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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柑橘调

愣头青在暹粒滞留超期,每天一头雾水地找人,回府邸挨脸色,重复循环。日落黄昏,今天依旧颗粒无收。

他把车抛在村庄边,在手机上更新调查日志,就近找了家饭店吃饭。一个破菜馆,招牌陈年包浆,好在店门口种了几株无尽夏装点门面,不然他不敢走进门消费,也怪这方圆十里,就这一家饭店。

老板娘是本地人,见他从别国来,改口切成英语,不算流利,但沟通无大碍。愣头青看不懂菜单上的文字,让他随便上几个招牌菜,反证全场买单,老板报销,阮清堂还要给他高温补贴,大夏天给他跑腿找老婆累得够呛。

“还挺好吃的,白捡便宜。”

愣头青闻声偏头,角落里坐着六个背包客,四男两女,菜馆不大,只有风扇,他们一边吃一边扇风。认识越青后,他对中文的敏感度大跨度上升,如今更是听见一句中文便警铃大作。

可惜,这十里八乡找过,没那小子的踪迹。

老板娘上了柬式鲜春卷,一碟青木瓜沙拉、一盘黑胡椒牛肉和阿莫克鱼,色香味俱全,就是大厅里的灯坏了两盏,头顶的风扇吹不散炎热。

他一边吃一边复盘这几日行程,咬下一口春卷时,耳畔传来叽叽咕咕地讨论声,似乎争论春卷里白条的固体是不是蛆。

“一看就是吧,我去,我刚刚吃了三个……”

“它怎么不动,这个纹理,感觉八九不离十。”

“呕——我不行了,你们先拍正照保存证据。”

愣头青脸色骤变,放下春卷,颇有惧色地用筷子挑开春卷皮,虾仁、黄瓜丝、罗勒和细米粉等等,他连续扒开好几个,心里闪过一丝侥幸和不解,或许是他走了狗屎运,春卷里没有死蛆,但配制春卷的原料都放在一个竹筛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应该不会把,这蛆上也没有纹路,细细一条的。”六人里的黄衣女孩道,她胆大,拿筷子戳蛆,此话一出,身边五人沉声,她见状不对,转声另辟蹊径,“可能是盘子没洗干净,问一下老板娘,我先查一下蛆怎么读。”

“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投诉就好,反正我们……不吃亏。”六人中的红领头说。

愣头青找人心力憔悴,他风卷残云干完四分之三的菜才发现这事,真是蛆的话,早被他消化完了。他留不坐了阵,把邻座有一搭没一搭的英文当相声听。

老板娘瞄了一眼,说这是碎米粉不是蛆,五人据理力争,言辞激烈。她烦了几人的咄咄逼人,气冲冲跑回厨房,端出一个泡米粉的盆,you see you see的争辩。

愣头青听懂了,他之前给儿子做春卷时也碰见过这种事,米粉泡太久软透了,拎起来滤水时手不稳,碰坏了米粉,盆底自然多了残渣碎屑,正常的事情。

红衣领头见风向不对,挨了两句怨怼后突发奇想:“那也不对,你会捞碎屑给客人做春卷吃吗?跟洗西兰花一个道理吧,掉下来的肯定跟水倒掉了。”

老板娘噎住,红领头见状没有趁胜追击,转了山路十八弯道:“把你们后厨洗碗的叫上来,说不定是没洗干净碗,要是这样,我们家不计较了。”

「这桌给你们免单,你们走吧……」

“诶老板娘,人不是这样做的,我们已经退步了,你让洗碗工出来给我们道歉。”

「他今天请病假,没来上班,给你们免单还不知足吗?不要得寸进尺。」

“我们吃出问题你负责吗?这可没有食品监督局。”

“怎么了,阿姨?”

红领头闻声回头,六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回头做甚,“谁在说话?”

“What happened?”一个身子单薄的青年从后厨走出来,黑T恤配牛仔裤,两个一字夹后撩夹住刘海,他手上拿着一个皱皱巴巴的蓝口罩,见来人面孔熟悉,问道,“中国人?这里偏,不要惹是生非的好,太危险。

六人同时缄默闭口。

「你回去,这里我处理就好。」老板娘推搡他进屋,一脸担忧惧色,「太危险了,先戴口罩」

青年点点头,戴好口罩继续道:“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沟通,是产品出问题了吗?”

红领头哪知穷乡僻野里会冒出个一脸秀气的老乡,不像混血的,普通话比他还标准。他怔愣许久,身后的黄衣女孩站出来复述纠纷,解释完,最后补充了句中文——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说完,她担忧地望向老板娘。她没有被拆穿的恐惧,满心满眼都是这个老乡,一直提醒他戴好口罩。

青年听完,走到餐桌前检查他们的剩菜,光秃秃的,阿莫克鱼的料汁都泡饭吃完,几个盘子里唯独留下透明的春卷皮,若不是春卷皮上还留着几点胡萝卜,他可能都看不见。

“一碟春卷里有六个春卷,盘子里也有六张……”青年顿声,略感无语,“请问几位是把春卷皮挑开,单吃里面的馅了吗?”

六个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没想过那张透明的皮是春卷皮,黄衣女孩欲言又止几回,没敢承认,她以为这饼皮是塑料做的,不能吃。

“我看春卷皮上挺多胡萝卜屑,斗胆猜了一下,可能是几位夹内陷时候,米粉碎开掉到盘边了,和胡萝卜屑一样。这也怪我们,胡萝卜和米粉煮太久,容易碎,请几位见谅——如果实在不行,这座算我头上,几位看可以吗?”

馆子里异常沉默,老板娘见不得青年低三下四,为自己没做错的事情求人,想起今天还有另一座客人点了春卷,回身找外佐证支持,却发现人走早了。

愣头青坐在汽车上,车载空调嗡嗡抽气制冷,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放大,更瘦了,腕骨凸起撑起一张皮。

他记得上次见他在阮公馆门口,一身白衬衫,淋着无边沈绿走得坚决,颈间的香水味让他小怨过男孩为什么要喷香水,柑橘是他家常见的水果,多吃两个橘子就可以补气养身,何须外加味。

餐馆里咖喱和椰浆味弥漫,香料掺杂其中,空气说不上的浓重。六人背包客没淘到便宜离开,越青到后厨拿餐车,熟练收拾残渣,餐馆条件不好,他没戴手套,拿抹布清理盘里汤汁。

愣头青再看一眼,把照片删掉。相册自动补位,保存的上一张照片跳进屏幕。

阮清堂发给他的寻人照片,画面里,越青坐在河堤半晚的柳树边,执笔为落日上色。

他愣神,开出一段距离,停住,走走停停绕了几圈,后视镜里的越青和从前一样,甚至把刘海夹住,多了几分男子汉模样,小腹抵着一臂长的塑料盆,收拾完前桌,来收拾他的剩菜剩饭。

他还有三个春卷没吃,完完整整码着,越青迟迟不收放春卷的方碟,回头瞄了后厨一眼,挑走方碟上装饰的秋石魁,再环视一周,假装无事发生地把碟子端到前台。

几分钟后,他挑开门帘,拿个塑料袋装好春卷,放进围裙口袋里,若无其事戴口罩,推着泔水桶往外走。

春卷多难吃,罗望子酱本就酸涩,放到打烊会馊的。

愣头青关上车窗,害怕越青认出他。他的儿子给他打电话,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这周内都能回去……在家等我。」

「老爸说好的,回来送我去见老师,拜师礼还没给呢」

「好,我都记得的」

愣头青的儿子今年十岁,差越青七岁,被阮清堂安排在特定学校学习,师资力量好,后续会安排出国留学。他记得老板给小家伙申请过,国外的某个大学,还让他跑教育局办了好多趟资料。

没有用上。

他开导航,看见附近有个上坡路,驱车赶去,在半山坡上找到一处平台泊车。

夜风又呼啸,热浪打在脸上,雨季过去后,天气依旧闷热。凭栏而望,餐馆后院嵌在万家灯火之间。他看着越青洗碗盘碟,洗干净手,坐在台阶上啃春卷。

他跑到角落做了什么,好像在打水,近处的高楼挡住愣头青的视线,他左右挪位置,确保自己能看见他。

跟了好一会,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用理他,只需要把他位置交给阮清堂。

“傻孩子,蠢老头呀……”他想开,长叹一声,把餐馆地址转给阮清堂,调查结束,他心里的石头没有落下,结束任务的解脱果然难得,“人各有命,怨不了的孩子……”

晚上八点,阮清堂跟着越青去了药店,他在店外守,等人走了,冒进店里准备问上一位客人买了什么人,药店里多了一股格格不入的咖喱椰香味。

「抗生素,你要哪一款,这一款怎么样,比较贵效果也好些」

“治什么病的……”

“细菌性感染,来买好多回了,说了贵的效果好,他偏不买,还开玩笑说自己会化学,吃不死……诶,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没有。”阮清堂问完就走。

停车在药店前,没有追上。他在网上查了这家饭店的评分,发现楼上还有房间出租,1美元一晚。他让人乔装去探探,心里焦急等着回复。

传来的照片很简单,霉屋,硬板床,偷拍的视频里,老板娘用越青的房间做介绍,因为这件最好,多了一个床头柜。

此时越青洗完澡回房,似乎对老板娘的操作见怪不怪,一条毛巾盖在头上,盖住脸等人参观完。

没拍到正脸,十分钟到视频,八分钟画面在床头柜上,他盯着干瘪的橘子和秋石斛串花,心里不是滋味。

「这房子霉味太大了,一个月押金多少?」

「长住不减价,1美元一天已经很划算了。」老板娘回。

越青接稿的稿费还在他的账户上,平均一张画八百美元,有的更多。阮清堂没过过苦日子,又一次在他这里体会平生第一次。

视频最后只剩几点咳嗽声,老板娘问他病好了没,越青哑声说快好了,明天可以继续上班。

「我给你涨点工资,今年免单那桌算我的,涨到30美元怎么样。」

派去租房的人不乐意,「三十美元,那交完房租还有钱吗?」

老板娘没好气反驳,「包吃包住的,一天两餐还有床睡,30还不够吗?」

越青没说话,探子趁着跟老板的机会,转过镜头拍他,不知道哪里淘来的安州市高级中学校服,一字夹夹刘海,毛巾叠在额头,手臂挡住眼睛躺着休息。

他的床边的墙上,厚重的霉菌被一行行刮掉,刮痕方方正正,高处床面半米,其余地方仍是霉痕遍布。这一小块干净的痕迹给他留出呼吸的空间,却过于方正,像隐形的棺材,罩住他单薄的身和灵魂。

搬到千米之外,货币不同的国家生活,要考虑生活环境,汇率和人际关系。他不一样,只换汇率。

别无所求。

他在出租屋时问过越青,如果没有遇见他要怎么办,「没有身份证也无所谓,找家破菜馆打工赚钱,买平板画画,然后蜗居,赚大钱」

那是阮清堂笑他,亲爱的,没有我你连账号都注册不上,更别谈赚大钱,蜗居过活,过关找母亲。

越青只回,“我会画画就行,没有身份证可以借,大不了给借用费,过关口的法子有很多,下海爬山过河,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回画画就能活着,苦也无所谓的。”

「这个小弟在楼下服务员吗?」探子问。

「不当服务员怎么活着。」老板娘回。

「谁介绍他到这来的?」

「自己来的应该是离家出走的,前些天我还看见问外有人盯着他,好几波。」

越青躺在床上,体内的热气蒸化他的理智,老板和陌生客人说的语言他听不懂,他转身抱住洗干净的衣服,头窝在外套里呼吸,额头上的毛巾掉了,温温的,房间里的咖喱味挥之不去,他把这当成抗生素围绞细菌时战场上的硝烟。

想想就心安,想想就流泪满框,他半年前就该过上的生活,凭什么流眼泪,他责怪自己,骂自己贪图富贵,跟人沾上不三不四的关系。

监控贴在桌角,阮清堂坐在车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旧忆无限,越青抱着逃跑时穿的衣服,他的外套。

这件屋子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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