偷尝橘子，薄皮一掐，果肉烂在指甲里，手掌里也沾满果汁，尝了一瓣，就只是橘子的味道。

「亲爱的……」

“你不是拿护照去了吗？”

Ash睥睨他一眼，走近时的脚步匆匆，越青心觉不对，要后退时忽然被橘子拦住退路。

“别过来……”

「我以为你恨Dean，所以才给你一条生路。

抹布捂住越青的口鼻，没挣扎两下，他彻底瘫倒昏迷。

「只怪你想和Dean金榜题名时，成名成家于你而言，太过遥远，不要不自量力」Ash揉弄他纤细的脖颈，想象自己是阮清堂，掐他的侧颈时毫不费力，「你配不上Dean……」

Ash把护照塞到他胸膛里，把他扛回屋，房间里的仆人唯唯诺诺，仿佛Ash才是他们的雇主。

「把橘子都丢了，树上的也要」

「橘子数量有些多，少爷怕是会发现……」

「埋土里当肥料，养那颗蔷薇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