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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爱,死亡和永恒

暴雨天,阮清堂握着手越青的睡了一夜,他颈间香在鼻尖萦绕,好在他的车后座足够大,趴在地上扣紧他的掌心也无碍。

“甜甜醒了?”

“我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我的稿子……”越青猛地起身,阮清堂怕他脑抽,急忙按他回去,“完蛋了,要掉信誉分了。”

“嗯……我改交稿时间了。”

越青呢喃了两句什么,起得太猛冲昏头脑,过了一阵他才反应过来,打开手机对单主信息,惊奇地发现,单主IP在柬埔寨。

他轻敲阮清堂的额头,把自己闷在外套里。

“讨厌你……”

“怨我无所谓,跟我回家。”

阮清堂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转身回前座开车去。不过二十分钟,越青以为自己穿越国界线,回到了阮公馆里。眼前的府邸和公馆一般无异,只是种植的绿植不同。胡志明市的是小叶榄仁,暹粒的是无忧花树,亮橙的花灿烂,在风中招摇,进献甘香。林道两侧,清扫道路的仆人向车投来好奇的目光。

越青趴在车窗边,度量大门到正堂的距离,比阮公馆的还长上不少。想起阮清堂认识时对他的谦虚,只是跑腿打杂的话,他心里疙瘩一下。

“你家……”

“算是吧,我爸妈的房产,他们离婚了懒得分就归我了,上次来的时候我还是受精卵。”

“没问你。”越青愤愤道,“装修都一样,你不要告诉我,别的地方也有一样的房子。”

阮清堂干笑一声,倒车入库,“没有的事,别的地方装修不一样的,这两个国家挨得近就这样装修了。”

“比如呢……”

“我在法尔默有城堡,你有当公主的计划吗?”

越青闷气声闷气,“我还是画画好,想画什么有什么。”

“嗯,也可以,只要甜甜不画空中花园之类的,我都可以给你建。”

“MC?我玩不开创造模式,只玩生存模式。”

“甜甜还会玩游戏,看不出来呢。”

越青一时间话多热切,聊了许多天南海北的事情,讲他接的第一个稿子是原创oc,积攒绘图经验时开了5r1P的橱窗,讲改图改到半夜三更,结果单主觉得原设更好,讲他遇见跑单,白熬一夜,讲他遇见未成年人退款,分币不赚,来来去去,围绕画画。

阮清堂欣赏过他的画作,买断他的橱窗时,不知道圈子的规矩,截了爱米莉娅的图,学着网上的说法,约同人稿。

“原来是你,要求这样少的单主,我很少见。”

阮清堂不出声回复,在他额前轻轻点了一下,推人进浴室洗澡,他许久没有光临这处府邸,四处转转时,管家拿着七八年的开支记录和人员流动名单汇报工作。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必给我看的,或者寄到公馆,有专门的人料理。”他冷冷回绝,瓷杯里的红茶加了威士忌,醇厚绵烈。

「先生说,少爷回来后给您过目」

阮清堂抿茶的动作半顿,“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前几日」

“具体时间,不准含糊。”

管家震住,掏出衬衣内侧的日程表,唰唰几下往前翻,「确切的时间是今年的9月21日」

阮清堂微挑眉头,放下茶杯让他忙。淋浴完的越青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浴室,府邸里没有适合他的衣物,一身宽大的衬衫挽在小臂上,衬得人发亮,袖扣仍别在袖口,海蓝石恍如风物之眼,一下锁住水汽弥散下,他朦胧淡然的眼。

越青不晓得,衣柜里明放着睡衣,阮清堂偏偏自作主张给他拿衬衫换,他还想补几分钟觉,心里左来右转,总于给他编撰出理由,这家伙做了出门计划。

“还是好奇怪,等我的衣服烘干了,我就换回来。”

“太麻烦了。”阮清堂的凝视落眸,抬腕对时间,“再等十分钟衣服就送上门了,不急,先坐下来喝口茶。”

越青正疑惑,阮清堂三两句“给你临时订的”敷衍过去,放水滤茶,浅棕的茶汤添多了酒精,味道稍稍发涩,后调的甘转为烈烈的浓,他吩咐管家上配茶甜点,娘惹糕,酥饼和慕斯,五花八门,错列摆放。

越青腿上抱着靠枕,双腿自然交叠翘起,挺直背用手机处理事务,衬衫下摆扫过腿根,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一丝不苟地工作,仿佛承接百万大单。

“不合口味吗?”

“开橱窗了,正在处理排期,稍等。”

“上一轮才结束,不多休息一阵吗?”

越青摇头,来不及细品茶的滋味,一饮而尽。阮清堂没再打扰,默默掏出手机,眼尖发现,这个家伙居然一次性接了七八张大稿,阎王爷在阳间都得来三顾茅庐。他总喜欢多望越青两眼,仿佛这样,便能从他单薄的身躯里挖掘出新意来,纯看或莫是一种享受,洗完澡,皮肤上的湿痕勾住布料,腰际上呼吸道起伏,阳光点撒,宛如林道旁至静的无忧花。

衣服不久到,阮清堂热心跑前跑后,成功在幕帘后一睹芳姿,又捡来便宜,替他系了袖扣,“这个怎么样,我特意选的欧泊石。”

“这个颜色,好像你的眼睛。”

“哪里,怎么比得上你。”

“你说这话,是想等着我夸你的吧。”越青给他一拳,绵绵击在手心,门后送衣裳的敲门声连续不断,算来已有十波,“你家是批发衣服的吗?太多了……”

“没有你喜欢的吗?”

“我穿这件去写生就足够了,现在去的话还能画一下午。”

“好。”阮清堂取来一只素白银丝系扣,指尖在越青腰带边摩挲徘徊,找准位置卡扣别上,“这个季节蚊虫多,系密一些。”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要联系吗?”

“卡扣里有驱虫的中药……”

越青默默点头,跟着阮清堂旅行总不算太匆忙,他先回酒店续房拿画板,再坐突突车一路颠簸进吴哥窟,前两日他来过,逛了三分之一,这一回他做导游,带着阮清堂走到南藏经阁边。

天公不作美,大雨磅礴骤来。他们躲在寺院下听雨吹风,同众多参观的游人一般。

阮清堂牵他的手藏在袖口下,远处长青草坪上,一个穿深橙色裹式袈裟的僧人冒雨望东去,灰遏色的楼宇被雨淋,陈旧更加分明,流云愈发浓了,季风将去,这个半岛千百年前,同样被双向季风吹拂,离去的雨和干燥的风,从未缺席。

写生无望,他们乘坐突突车回到市区,到六号街的Chanrey Tree吃晚饭,越青吃不惯东南亚的菜,意兴阑珊之际强撑食欲,被阮清堂多吃两口鲜春卷。

“因为我不开心还是因为天气?”阮清堂耐心问。

“都不是……”

“告诉我,不是天气我都可以解决。”

“餐厅里怎么没有其他人?”

“包场了,是因为这个吗?甜甜觉得有人有氛围是吗?”

越青没有回答,阮清堂略知其意,招呼服务生耳语几句,冷掉的场子渐渐恢复人气。

“对不起,在外面吃饭我习惯清场,我改,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不是。”越青故作轻松跑到栏杆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下午被阮清堂握烫的手腕还烫着,“我没有生气……我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对不起,我第一次谈恋爱,没有照顾到你。”

“不要一直道歉,我会内疚的。”

“你要跟我分手吗?还是在考虑为什么在一起?”阮清堂猜得出他的心思,他从后搂住越青,自然挨在他的肩窝里,扣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道,“收起那些顾虑,这些事永远不会发生,有也我也全撕碎。”

恋爱的第一天50%不欢而散。

坐在同样的副驾驶座上,越青反思昨天为何要接下那个吻,同居过一段时间,他最了解阮清堂的脾气,越安静气得越深,克制到极致反而是无话可说,破绽倒非没有,他不停车,强制带他回府邸。

“先去洗澡吧,走了一天也累了。”阮清堂给他一个额间吻,推他进浴室,“洗完我有事情和你说。”

“什么事情要洗完澡说……”

越青在浴室玩水玩了两个小时,出门时后脊隐隐发亮,房间里没有人,他四处找了找,在床沿边安静等着,半个小时也没人回来。

“原来不是吗……”

越青等得不耐烦,干脆四处转起来找人。这个府邸比他想象的还大,溜达几圈也找不到这一层的出口,碰上打扫卫生的女仆男仆,他们一脸茫然盯着他,手足舞蹈说话,只可惜他听不懂。

人一辈子要学多少种语言才能把路走平,越青撑着下巴疑惑,英语并不世界通行,世界大,角落也多,有时间他想去一趟赤道,大洋之上没有语言。

交流失败,他大略懂他们的意思,沿着高棉风地毯一路走。地毯上的刺绣样式像今早吴哥窟的浮雕,他尽量避开浮雕样式,因为身后的仆人在咿咿呀呀叫他。

越青惊奇发现,这一层走廊有两种地毯。他走得一种颜色明显深。他不管,继续走,仿佛荒野求生一无所有。

道路尽头是死墙一堵,甚至没有窗,他迂回走了三四回,没有例外地全回到这堵墙前。

铭文墙,他接稿的时候画过,单主让他发挥想象力,在墙下藏一句文字。越青走上前抚摸墙体,在膝盖处找到一句。

「A live」

他那是写「AMOR, MORS, AETERNITAS」

世间的愿望大差太差。

阮清堂处理完烦心事回房间,守在门口的管家支支吾吾憋不出一句话,“下不为例,退下吧……”

「听清扫天台的人说,先生好像沿着仆人线走出去了」

“我知道了。”阮清堂打开手机监控,不出所料的,越青在他小时候的秘密基地里,“那里的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少爷说过,任何人不准进哪里,所以没有」

“也行,迟早要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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