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堂的很多第一次都跟越青有关,第一次被警察传唤亦是如此,被指控有可能实行性侵害。他的身份证是真的,甜甜的不是,医生不相信受伤的那个二十五而他十八。
越青仍在昏迷中,警方简单检查他们的身份证件,揪着他的开问。
“你们真的是亲戚?”
“是的。”
“可为什么他是中国人,你是越南人?”
“祖父母生育早,我的母亲是中越混血,祖父母分开后再娶再嫁,舅舅年龄是小了些,是祖父迁回国后生的孩子,需要证明的话,我现在可以找。”
阮清堂的冷静程度远超他们想象,谈话后不久,该补交的证明一并补齐,核验过证件,不涉及未涉及未成年人和死亡,警察只好铩羽而归。他们留了个心眼,留下一人等越青醒来再问。
守候的警察坐在走廊的铁椅上,不时像病房里投去目光。病人人没醒,照顾他的侄子倒是勤快,又是替他擦身子,又是替他润嘴唇补水,他隐隐看出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现在的小孩长得快,十七八岁的年纪,竟比二十来岁的人看上去成熟。
阮清堂碍于门外的监视,没敢环住越青的手腕,他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扮演侄子,礼貌,孝顺和不怨不艾,尽力降低警方怀疑。他有把握脱身,只是怕他们临时变卦,通知大使馆遣送越青回国。
他无所谓,越青万万不能。他家里人有50%的几率报过案,万一身份泄露,他拼命逃跑的雨夜便付诸东流。
“醒了不要装,后续还有检查,气我不要气自己的身体……”阮清堂给他盖好被子,这所医院没有呼叫系统,他只能亲自到护士站知会护士。
警察目睹一切,阮清堂前脚才走,他后脚进病房,出示证件,简单估量他的身体状态,确认有反应能力后着急问,“你们是亲戚,他是你的侄子吗?”
越青干愣一阵,嗓音沙哑,“如你所言。”
他没办法否认,他的计划只要脱离阮清堂,都有可能滑向秩序与规则,届时等待他的只有回去。他怕自己表情管理失控,故意低头喝水回答。扣着被角的时间不多,那人很快回来。
警察没问到想要的答案,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动,再问了几个个人问题便收工下班。护士进门,给越青做液化,换了一瓶药液输。
做完液化他困了,不垫枕头抱着自己双腿阖上双眼。阮清堂没去叨扰他的平静,人醒来给他削苹果,越青说他不喜欢吃苹果。
“两广人很少有爱吃苹果的,无聊的水果。”
“那吃橘子可以吗?”
“橘子酸的,不是应季水果。”
“我去南半球给你运应季的。”阮清堂心里笑话自己的委屈求全,“现在水果大都优培,错季也能上市,橘子不酸。”
越青没回,侧身继续睡觉,他不困,只是觉得闭着眼比睁着眼好,不用回答他的问题,不用看他的眼睛,不用理会现下的感情,他希望平板在自己手上,画画能占去他的时间精力,感情理智。这招履用不鲜。他的喉咙发痒,此刻想来一桶冰,咽下肚压燥气。
什么都没有,阮清堂是给他的极端远超想象。满的情,空乏的心,无处不在的暧昧,命悬一线的危险。
他对阮清堂讲自己被他情敌按进洞里萨湖淹的时候,这个人眼里没有一丝异样,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不再讲他的过去,这个人又死缠着他的未来不放,菟丝子般,缠着他的脖颈,他的灵魂,他的空虚寂寞自欺欺人,他的感性理性部分。
这个人从来不和他谈论过去,昨天赤裸裸地展示太别有心机。对人情太满最忌讳表演,无论阮清堂有没有害他的人,相识半年不到的时间,成山的爱意倾泻,对他来说,无异于公开你是披着羊皮的狼。
“你给我安排的身份,是你的谁……”
“舅舅。”
越青不再问,陷入大喜大悲的循环之中。阮清堂有分寸地不再追,削好的苹果不吃,很快便会氧化掉,排气扇嗡嗡作响,咬苹果的清脆声融进夏末的暴雨中。
长时间运输消耗水果糖分,他手里的苹果像块水豆腐,寡淡无味,说味同嚼蜡是对他的赞许,鲜红的果皮下身体,竟这般无聊。
下午,越青的身体没到出院水准,他请求阮清堂把他的平板拿来,“我的稿子没有画完。”
阮清堂心里翻江倒海,权衡利弊,一万个不愿意,他亲眼见越青赶过稿件,一坐连续三四个小时,跟单主沟通,聊细节,定稿构思,每一项都费时费力。更何况,他接了七八张大稿子。
“稿子都是我约的,展示不需要,你先休息。”
越青的泪砸到泛白的床单上,他没有躲的力气都没有。此时此刻,咬唇硬咽下胃里涌起的恶心,双脚寒凉麻痹,心率飙到150次/分。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都能用“为你好”三个字解释,那第一人称很快变回被弃用,“我”成“你”,我为我好,我为你好,都是为了你好。只有第二人称你,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日渐模糊,消弭,人与人之间,很快便融合均一。
越青不懂得他的做法,这是为他好吗,这是爱吗?给你公主的城堡和耳坠,为你买下所有,推平一切生存的障碍,每一件事情都标注爱意,足斤足称,童叟无欺。
可他呢,不过是被打上称斤算钱后,贴在商品包装袋上等待结账的条形码。他不否认用物质证明爱意与在意,但阮清堂不能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切断他所有的来路。
“是吗?那谢谢你了……”
阮清堂眼尖耳利,问道:“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谢谢你。”
越青觉得自己恶心,不敢再落泪。他沉沉睡下,画画已经不再属于他,一江两岸,他只能遥望。
阮清堂揪着床单,愣愣看他的后脑勺,他自认给的不少,甚至比给小宝的还多,方式按他的性子,婉转地推给他,他为什么还是哭?
越青的心率高居150次/分,医生护士来接到警报来紧急面诊,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两个人背面回避。医生没招,给了他打了小剂量镇定剂。
「患者家属暂时不要跟病人有太多交流,让他安心静养」
阮清堂回了个好。
「多嘴问一句,病历上没有记录,但患者之前在哪家心理疗愈机构就诊过吗?」
阮清堂不知道,他对他的所有认知,来自他单方面的开户。他说这是私人问题,不便回答。
他回到病房,镇定剂见效快,他手心里的越青酣睡香甜。“我哪里不对?”他问,擦掉他的泪痕,“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们的相遇脱离常规叙事,阮清堂想不到还能在哪里遇见他,抓住他。降临在彼此世界里的概率低得可怜,放手便是永恒的失去,他不贪心,人之常情地握住,他不免俗。
思索间,情到深处,他捧着越青的侧脸下吻,覆唇前一刻,窗台清风入户,吹散他鬓角的发,萦绕在他鼻尖的浅浅呼吸停滞。此刻,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涌进病房,将他们包围。
穿堂风出现,房间两端要畅通。
“你在干什么嘛……”回访的警察问,他回局拿个资料,回来就遇见大逆不道的画面。
阮清堂不抬眼,指尖在越青侧脸徘徊摩挲,良久后正身,随手一丢掌心的纸团,毫无惧色淡然道:“舅舅刚刚偷吃苹果,我给他擦嘴,苹果坏掉了,不擦不行。”
“你确定?他为什么昏迷不醒?”
“打了镇定剂,警察先生。”
阮清堂嫌弃地跟他掰扯好一番,警察对他的回答半信半疑,拿张椅子坐在病房里,两只眼睛各司其职,一边给局里发消息,一边观察他的动向。
“你的这个舅舅年纪挺小,和你只差七岁。”
“警察先生,我舅舅需要静养,请安静。”
警察被怼讪讪,安静做起本职工作。这个所谓侄子气焰高,说是越南人,却长了一张资本主义的脸。局长亲自开口,让他谨言慎行,不要惹出麻烦来。侄子要□□,他有什么办法。身份再大,也压不过法律。
他没坐一会,局里传信来,要他结束走访回局,他愣住,不用猜都知道谁在背后红掌拨清波。离开房间时他回望一眼,人各有命的念头一闪而过,有钱给亲戚住一天五万的病房,怎么会卖到坏掉的苹果。他们明明更像情侣,亲戚生病普通人避嫌都来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阮清堂重新扣住越青的手腕,亲了他的掌根。
“你怨我我也认……”
整个医院都是他眼线,阮清堂尝足欲色,想起越青晕倒前的事情,主动给ACC的某位打电话,打不通,于是换人找事,亲自拨通Ash的电话,风风火火出门去。
他不知道,他离开的半个小时后。越青穿了他留在病房里的换洗衣服,伪装成他悄然离去。
越青遁走后的两个月,阮清堂再没能找到他。画师账号注销,给他的舅舅身份证和护照留在床头,和坏掉苹果放在一起。
他找了两个月,远远近近的城市、街道和村落,没有身份的人走不远,但越青好像光影沉入水中,折了身,没了影。
他对他的爱怨没结清,转身离开得从容,仿佛为期一天的恋爱是补偿,不是真心实意,仿佛古寺里,冷松下的十指相扣,只是深山钟声在他耳畔留下的呓语。他无法怀疑他,也无法怀疑自己,怎么能怀疑他的的眼睛,他拥有的一切物质竟不能成为破除芥蒂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