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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何以为怨

月明星稀,缅栀花香吹风软。车流连同三两声人语飘忽而过,夜不算寂静,惊蛰声响,虫鸣一声长一声短的嘶哑。

阮清堂只觉笔挺的西装要化开,万籁有声,唯独台阶上的人半带耳机,不回他的“声嘶力竭”。他有心走到他身边,强制的或者礼貌的都可以,只要能收到回应。

低头沉思没多久,越青不知何时下了台阶,站在几米外,一边收拾有线耳机一边向他靠来,目光如炬紧盯着阮清堂的小动作不放。

“我问你,送我归家有何用?”

“在考我歌词吗……”

阮清堂平日里听不懂粤语,这一回是例外。还在出租屋同居时,越青常常和他共享耳机,这句歌词,他曾经听过,他以为自己能稳住阵脚,不去理会尴尬的关系和误会冲突,谁知对方一开口,刀子便切中要害。

越青兴致极高地等待回答,他当然了解他们之间的不明不白,跟阮清堂说话时,他总喜欢端着架子,故意说一些看似高深有哲理的话,倒不为显示自己文化有多高,他自认为只会这种无聊的回应方式。

这种无聊的沟通方式,往往会被阮清堂直球戳回来,不是说他像莎士比亚,就是让他改行学文,振兴文史去。

这一回腼腆了,难道缠绕在石像上的藤蔓,绕住了他直球?

“在洞里萨湖的民宿里,我看见你派来的追兵了,没有必要。我对你袒露过的句句属实,这辈子只对你说过,不要不识好歹……不识好歹地再追上来……”

“对不起,我的错。”

越青面色迟疑顿住。

阮清堂偏过脸,闻见越青颈间熟悉的水生花香,遥想初见时的午后清晨,他的道歉信手拈来,毫无后虑,这一回明明不是自己的做的,却难以回应。

证明太费时间,他想。

他在飞机上编撰的解释竹篮打水一场空,全跑了。能怎么解释,解释有个人一直在追他,暗中调查他喜欢的所有人,解释Ash那个混蛋做了罄竹难书的罪恶,解释他没有及时发现落得这般下场,解释他没有做的事吃了恶果吗?

“嗯,我知道,就这样吧。”越青甩开他的手,“我没怨你,你们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如你所见的,我什么都没有,你要我的手吗?画稿的稿件一辈子都没一分钟赚的多,图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只在乎你有什么?”

“不是吗?”越青来气,“留下住宿是,监控是,你第一回见就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我差点骗过我自己,你先骗我……”

阮清堂再次握住他的手腕,举到半空,凝眸思量好一会,心中的百般纠结。

“放开我——”

“后面有人……”阮清堂软下握腕力度,目光斜瞅到剧院的夹角处,几双眼睛欲盖弥彰,向他们致来目光,他话锋一转,犹疑道,“安静些,你太激动了。”

越青咬唇不语,借着车窗倒影略知身后一二事。阮清堂高他一个头,他反抗的力气被身高差反噬,掰一下手腕,对方不动腕便能化解开,反作用力全数压在他身上。

“我们又没有关系……”

阮清堂见他入戏,如火如荼演技大发:“你恨我是因为监控?这不算事情……”

“你倒是逻辑怪了,怎么每天都在推演我心里在想什么?显得你很聪明似的,谁告诉你了,我要恨你我早跑了,会等你在这里堵我吗?放开我——”

“那你在害怕什么?你当真以为这里很安全,接稿就能过日子了吗?”他勾唇一笑,一脸无所畏惧。

“要你管?我有手有脚能赚钱,不是每个人都贪图你的富贵和地位,我要走了。”越青强行推开他,踉跄几步后退,忽觉他们的对话有种熟悉感。

“走……那你看见我站这怎么不走?现在好,别想跑……”

阮清堂把他拽进车里,拉上车门扬长而去。越青被关到副驾驶座上,手腕上红了一片,他安静下来,兀自坐偏,冷笑道:“趁着演戏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阮清堂……”

“美人一样能演。”

“商业互吹就免了,和你在一起,危险永远断不断。”越青倚在车窗上看风景,目光所及之处,几个伪装成路人的追兵隔街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料到中途杀出个阮清堂。

“你信我吗……”

“怎么不信。”他淡淡回,“我差点被你追求者按照湖里淹死,我躲过过你的追踪,被另外一帮人绑走罢了……”

阮清堂不忍再听,一脚油门飞出十几里远。半个时候后的某条街道,越青两人压住恐惧的心,空气恢复死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果他们没有追上来,你会原谅我吗?”

“废话真多,说过了不说了。”

“手腕给我……”

“给你挑手筋吗?”越青不肯低下语气,伸出手给他,“本少爷的手很金贵的,坏了你赔不起。”

“坏了我就把你橱窗里的单全拍下来,让你看我画一辈子,怎么画都可以。”

阮清堂取出急救箱里的绷带和药材,无意间发现越青手臂上深浅不一定针孔,滞留针都留不下痕迹,这是何年何月的伤,如果是,他在Ash那收到了怎么样的折磨……

“混蛋,想好一点,不是那个谁弄的。”

“你怎么跑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好像,我没有就出不来一样呢。”

阮清堂心里疙瘩几下,今晚的越青太反骨,十句话八句在反驳他的话,气咕噜的,恨不得把“我生气了”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他默不作声,任他脾气左摇右晃。

“真的不问吗?说不定跟你有关。”

阮清堂听出话里的暧昧,不禁抬头,恰好撞见他把身份证咬在唇边,低眸浅笑一声间,鬓间发丝柔柔翻飞,燥热的夜浮动,蓦然之间,竟有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错觉。

窗外流光溢彩,他扯绷带的动作停滞良久。一时间为身份证上的名字沉默。

【邢白】

他的灵魂急颤一瞬。

越青抓到他一秒钟的情绪变动,放下搔首弄姿,正衣冠一本正经道:“这是你母亲的姓氏,这个姓氏,这越南并不常见,怪不得那时你会带我去喝胡辣汤。”

“……”

他低下头,肩窝上盛着月光,一身薄而凉,挺直脊背继续道:“我自己跑出来的,离家出走专业户……不过谢谢,谢谢你在这张身份证上赋予的意义,我一路畅通无阻……”

“不用谢我——做那个动作,只说这句话?”

“哪个动作?”越青的声音又哑了,无所谓地重复咬证件的动作,“习惯了,改不回来,是不太卫生……”

阮清堂按下车窗通风,这个国家他不是第一次来,吴哥窟参观过几回,沉默的石头逝去的文明,和眼前的人一样。

说起异处,这家伙心口不一,脾气坏。

“有没有没有受很重的伤?”

“没有。”

“最近接了几个稿?”

“稿费勉强够生活,香水也买得起。”

“……”阮清堂的问题迟钝,街道上太空,没有值得他参考借鉴问的。

“你要问我以后要去哪里吗?”

阮清堂眺望远方的目光到副驾驶座上,越青在囚笼里的妹妹头早剪了,他亲手剪的,那几日天气闷热,出租屋通气不佳,齐肩短发扎在耳边不是办法,一气之下剪个干脆,只不过他的手艺不精湛,第一刀剪歪了,现在看他侧脸,微微觉得不齐。

“头发变长了……”他伸手顺越青额前的刘海,抽回手继续开车,这辆车的方向盘是水货,松松垮垮,“你住哪里?送你回去……”

“太危险了。”

“比和我待在一起还危险吗……”

“我住剧院旁边的酒店那。”越青抓着安全带平静道,“上次去你家太唐突,没打声招呼就走,不好意思。”

“如果还在怕我的话,不用急着说对不起,你本身没错。”

相处过一段时间,阮清堂最知道他的性格,外冷内冷,胆小像鹌鹑,成日窝在沙坑,仿佛天外整日有野狼巡逻,要他放下芥蒂安下心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恨过我,却说不怨。”

“我不想说这个……”

“我毁了你的小窝,恨我是应该的。”

“……”

“又不说话了,我在你面前,拉黑也没有用,我不会杀了你。”

阵雨来,轻尘扬。

“怨也要我说个明白吗?”越青拨弄面前的空调挡风板。

“都要的,恨也要,爱也要,不能不明不白。”

“我不恨你,也不怨……”

惊雷震动雨落,远处密林中,寂静的神像听见上天的召唤,人世长此的缄默放下,落在它眼底的一滴泪,替他泪眼到天明。

“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了,甜甜……”

“我没有……”

“我可以吻你吗?”

解开安全带的声音回荡车厢,阮清堂侧过身捧起越青的脸,在夜雨前停了几秒,雷电闪过,照亮他的眼眸,他触碰到他的战栗,“你不怨我,那爱呢,不告诉我吗——不要,不要怕我……”

越青一动不动,任他的温度捂热自己的脸。盯着别人眼泪婆娑的眼时,原来会颤抖。

吻覆上来,他习惯性往座位里缩,阮清堂落下一滴泪,倾身上前扣住他的掌心。

“不要怨我。”

“没人怨你。”

接吻和溺水一样,想的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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