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在阮公馆闷发芽了也没等到阮清堂回家。
愣头青没有值守任务,专心陪着另一个刁钻少爷,他在ACC卧底过一段时间,这俩兄弟简直两模两样,似乎只有大儿子继承到了父亲的风流。
说话也不怪,阮清堂一直把小宝当素胚养,热带温室里的花,没有见过折杀人的台风与海啸,纯真宛如静室素兰。做哥哥的略施小计,骗小家伙说,“看完书架上的书哥哥就忙完了。”
书架上的书阮清越来来回回看了两回,除了Ash叔叔悄悄来访外,公馆里没有一个人在意他——公馆里除了执事没有其他人。
“叔叔可以帮我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吗?已经一个月三个星期了。”小家伙问,脸埋在书页里,“我想回法尔默了……”
愣头青哄小孩有一套,左右拉扯阮清堂工作忙,做小朋友的体谅一些,“你爷爷不在这边,哥哥他呢没有帮扶,做事也难做,清越要长大懂事。”
“Ash叔叔挽留过哥哥,但是他还是回来了。”
“牙锈?”
阮清越捂自己的嘴,纠正口音道:“哥哥在英国的一个朋友,关系很好,继承出门一起开摩托,爷爷也认识。”
愣头青对阮清堂的过往了解不多,老大在英国的生活了解更少,凤毛麟角拼不完全,想从小家伙嘴里撬风声时,这小机灵鬼嘴巴严实得很,守口如瓶不像特意防备,倒像一种说不出的防备,防着所有人。
阮清越无心看伤心书,抓起平板寻找阮清堂离前翻阅的“早见柚”账号,细查IP,在越南,他的心被魔鬼狠狠掐了一把,点进作品,没有更多信息证实画师的身份,他知道自己在给自己立一个假想敌,哥哥曾经教育过他,不要妄自揣测,不要在心里立一座神龛供奉神明或幻想一个假想敌。
“会吃不了兜着走。”阮清堂的声音犹闻在耳。
阮清越鼻尖发酸,抿唇低下视线,早见柚主页里只有一部作品,最近更新到80话,爱米莉娅带着她的猫利蓓加逃出父兄掌控,来到旅行的第一个国度,被星球中轴线横穿的国家。
小宝一时看入迷,这个画师的创作风格变化太大,一部漫画里出现几种画法,大杂烩般炖在一个锅里,爱米莉娅逃亡那一段纯用黑白勾勒,一开始他还觉得画师偷懒,看到最后放下瞎操心。
看到高潮章节,愣头青抽回平板提醒道:“清越要去上钢琴课了,回来再看。”
“我向老师请假了,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这样,需要我去请家庭医生来看看吗?”
阮清越点头,他请不动家庭医生,执事待他并不如意,他默默不语,等哥哥回家处理,做不好就辞退,哥哥会替他落实好一切。
他继续翻漫画,前前后后看了两遍,来回看爱米莉雅逃亡那段,放大反复比对细节,总觉得画师在黑白里藏了些其他线条,但他看不懂暗示和隐喻,思考一番后果断放弃让他纠结的事情。黑白肃穆,错描摹的线都是命运一笔。
就想哥哥抱着他去英国,那年他落地看见的航迹云,是他们心连结的系带。
“小宝,看书的时候头不要太低。”
阮清越昏昏沉沉间听见阮清堂的声音,他没反应过来,一股温香入怀,他下意识张开双手做拥抱姿势,往人怀里蹭鼻尖,眼泪比委屈更先落下。
“哥哥……”
愣头青头一回见兄弟重逢的戏码,七个星期不算久,小孩的眼泪最难作假,这般下来,他的心里倒有些触动,毕竟这娃第一天回来就抱着老大的大腿不放,仿佛天塌下来有阮清堂似的。
他不忍打扰这场景,转身回避时逮到一个同样呆怔的人,认识几天就跟回家,果然是爸生的……
“小兄弟先跟我出去一趟,老大有些事。”
“甜甜先别出去,外面下雨了风大,会感冒的。”阮清堂一边哄阮清越一边侧身说,“前辈,麻烦你去裴医生来,如果今晚……”
“你是谁……”
阮清越话音才落,客厅里的风雨声更肆虐,呼啦啦的风折断花园里柚木,在场三个大人缄默不语,注意力全落在一句空落落的话里。
“小宝没有礼貌,不能这样对客人……”
“哥哥?”
阮清越的观察中断,倒吸一口闷气,心里的委屈化成一滩冷水,一股脑浇在他头上,法尔默冬日的风便是如此,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眼泪颤得更多,搂住阮清堂的手不甘地捏成拳。
“没有的,天下雨,我凑巧路过借伞。”越青微微弯腰,一手撑住腰笑着回,“打扰了,谢谢小朋友的伞。”
“甜甜,别……”阮清堂不再继续说下去,没有注意到阮清越盯着他的眼神。
“你叫早见柚吗……”
“小宝不要乱说话,这样不对……”
“你长得和你画的人很像。”
越青的礼貌点到为止,闻言不禁顿步,仅仅停顿一秒,半句“谢谢”打发回去,假意抽离把伞冒雨离开。
小宝觉知今晚自己失了礼仪,从阮清堂怀里跳出来,抱着茶几上书一边抹泪一边收拾,背不直了,脚步一拖一拖,到了楼梯口犹豫一秒。
“我也感冒了,哥哥没有发现吗?”
阮清越落地胡志明市第二天就开始烧,愣头青说他工作太忙。他都可以接受,他知道自己今晚烧糊涂了,Ash在就好了,他总是替哥哥跑前跑后,一定不会让自己感断断续续感冒几个星期。
“对不起小宝,我不应该离开这么久。”
阮清越散气泪崩,双手抓着栏杆痛哭流涕,脸藏在交叠的双手间,“我讨厌你。”
阮清堂抱着人哄,人半跪地上,把小宝搂到腿上摸头安慰,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哭累了环住他的手臂抽泣。
愣头青一早便跟出门,他见越青在屋檐下站了十来分钟,雨势渐大,他的衬衫裤脚不能再湿。
“我送你回去吧小兄弟”
愣头青最近学了中文,说出口略显别扭。越青摇头,没作声,静静站着吹风,倚在正门的大理石石柱边上,目光所及之处,阶前雨急,他右手抱臂,只是沉寂停雨。
一身白衣,立在墨绿幽邃的背景之中。阮公馆门前植着一片小叶榄仁,据说为求低调不惹眼,特意选了这种街边巷尾随处可见的树种。常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但树如何,全由人衬罢了,愣头青想。
越青被一声惊雷唤醒,几滴雨飘进眼窝,凉丝丝的,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感,画画时候常用夸张手法,人物眼窝里蓄满泪水,以示悲伤决绝。
够了。
他给阮清堂发了已经安全到家的简讯,收了收心走进雨里,从阮公馆主屋到大门要走一公里,想想都要缩好肩膀赶路,开往唐人街的末班车不等人。
愣头青给楼上的阮清堂打电话报备,眼睛一睁一闭,越青走了二里地,他望着瘦削的背影愣神良久,忘记回电话对话的声音。
“让他自己回去,不用跟着,埋伏在屋子旁边的眼线收回来,就这样。”
阮清堂一指掐着窗帘,二楼唯有这一出暗夜长明,到门,一公里,招摇的风太张扬。他放下窗帘,一言不发回床探小宝的体温。
“小宝,Ash叔叔来过吗……”
“嗯,专门来见我了,但我说哥哥在忙。”
“嗯好,晚安。”
“对不起,我不应该……”
“那个哥哥不会生气的,他平时冷冷的,刚刚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太会说话,睡吧,别多想。”
安抚完小宝,阮清堂回到自己房间,收到那条“不合时宜”的短信,没有感到以为。他心中更加笃定越青不会生气,这人生气会直接关机。
他的敏感细腻总是让他摸不着头脑,太像积雨潭边上的青苔,敲一下便苔花如米开,踩一下便闷声抽枝扩张领地,雨落了却不同,青苔吸收一滴又推走一滴,推多了,雨水积于潭,细腻的心不堪微澜波生,温澜潮生,冷然了。
笨拙的,调皮的,松不开手的……
他想要做他的雨潭,滋润他的根系,这般如此,再别扭的细腻也有承他的水,养他的泉。
阮清堂按下最不愿意拨通的号码,打国际长途时的电流的沙沙声让他感到厌烦,打电话的永远是他,永远要为Ash无处不在的监视负责。
「Dean……」对面悠然念道。
「把你的监视撤掉,我随便玩玩的」
「Good puppy for me」
「Va te faire foutre」
阮清堂在他话音落下前挂断,裤兜里的监视器隐隐闪烁红光。越青站在破楼之上,暴雨模糊城市的霓虹灯,无数渺远的灯,在暗夜地平线之上睁眼睛,天空是它们巨大的骨架,江岸宛若深渊大口,他在江水涛涛之中,翻滚,又被疾风骤雨吹飞。
他另交了三百万越盾,换来一件干爽的顶楼新房间。交钱的时候黄叔把见到的烟灰盒还给他,“那小丫头昨天搬走了,听说搬到江对岸去了,楼上就你一家住户,下次小心些侬仔。”
顶楼漏雨,他被黄叔骗了一半。腐烂的木板味在雨夜里渗透,地板上遍布老鼠屎,半截残余的蚊香成了苍蝇的驻扎地。他太累,无心里下楼搬湿漉漉的行李,打算凑合一晚过过得了。
烟盒里放了两支香烟,他不问自取,拿起点蜡烛的火机试点好几轮,香烟太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上,火花奄奄一息。
他没抽,双指掐着静望,天台的夜来香开了。雨水冲淡浓香,潮气洇湿香烟,同比之下,后者呛人多了,或许是因为花不在掌间。
黄叔算有良心,给租户配的床头座是学校里淘汰下来的生锈书桌,越青找准角度,烟盒贴到书桌上,正好卡扣吸住,再轻轻一掰,烟盒里的内嵌装置脱落,定在桌肚下的隐秘位置。
他的小屋容不了市面上的床头柜,有钱也买不到合适的。阮清堂怕他被铁锈划伤,月余前把他的桌子换成自制的木桌。
木的,摄像头监听器怕是立不住。
想到这,越青手心不自觉发颤,脚步一刻不停跑下楼,他没有多少件衣服,湿的装进塑料袋里,干的叠好装在旅行包内侧,攒钱计划告一段落,他香水不要了,画板不要了,木桌不要了,他撑伞连夜往地平线另一边遁走。
浇铸的暧昧为何朦胧?
他从前生活的城市没有秋天和春天,长夏骤冬,夏季天蒙蒙亮的时候,站在楼顶遥望长街远处的道路,三两个三两个学生在雾里走过,去上学,他羡慕得不行。
“侬仔你一大晚去哪里?”黄叔坐在中堂乘凉。
“下南洋。”
“你不是就在南洋了吗?闯关东去吧。”
“都一样的。”
黄叔目送他越青离开,心里大喜大悲流水过,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摇:“两个侬仔屎……”
雨幕打小叶榄仁,迎来送往雨夜的愁,第五郡的黎明粘稠躁动,摩托车发动三四次不成,越青坐在后座,车打火成功,司机看他细皮嫩肉,提醒他收好脚,被叫排气筒烫到了。
“还好你遇见了我,大晚上也没有其他车了。”司机替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人,“年纪这么小出来闯荡,要照顾好自己,努力什么都会有的,家里人排挤也没事。”
越青垂眸,摩托车雨衣避雨性不强,一行雨落到车座上:“开车吧阿叔……”
摩托车穿街走巷驶向对岸,甩开一大帮人,司机收了他一百万越南盾,载他一程,到车站去。这年头离家出走的细仔多得很,他头一回见人挨着他的磨边夏衣哭。
“唔再哭了,侬仔。天无绝人之路嘅……”
这年越青十七,身份证上二十五岁,正反都风华正茂,都桥头船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