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萧既明在走廊软垫上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醒来时,终端还放在膝边,墙灯亮度已经自动降到最低。安全屋门上的生命监测灯保持绿色。
门内没有声音。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裴序川。”
没人回答。
萧既明坐直身体。
“裴序川。”
安全屋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回应。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睡着了。”
“你睡觉不呼吸?”
门内安静几秒。
“呼吸。”
“我没听见。”
“门是隔音的。”
萧既明当然知道。
她重新靠回墙上。
“继续睡。”
“嗯。”
这次裴序川只安静了两分钟。
“萧既明。”
“什么?”
“你还在吗?”
“在。”
“哦。”
她闭着眼睛皱眉。
“你最好别再‘哦’。”
“知道了。”
安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既明却睡不着了。
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终端屏幕亮起。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身后的软垫被她压出一道浅痕。
萧既明伸手将那道褶皱抚平。
做完以后,她又觉得没必要。
几秒后,她把软垫边缘也重新摆正了。
—
早上七点,住所系统送来两份早餐。
裴序川的那份通过安全屋传递柜进入内部。
萧既明坐在走廊另一端,咬了一口吐司。
裴序川那边一直没有传出餐具碰撞的声音。
“你吃了吗?”她问。
“在吃。”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
“鸡蛋呢?”
“吃了。”
“营养剂?”
“喝了。”
萧既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早餐。
“青柚糖还在吗?”
安全屋里停了片刻。
“换掉了。”
她咀嚼的动作停住。
“什么叫换掉了?”
“原来的快过期。”
“所以呢?”
“处理了。”
萧既明放下吐司。
“谁让你动的?”
“放在我的安全屋。”
“我放进去的。”
“去年。”
“去年也是我的。”
“过期了。”
“过期之前还是我的。”
裴序川坐在安全屋床边,手里还拿着那瓶刚打开的营养剂。
“医疗用品到期需要处理。”
“青柚糖什么时候变成医疗用品了?”
“放在周期安全柜里。”
“谁规定放进安全柜就是医疗用品?”
“V4.2。”
萧既明立刻打开共同住所安全方案。
历史版本翻到V4.2。
【进入安全屋的食品及营养补充剂,统一纳入周期用品有效期管理】
修订人:
【萧既明】
她盯着那个名字。
门内传来裴序川的声音。
“看见了?”
“没有。”
“你打开了历史版本。”
“这是我的权限。”
“嗯。”
“你别说话。”
安全屋里,黑莓气息缓慢升高。
虽然独立循环挡住了气味,住所医疗系统仍将浓度变化同步到共同风险界面。
萧既明看见那条曲线往上走。
她自己的白茶浓度也正在升高。
终端立即弹出提示。
【双方信息素浓度同步升高】
【建议暂停涉及物品归属的争论】
萧既明按掉提示。
“系统管得太多了。”
“同意。”
“糖到底去哪了?”
“旧包装按照医疗用品流程回收。”
“你真的扔了?”
“换掉了。”
“换到哪里?”
裴序川没有回答。
萧既明的兔耳从发间完全露出来。
“裴序川。”
“第二层。”
“什么第二层?”
“柜子第二层。”
她停住。
“新的?”
“嗯。”
“同款?”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萧既明沉默几秒。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说清楚?”
“我说换掉了。”
“换掉和补新的能一样吗?”
“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旧的是我放进去的。”
“新的也是给你的。”
“那你也应该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检查过?”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萧既明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咬得很重。
“还吵吗?”裴序川问。
“吵。”
“为什么?”
“你没告诉我。”
安全屋内,裴序川放下营养剂。
颈侧浮出一小片黑白分明的兽化纹路,又在抑制器重新加压后慢慢退去。
“现在告诉了。”
“晚了。”
“哦。”
萧既明一把扣下终端。
—
上午九点,萧既明回到主卧换衣服。
她不需要参加现场会议,原本只打算从衣柜里取一件薄外套。
柜门打开以后,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左边挂着裴序川的制服和衬衫。
右边是她的衣服。
中间还留着一小段空位。
其中一件深灰色衬衫没有完全贴齐衣架,袖口向外偏了两厘米。
萧既明伸手将它取下来。
原本想重新挂好,目光扫过那一排颜色几乎相同的衬衫,她忽然觉得放在那里不顺眼。
于是把深灰色衬衫移到右边。
挂进自己的两件外套中间。
看了几秒,又将旁边一件黑色衬衫也移过去。
这样颜色终于顺了一点。
这两件衬衫的衣架带有洗护识别标签。
衣物跨过智能衣柜的左右分区后,柜内索引随即更新。
安全屋里的裴序川正在查看清洁系统送来的换洗衣物清单,新的存放位置正好出现在屏幕上。
“你动我衣服了?”
萧既明正准备关门。
“整理。”
“放回去。”
“为什么?”
“那是我的位置。”
“这是我家。”
“也是我的。”
“所以呢?”
“放回去。”
萧既明看向安全屋方向。
“你有病?”
“现在有。”
她一时没接上话。
裴序川继续说:“左边。”
“右边颜色更顺。”
“我拿不到。”
“你现在又不出门。”
“周期结束以后要穿。”
“到时候再拿。”
“现在放回去。”
萧既明的兔耳向后压下去。
“裴序川。”
“嗯。”
“那两件放在我这里怎么了?”
安全屋内安静片刻。
“会找不到。”
“衣柜索引已经更新。”
“还是不在原来的地方。”
萧既明站在衣柜前。
裴序川平时根本不在意衬衫具体挂在哪里。他只会按照颜色和场合取用,偶尔甚至由衣柜直接送进熨烫区。
现在却因为两件衣服被移动,隔着安全屋要求她放回去。
她看了一眼衣柜。
又看向自己的两件外套。
“我不放。”
“为什么?”
“现在是我的。”
“衬衫是我的。”
“在我这边就是我的。”
“萧既明。”
“别叫。”
终端再次弹出同步预警。
【领地冲突风险上升】
【建议停止移动对方私人物品】
萧既明按掉。
安全屋里的裴序川也按掉了相同提示。
两秒后,他问:
“你穿吗?”
“什么?”
“衬衫。”
萧既明看着那两件衣服。
“不穿。”
“那为什么拿?”
“想放这里。”
裴序川沉默了一会儿。
“放吧。”
这次轮到萧既明不满意。
“你为什么突然不要了?”
“给你。”
“本来就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随便?”
“你拿走的。”
“那你也不能不要。”
“……”
两边的数据同时又升了一截。
萧既明盯着衣柜看了半天,最后将其中一件深灰色衬衫留在右边,另一件黑色的放回原处。
“各一件。”她说。
裴序川看着更新后的衣柜索引。
“可以。”
“这件还是你的。”
“嗯。”
“只是放我这里。”
“知道。”
萧既明关上衣柜。
几秒后又打开,确认那件衬衫还在。
—
中午,沈嘉遇进行例行远程检查。
他刚接入住所医疗系统,两张明显升高过的曲线便铺满主屏。
一次发生在早餐。
一次发生在上午九点。
“发生什么?”他问。
“没事。”萧既明说。
“没有。”裴序川同时回答。
沈嘉遇看向第一段曲线。
“七点十二分以后,双方信息素浓度上升,领地警戒增强。”
没人说话。
“原因?”
萧既明低头喝水。
“糖。”
“什么糖?”
“青柚营养糖。”裴序川说。
“它怎么了?”
“快过期了。”
“然后?”
“换了新的。”
沈嘉遇等了一会儿。
“所以为什么吵?”
萧既明抬头。
“他动我的东西没告诉我。”
“我换了同款。”
“旧的是我放的。”
“过期了。”
沈嘉遇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主屏上的两张曲线正在重新上升。
“第二次呢?”
“衣服。”萧既明说。
“她动了我的衬衫。”裴序川说。
“放在我家里。”
“也是我家。”
沈嘉遇看着他们。
几秒后,他低头在医疗记录里写了一行字。
“你写什么?”萧既明问。
“周期重叠期间出现物品归属冲突。”
“别把糖写进去。”
“已经写了。”
“删掉。”
“属于医疗事实。”
“沈嘉遇。”
“我处理过很多易感期。”他说,“你们这个原因是第一次。”
萧既明靠回椅背。
“说明以前的医疗样本不够全面。”
“也可能说明别人不会为一包过期的糖争这么久。”
“十三分钟。”裴序川说。
萧既明转头看向安全屋。
“你还计时?”
“系统有记录。”
“闭嘴。”
沈嘉遇将两人的共同医疗提示调整到二级。
“如果开始因为物品、区域或对方行动出现明显冲突,不要尝试靠近。”
“我们本来就隔离。”萧既明说。
“继续保持。”
“要保持多久?”
“等你们看到一件衬衫时,不会立刻划分归属。”
萧既明没有回答。
沈嘉遇又看向裴序川。
“你的睡眠数据很差。”
“睡过。”
“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
“睡不稳。”
“声音?”
“都有。”
“兽化情况?”
“轻微。”
裴序川将颈侧监测数据开放给沈嘉遇。
黑白兽化纹路已经出现过三次。
听觉敏感度持续升高,安全屋空气循环每一次切换模式,都会让他醒过来。
萧既明看见共享数据。
“你刚才没说。”
“现在说了。”
“我没问就不说?”
“你在吵糖。”
“那是两小时前。”
沈嘉遇打断她。
“你也一样。”
萧既明看向屏幕。
“我怎么了?”
“兔耳已经连续保持半兽化三个小时。信息素抑制效率下降,领地整理行为还在增加。”
“我没有继续擦地。”
“你今天已经反复调整过客厅物品的位置。”
“有几件本来就歪了。”
“包括裴序川的衬衫?”
“那件不算。”
“为什么?”
“现在放我这里。”
沈嘉遇沉默片刻。
“继续隔离。”
通讯结束。
—
下午比上午安静。
裴序川终于睡了一个小时。
萧既明没有再翻战区汇报。
她在主卧整理了两遍衣柜,又强迫自己关上柜门,不再检查那件深灰色衬衫。
安全屋里偶尔传来裴序川翻身的轻响。
声音经过隔音系统,只剩门边提示灯短暂变化。
每次灯亮,萧既明都会抬头。
裴序川醒来后也会查看住所安全界面。
代表她的位置标记大部分时间停在主卧。
偶尔移动到厨房。
再回到走廊。
谁都没开口。
傍晚,萧既明将晚饭通过传递柜送进安全屋。
柜门关闭前,她看见第二层放着那包新的青柚糖。
包装和去年那包几乎一样。
浅绿色袋身,右下角印着一小片切开的青柚。
她盯着看了几秒。
晚饭送进去以后,传递柜重新打开。
那包糖仍放在里面。
萧既明蹲下身。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为什么?”
“旧的快过期。”
“你就知道我还会放这里?”
安全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你每次都放。”
萧既明看着那包糖。
第一次是恋爱第一年。
她发现裴序川进入易感期以后只喝营养剂,嫌安全屋里的东西难吃,于是顺手塞了一包青柚糖进去。
第二次,她换了新的。
后来每次检查周期库存,只要看见快空了,就再补一包。
她自己已经不记得放过多少次。
裴序川记得。
“旧包装呢?”她问。
“回收了。”
“真的没了?”
“嗯。”
萧既明伸手,将新的青柚糖拿起来。
袋子很轻,封口完整。
她没有拆。
只是把它重新放进柜子最里面,和去年那包原来所在的位置一样。
“这包还是我的。”她说。
“嗯。”
“你不能随便动。”
“到期会换。”
“先告诉我。”
“好。”
传递柜的门缓缓合拢。
新的青柚糖留在安全屋里。
旧的已经过期了。
习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