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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饮冰

【9月21日到西宁省,在旅馆滞留三天,没出过门,Ash跟踪中断,第四天早上出门,做摩的到木牌口岸附近,暗中找人入关】

【9月26日到巴维,下午一点到洞里萨湖观光写生,在湖边画了一下午画,没有找到渡轮,傍晚6点在湖西岸找了一家小旅馆落脚,八点下楼吃饭,在餐厅里坐到晚上十点上楼】

【跟踪被发现,目标脱轨】

【目标持续失踪,正全力搜寻中】

阮清堂无声翻阅前方探子传回来的简讯,一点渺茫的希望扑灭得差不多。越青没有拉黑他的联系方式,他们间的最后一条信息只他发的“去哪里玩了?明晚还去湖边写生吗?”

没有回应。

他去过出租屋,遇见清点住所物资,准备告老还乡的黄叔,三十年扎根,离开时他的行李只有一个旅行箱,“你再不来,我就保不住你哥哥的东西了,我收了他三百万越盾,也算仁至义尽了。”

黄叔变卖了破楼,因为这一带要改装推平,重新开发。他说东西放在原处,一个子也没动过。他说他要环球旅行去,第一站先回惠州吃肠粉和白切鸡。

阮清堂谢过他的好意,上楼开门,房间里弥漫酸腥味满天,蒸笼般天下水汽闷烧,室内细菌疯长,冰箱断电,一滩露水搅和烂果委地腐烂。香水瓶板正立在远处,他买的柚子皮烂了,青霉菌攀爬在上。

床头木桌被敲烂,罪魁祸首铁锤立在墙边,烟盒卡在原来的焊接位置上,里头插着半只抽过的香烟。

阮清堂一下都懂了,站立良久,略略苦思着什么,最终不嫌脏地坐到床边。双指掐住半只残烟,试图点燃它。

太潮了,燃不起……

他没有想过越青会生气,他这样淡而冷淡人,这一糟,这一遇,居然主动抡起铁锤中伤一件家具,太骇人听闻,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阮清堂把半支烟叼在嘴边,装模作样悲叹他失去的初恋,从早上坐到中午,把剩余的香水挥霍干净,房间里的霉菌仍甚嚣尘上。

他望着收不到回复的简讯,派人绑架越青的想法越来越浓,可尼罗河花园香水味像山像海一样压制住他的想法。

喷太多了……

“你不是在赚钱,怎么舍得用香水当香薰?这款想,散得很快。”他不知何年何月问,记忆在泥泞混杂的气味里漂流。

“我妈妈家里曾经种了一片柑橘,小时候我经常在林子里玩,习惯了这个味道,比较喜欢而已。”

他的声音轻轻的,倒真有几分水生花的清渺。下午一点,该离开了。阮清堂习惯性看时间,空荡荡的手腕让他愣神一阵,楼下响起乐曲声。

他记得,楼下小卖部的老板下午1:59会放陈奕迅的歌,当起床曲提醒自己做工去,最常放的《富士山下》和《十年》。

阮清堂有时偷看甜甜睡午觉,歌声查吵到他的睡梦,趁机偷看一眼他皱眉时闷头,心里的某块地方被烈阳烤化,嗔怪他熬夜赶稿不是,伸手擦去他额间的碎发时,总是想要度量他头发的长度。

这个粤语口音不纯正的小家伙教他唱粤语歌,阮清堂念错音时,越青就暗里说一声捞佬,说完后十分抱歉的捂嘴假做作失礼,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见识到他调皮的恶劣,窗外的天宽阔了不少。

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与他适配,他心里苦涩一下,在意几秒后瞬间淡忘。词语不过是交流的工具,交流能通情达理,却不一定推心置腹。

忘记就好。

今天没放陈奕迅的歌,放了《吴哥窟》。

「Dean,我送你的成人礼喜欢吗?你想盖什么楼都可以,不过不能改成牧场,想当牧羊人的话,我在伦敦等你回来」Ash轻描淡写道。

「你敢这样对我吗?」阮清堂点开Ash发来的邮件,破楼这一块的改建图,他昨天收到一张没备注金额的支票,「我已经回来了,你还没腻。」

「我似乎没有拥有过你,不过是迟早的事,怎么不放生日快乐歌?你还是喜欢说东方的偏门语言」

「顶你个肺……」

阮清堂用粤语回,他早就看不见Ash这个英国佬成天用法语跟他讲话,话里藏下流话骗了他整整两年。Ash听不懂他的话,听懂小狗的暴怒,在电话后头笑了一声。

「我的恶劣,你不是学得一点不落吗?」

Ash挂断电话,阮清堂扶额清理思绪。他快步走到楼下,路过小卖部时候老板拦住他,递来一瓶番石榴饮料,说请他的,清货了卖不出去。

“你小时候爱喝的,那时候你才多大,跟着你爸来调解纠纷时还是小不点,黄叔刚刚上飞机了,这里交给你了,多谢你的拆迁款。”

阮清堂百感交集,拿着绿色包装皮的饮料不知所措,他本来打算回基地处理工作,经此一拦,心情也没了。他坐在小卖部冰柜边,咬着冰棍,替老板清除存货。

夏日,流云南去,蝉鸣欲断。

阮清堂吃到第三根冰棍时胃里发酸,大抵不是心虚觉得占了人家便宜,老板一边跟他闲聊一边给他递雪糕,他吃不了甜腻的东西,转手又选了跟老冰棍,甜水冻冰,吃起来没有负担。

“你和一楼那个细仔挺像的。”老板打包好最后一盒糖果罐,“之前停电的时候,他经常下楼问我有没有冰块,小孩子嘛,都喜欢吃冰,但有句话说得好,冬吃罗卜夏吃姜,夏天要阴阳温冷调和的话,要吃点温补肠胃,不然冬天容易犯胃病的。”

“他经常吃冰淇淋吗……”

“你不知道吗?还要问我。”老板打趣道,“前一两个星期你天天带他出去画画,害的这侬都不来我这买冰了。”

阮清没有急着回,一口咬掉冰棍,冰水流入肺腑,滚烫的可以灼伤人,只此一瞬,他想飞回法尔默,一把把推地改造书拍到Ash脸上。买地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情,但此刻,在冰上,他窝囊地把分开的气归结给那个变态。

老板一回生二回熟,见他当真听下自己的养生知识,也不打包行李,坐在藤条椅上跟他有一句没一句攀谈起来。

阮清堂没听进去多少句,他还没到耐心听中年人生心得的年纪。

老板长篇大论好一阵,难平心中感慨。不觉日落西山,霞光漫天。

“该回去了阿仔,一人饮冰难解难舍的。”

“确实。”阮清堂拆开第七天老冰棍,吃得太急,下唇黏在雪条上,扯破了皮,“我吃太急了。”

“衰仔,唔系呢个意思。”老板突然飙粤语,“饮冰边系呢个意思?。”

“我听不懂……”

“饮冰不是这个意思的啦,你没听过那句歌词吗?‘从未跟你饮过冰’——也是吼,你不是外国佬,不知道也正常。反正记住就对了,你呢个朋友不教你?早知道我放王菲,唔放Eason。”

阮清堂忍不住苦笑一声,“他没有教过我普通话跟粤语混用。”

“没有办法,对于这里来说我是捞佬的嘛。”老板长叹一声,他拿起最后一根老冰棍,“拿去跟你家那个吃,我看我也要学黄叔回惠州了,身似不系之舟啊,黄州惠州儋州,走喽走喽——”

“跟他饮冰去吗?”

阮清堂接过冰棍,估算跑去见他需要多久时间,估算砸开柜子的力气能不能咬断一块冰,估算他们的出租屋算不算饮冰室。

老板笑骂,“你个衰仔,又乱用词语。”

阮清堂笑着走了,斜阳照墟落,他回首再望一眼穷巷闭街,那个电线杆下装有南国牛奶箱,他担心越青营养不良,特意订了每天六点多鲜奶,在法尔默给小宝的习惯奇怪延长,胡志明市畜牧业并不发达,无数人挤在在这座滨海城市,鲜奶到达的时间并不准确。

他的冰箱里似乎只喜欢放冰块。

饮冰,老冰棍不就是融了白糖的冰块,甜甜的而已,阮清堂拆开包装袋吃独食,吃太慢,冰水粘腻流了一手,教人看见了嫌邋遢。

过巷的小孩追逐打闹,闹着追着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说以后没有以后,有的说能搬到同一个地方去。他偷看一眼,晚风烈烈吹身冷,穷巷光栅跃动,像牛羊尽归,牧羊人下山。

法尔默绝不会出现的景色,他和多少个人拥有过。咽下融化滴水的残冰,加了白糖的冰脆而沙,才到食道,就成水了。

“吃多冰不好的,甜甜。”

“昂?怎么说,饮冰冷血。”

他并不懂,他想跨越语言的藩篱触摸他的心房,明明他们在同一片屋檐之下,却总说不同的言语,长在天涯两岸的语言。

“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能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越青当真看了一眼,只此一眼。

“食色性也,我唔敢看……”

“幸运?今晚要一起去散步吗?甜甜想说的是幸福吧,如果是的话,今晚跟我去。”

越青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冰,无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你这样说我会跑掉了。”

感到幸运为什么要跑掉?阮清堂从回忆中脱身,巷子里响起《千千阙歌》。拆迁队早早守在路边,催促逗留的居民尽早搬离。Ash再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几日内办好公文批示,他早就预谋好的,等着他生日来,送他一份大礼。

阮清堂从前对这片区域没有感情。以前,这里是他积攒人脉和深潜的地方,没有越青的未来里,这里是Ash给他送的生贺礼,断裂之中,竟然存在一段柔的记忆。

“要去哪里找阿姨,东南亚这么大,我有认识的人,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概率找到人,但只要你开口……”

“我想自己找,她说她会去吴哥窟旅行。”

“只是旅行,天大地大,你要去哪里找。”

阮清堂记得那个傍晚,他才刚习惯冰淇淋蘸薯条,那天上游的洪水到了下游,河岸被封了,他们早早去吃了薯条。

“我要找的,就是天大地大呀,你呀你,又不信我的话,讨厌你。”越青轻斥道,浅笑一声,“你总是不信我跟你讲的过去。”

雨季来得轻巧,西南信风卷来大洋的水汽,世界淋漓,饮冰不是轻巧的事,雨过之后天爽气清,饮冰不合时宜。

【9月30日上午,目标在吴哥窟写生,傍晚6时前往Smile of Angkor观影……】

晚上九点四十五,越青在剧院门前看见花孔雀阮清堂。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人的出场方式,太过招摇,在人群里等候,笔挺地西装一丝不苟,直到人潮退去,他们相视沉默。

“我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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