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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聋地哑

“好冷。”

越青被猪肉佬的叫卖声吵醒,他浑身发冷,感觉被鬼压床一晚上,喉咙又干又哑,仿佛吃了四根手指。艰难爬起床,就着隔夜水咽下抗生素,体内躁动的不安缓解了不少。

药店的老板说这款有用,吃个几天就好。他认不得瓶上的单词,没敢随意吃,之前老板把钙片当维C开给他,得亏他离店前仔细看了一眼。

旧瓶里还有几片药,两个月的工作正好够买一台旧手机,老板娘注册账号,他分三份收益给她当租赁费。今天是餐馆公休日,他正好出门逛逛。

两个月,他在后厨缩了两个月,不知道的以为他是逃犯,至少老板娘这样认为。

天色明浦,盛夏熏蒸清晨。大马路上热气蒸蒸,土地下的生气经此一晒,从肌肤透进肺腑里,闹得人心闷闷。

越青房间的门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门后镶着一面发黄的铜镜,镜底横嵌“正大光明”四个中文字。他对镜梳头,指尖插到发丝里整理,戴了顶河边捡到的草帽,抓上口罩,悠哉出了门。

老板娘在二手回收行看过手机,他拿钱直接去提货验机。她本想代劳,免得这小子惹出乱子,可越青不检查设备不安心,后厨洗了两个月的碗,他受够也不想再受。

他的病不见好,再如此拖拉下去,恐怕会留病根,抓紧赚点钱买药吃才是正事,他对自己的画技有绝对把握,届时先放白菜单攒人气,流量稳定后再徐徐图之,没有什么事做不到,虽说天下会画画的人如过江之卿,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你确定是这一台吗?」越青问,他有自知之明,两个月工资买不到一台新机。

二手行老板呼气一声,点头把机子推给他。

“不会是抢来吧……”他用中文吐槽,顺手点开设置查看账号信息,“居然不是……”

「看在老板娘的份上便宜你的,你小子回去跟她说我几句好,我亏一点无所谓的。」

越青警惕地环顾店面一周,心里发痒,「没有骗我?」

「童叟无欺」

越青成功拿下全新iPad,回屋后趁着休假,急忙绘制例图。他得空逛了漫画网站,发现自己的漫画冲上了排行榜前50,只不过因为断更,准备掉出队伍。

下午二点时他赶制完sample,开橱窗口耐心等待好心人下单。等待过程中头脑昏沉,随手抓起药瓶吞了两片药。

三点一刻时有订单,不过一个小时,他关了橱窗静心赶稿,指绘太废精力和耐心,眼睛久盯屏幕刺痛难耐。越青同往常一般,一画画到凌晨两点,全部稿件上交,锁上软件,他只觉脑子中有千万只青蛙在呱呱叫。

耳鸣,常见病,过个十把分钟自己消失。

单人半身×10

单人全身×5

双人大景×2

加上单主打赏的10块消费,今日收入660。

他在后厨洗碗洗到指甲发软,也才600人民币。越青抱着洗干净的大衣发呆,打算明天一早辞职,放白菜单一开的收入抵得上两个月,不眠不休赶一个月,基本的设备买得起,也能换个好房子住。

他想着想着睡意昏沉,撑着意识再咽两片药,用塑料杯灌了两口冷水,简单冲洗一番,麻利爬上吱嘎的木板床休息。

答应给老板娘的两百租赁费交完后,她批了他的辞职申请。凌晨三点,越青闭眼前又算了一遍账,狠下决心明天一早去买风扇,他开了新的橱窗,祈祷明天橱窗清空。如此一来,他就有额外的收入买香薰和衣服。

二手市场里淘来的高中校服被他穿破了,衣服上质量没多好,上头签满五颜六色的名字,他掐起布料仔细端详,凌乱的名字中间还夹着几句“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衣服居然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前程似锦……”越青自言自语道,忽然间瞥见自己的小腹,反手握住自己的腰,没觉得瘦多少,略得到些安慰沉睡过。

半夜,风冷床寒。他抱紧那件大衣,往里凑了凑,犹豫要不要买风扇。

浅睡没多久,他冷得受不住,缩紧双腿打冷颤,觉得自己被鬼压床。

又不知几许过去,烦人小鬼头压着他不放,他握紧枕头下是剪刀,呓语威胁几句,闭着眼睛再度昏睡。不知是不是劳累太久,他的耳鸣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呕哑嘲哳起来。

天蒙蒙亮,他上半身一片湿,懒得睁开眼,听着鸟鸣等待太阳升起,一身虚汗粘腻,粘住刘海。好在小鬼子不直视太阳,躲到床底去了。

……

上午10点半,市医院。

出租屋里的烂橘子味变成医院的消毒水味,越青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手心熟悉的温度烫得他头皮发麻,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阮清堂牵着他的手酣睡,脸托在床沿边,板正的衣服被呼吸揉乱,皱折不堪。

洗胃的感觉能记一辈子,越青抿了抿泛白的唇,双手抚摸侧颈,不出所料的,刺痛生涩。他熟练打开病房床头柜,阮清堂习惯把诊断单放那,他一开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误服兽药导致急性肝损坏,肝脏功能受损引起凝血性功能障碍,黏膜大面积出血,失血过多」

兽药,他没有买过……

越青想叫他起床,清嗓时意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阮清堂心领神会清醒,捂脸缓解一阵耳鸣后,正大光明看向他。

“w……o……我——”

“先不要说话,医生说你昨晚咳了一整夜血,嗓子暂时坏了。”

越青不怒不辨,沉默下来,心跳在显示器里荡,秋千,一下一百六,一下八十,呼吸却是稳,一言不发。

“对不起。”

“……”

“你怪我好不好?我没有把你当狗的意思……不要再走了,我求你。”

“……”

越青紧攥传单,心想说不出话着实憋屈。

阮清堂的反射弧慢半拍,掏出纸笔,不嫌环境地尴尬递给沉默寡言的越青,写字的声音近一分远一分,他心跳的速度快一秒慢一秒,他没有预测过答案,全凭天意替他度量。

笔停心顿,偷瞄一眼,纸上只有乱成紫菜饼的线条堆。

“你好好休息,不急……”

阮清堂将要夺门而出,越青软绵绵牵住他的手,当着他的面写“有什么意思?”

“我……走得……不……不……彻……底吗?”

“你先休息……”

“过来……”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走。”

“不……”越青想要强词夺理,喉咙里仿佛有刀在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耳鸣声盖过他的声音,“w……e……”

他渐渐听不见声音。

“我要怎么解释你才能留下,因为什么你才要离开,因为我的家里太肮脏,还是因为我不和你的心意,如果是第二个……当初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话……”

阮清堂来来回回重复解释,越青听不见声音,睁着眼抬头望他,无形的物质在胃里翻,手颤抖一下,那物质凝结一遍,他怎么用力往下压都无济于事,一滴泪划过脸颊,透明的凝结物爬上食道,使劲往他脑干里刺。他的四肢跟他同体异分,分享五分耳鸣。

“我不能接受你的不辞而别,这里是哪里?太危险,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离开……”

越青干流眼泪,脑子被搅烂,没有反应。

“你不能丢下我,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

阮清堂情绪上头,脑海里无限回放他挑药算钱的画面,如果昨晚他没有打开监控,如果他有多看一眼他被血浸透的校服……他不停想如果,又牵住越青的手,“不要走……”

越青缄默,偷偷按下呼叫铃,他听不见阮清堂的一句话,只是被他握住手,往后人生的苍白便一览无余。这个人顾面子,医生护士来,眼泪之类的存在会眼眶,为他哭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的情绪在大浪淘洗几番,恢复如初,日落西山。

“我怕你,所以要走……给不了你想要的。”

阮清堂定定坐着削雪梨,切成小块喂进他嘴里,泛红的眼尾沉默,讪讪自产自销吃掉梨块。

“可以告诉我具体是哪里吗?没有就是托词。”

越青很早之前就见识过这厮的狡诈,咬定的东西不死不休,即使是烂了碎了死了坏了,他要拿刀到绝不会放手。

“我害怕……”

“甜甜这样说,我更加不会放手……你是我救出来的人,我要负责。你已经和我扯上联系了,有人不会放过你,我不能看你被人抓走。”

“所以我怕你。”

“你不相信无所谓,呆着这里就好。”阮清堂放弃沟通,给越青留下一吻,转身离去,“不要再离开我了。”

“你要关我吗?”

“没有。”

“我第一天认识你。”

“以后还有好多天,我等你认识我。”

越青不接茬,脚踝上铐着铁铐,脚铐内圈装着软垫。

“阮清堂你去死。”

翌日

阮清堂端着煮好的生滚牛肉粥进屋,越青闹绝食,他吹粥凉,掰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喂进嘴。

“混蛋……”温热的粥在越青喉咙里滚,他差点以为是牛肉。

“明天吃什么?要喝水吗?”

“胡辣汤……”

阮清堂无奈一笑,点头说好,喂完粥坐在床头对坐的沙发上处理工作。

“你偏要亲自盯着我吗……”

“我被甜甜骗过。”

“你昨天说得柔情蜜意的……这里不是医院,是你家?”

“不是旧房子,新买的,没有奇怪的阁楼。”

“买来关我的……”

“买来爱你的。”

“滚——”

越青成日装睡,他的活动范围比棺材小。他的身体早在痊愈,唯有嗓子迟迟干涩。活动时,一个手铐两人共用,阮清堂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厕所浴室。

“我帮你洗。”

“你干脆说你想上我好了,巧言令色……”

“也可以。”

“犯法的,大哥哥。”

浴室门没关紧,铁链连着室内内外,阮清堂听着浴室里的淋漓水声,目光不觉向门内瞟。

“你洗澡穿衣服洗的吗?”

“你去死……”

“甜甜放心,我不是禽兽,穿衣服洗澡会感冒的。”阮清堂说完解开镣铐,锁上门自证清白,“洗完告诉我……”

几分钟后,浴室里的水声停下。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阮清堂打企划书的手停下,写得走火入魔,一时忘记浴室里还有人。他不怕越青自杀,他的甜甜比谁都惜命。

“一分钟,不出来我就进去,埋伏的话大可不必,甜甜打不过我。”

浴室里噼里啪啦响。

“还要试?好……”

阮清堂用钥匙开锁,浴室空无一人,通风管道“茅塞顿开”,排水孔被螺丝钉堵死。

“笨蛋……”他苦笑一声,“除非你愿意从三十楼跳下去。”

管道尽头的越青身心俱寒,他眼皮子下是万丈高空,城市吞没地平线,遥远的曙光淹没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光中,眼前的一切失去历史和名字,时间和坐标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国家,那哪个地区。

思量时,城市上方飘来肃穆的钟声。

“伦敦……”

“准确来说是法尔默。”

阮清堂追上来,把他捞回浴室,扒衣服洗掉一身灰,“屡教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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