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既明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玄关只亮着一盏灯。
她弯腰脱下军靴，制服长裙的下摆从靴筒边扫过。鞋尖刚被她踢到一旁，客厅里便传来终端落地的轻响。
裴序川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终端滑到地毯边缘，屏幕仍停在最高伦理审查组发来的文件上。
【双方关系事实确认附件】
【请双方共同核验客观事实并完成签署。个人判断、职务立场及利益冲突说明，应在各自提交的个人封闭关系申报中单独陈述。】
萧既明走过去，弯腰捡起终端。
裴序川睡得沉，外套还穿在身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水，旁边压着两片没来得及吃的止痛药。
她看了几秒，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裴序川睁开眼。
“几点了？”
“十点十三。”
他坐起来，先看她脚下。
“鞋呢？”
“门口。”
“摆好。”
“你刚醒就管这个？”
裴序川俯身捡起终端，视线仍停在她脚上。
“磨疼了？”
萧既明低头看了一眼。
右脚后跟被军靴磨出一道红痕。她今天站了七个小时，回来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还好。”
裴序川握住她的脚踝，将人往前带了一步。
萧既明扶住他的肩。
“你干什么？”
他用拇指碰了一下那道红痕。
“疼不疼？”
“现在开始疼了。”
“坐。”
“我饿。”
裴序川松开手，起身往厨房走。
“饭在保温柜。”
“你吃了吗？”
“等你。”
萧既明跟在后面，看见保温柜里留着两份饭。汤还温着，烤过的鱼放在最上层，边缘已经有些干了。
她把餐盘端出来。
“你几点回来的？”
“八点。”
“等了两个小时？”
“睡了一半。”
“药呢？”
裴序川把筷子递给她。
“吃完饭再吃。”
萧既明坐下，看着他。
“你刚才又想糊弄过去。”
“没有。”
“药还在茶几上。”
裴序川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先吃。”
萧既明接过来，喝了两口。
终端被带到餐桌上，屏幕隔一会儿便亮一次，提醒他们共同附件仍未完成。
吃到一半，萧既明伸手点开文件。
“现在填？”
“嗯。”
裴序川将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了些。
第一页是基础关系信息。
【私人伴侣关系正式确认时间】
两人报出同一个日期。
系统自动比对双方个人申报，右侧亮起绿色标记。
【一致】
下一项是共同居住。
【长期共同居住开始时间】
下方附有认定说明。
【以连续居住超过三十日后的首个居住日，或首次登记长期住宅权限之日为准。采用较早且可以通过系统记录核验的时间。】
萧既明点开住宅权限记录。
她第一次获得这套住所的长期权限，是在正式搬进来的前一天。
“就这个。”她说。
裴序川看了眼日期。
“嗯。”
萧既明填进去，又往前翻了几个月。
“我的备用抑制器比长期权限早进去三个月。”
“记得。”
“我当时这么不客气？”
“你还留了两套衣服。”
“衣服是为了方便。”
“书呢？”
“看到一半。”
“护腕？”
“忘了拿。”
“发圈？”
萧既明停下。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裴序川夹走她餐盘边缘那块没动过的胡萝卜。
“东西是我收的。”
系统再次核验。
【长期住宅权限登记记录一致】
下一页是财产与经济关系。
【是否存在共同账户、联合产权、共同投资或超过规定价值的共有资产？】
“没有。”萧既明说。
裴序川看着说明，没有马上确认。
“厨房设备你买过。”
“那台烤箱？”
“嗯。”
萧既明点开附加说明。
【日常生活用品、一般共同支出及未登记联合产权的普通家用设备，不计入本项。相关物品仍应按照购买凭证确认个人归属。】
她把终端推给他。
“烤箱不算。”
裴序川看完。
“算谁的？”
“你的。”
“什么时候？”
“买的时候。”
“你当时没说。”
“现在知道了。”
裴序川确认了【无共同财产】。
系统要求上传购买记录。萧既明翻了半天，才从三年前的消费记录里找到那台烤箱。
购买人是她。
收货人写的是裴序川。
备注栏只有一句：
【旧的温度不准，换掉。】
裴序川看完，抬头。
“还是你的。”
“放你家三年了。”
“也是你的。”
“那写备注。”
他真的在补充栏里写：
【普通家用设备一台，购买人为萧既明，长期放置于共同住所，不构成联合产权。】
萧既明盯着那一行。
“你一定要把一台烤箱写得这么清楚？”
“你买的。”
“行。”
她签了确认。
下一项是医疗权限。
【双方是否互相拥有常设医疗读取权限？】
“否。”
两个人同时开口。
系统停了半秒，分别录入回答。
【是否允许对方直接读取完整医疗档案？】
“否。”
这一次仍然同时。
萧既明抬眼。
裴序川也看着她。
“你回答得挺快。”
“你也是。”
他们目前拥有的只有单次紧急读取权限。需要满足生命危险、本人无法授权等条件，每一次开启都会留下时间、读取范围和使用理由，事后交由第三授权人复核。
附件要求他们再次确认是否保留这项安排。
萧既明选择【保留】。
裴序川随后确认。
【第三授权人：顾令仪】
【双方确认，私人伴侣关系不构成永久医疗开放授权。】
下一页开始核验已经发生的利益冲突。
第一项是最高指挥官选拔。
【裴序川于本届最高指挥官选拔期间退出评分、质询与投票流程，仅在结果确认后履行最高司令法定签署职责。】
两人分别确认。
第二项是HX-17联合调查。
【涉及夏知微未成年医疗档案的线索，曾因真实性核验与权限争议延迟同步十二分钟。双方已建立共同案件关键线索同步规则：先同步线索存在，再讨论原文读取权限。】
萧既明看向裴序川。
“十二分钟也写？”
“发生过。”
“你记得很清楚。”
“嗯。”
她签下名字。
系统弹出知情人员核验栏。
【请填写审查启动前，已明确知晓双方私人伴侣关系性质的人员。仅知晓共同居住、案件关联或自行推测者，应另行注明。】
裴序川先输入裴序宁。
萧既明看了一眼。
“序宁放第一个？”
“他最早知道。”
“你弟弟确实挺能藏。”
“他答应过。”
第二个是温钰。
第三个是裴铮。
随后是程砚舟和沈嘉遇。
填到夏知微时，裴序川没有把她直接列进正式告知人员。
他在备注栏写：
【自行判断，后于问询中确认。】
“还有吗？”他问。
萧既明将名单从头看了一遍。
目前正文中明确确认过他们伴侣关系的人，都在这里。
“没有了。”
“提交。”
名单完成加密。
这部分只向伦理审查组开放，不进入中央委员会的一般阅览范围。
终端右上角随即弹出一份联合调查更新。
文件已经同时进入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系统，两边的读取范围一致。
萧既明点开。
【AΩ私人行为模型信息来源阶段报告】
目前可以确认的来源共有五类。
住宅外围出入记录。
车辆行驶及停留数据。
公共区域监控。
被窃取的医疗、抑制器与短时诊断记录。
经过多次转录的生活行为标签。
萧既明向下滑。
【现阶段未发现厨房、客厅及卧室的连续内部影像。】
【住所内部共出现三段不足一秒的模糊画面。前两段来源已经确认：空气过滤系统的故障诊断缓存；车辆进入私人车库时，由车载系统截取的故障画面。第三段来源仍在调查。】
“所以他们一直在拼。”萧既明说。
“嗯。”
“什么时候回来，在哪辆车里，抑制器什么时候更换，医疗数据什么时候出现共同波动。”
“再用生活标签补全。”
“他们知道我们在停车区停留过。”
“公共监控有车辆记录。”裴序川说，“车内没有影像。”
萧既明看向他。
“程砚舟呢？”
裴序川停顿片刻。
“什么都没看见。”
“他不是撞见过？”
“他说没有。”
“你信？”
“信。”
萧既明笑了一声。
她继续往下看。
这套模型能够判断双方存在长期共同生活，也能推测某些生活规律。它无法确认住宅内部发生过什么，更不能代替原始医疗档案。
郭璇进入裴家、启用隔离医疗终端的目的因此清楚了一些。
外围数据只能画出轮廓。
她需要更完整的裴序川。
萧既明关掉报告。
“第三段还没找到来源。”
“已经扩大复核范围。”
“住宅系统？”
“程砚舟在查。”
“我的私人终端呢？”
“由你的系统单独查。”
萧既明点头。
谁也没有越过对方的私人权限。
关系确认附件只剩最后一页。
页面格式与前面的伦理审查标准表格不同。右上角标着一行灰字。
【中央委员会补充事项】
【若后续审查认为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无法同时保留现有职务，请双方填写建议优先保留的职位。】
两个选项并列在下方。
【最高司令】
【最高指挥官】
萧既明放下筷子。
“这不是风险申报。”
“嗯。”
“伦理审查组无权提前要求我们决定谁退出。”
“中央委员会附加的。”
萧既明重新拿起终端，在答复栏里输入：
【该问题超出双方关系事实确认及利益冲突申报权限。】
裴序川接过去，补上后半句：
【如现行制度无法处理两项平级最高职务间的私人关系，应先明确冲突事实、适用程序、裁决权限及复核机制，再要求任何一方作出职务选择。】
萧既明看完。
“还加吗？”
“加一句。”
她在最后写：
【在程序建立以前，双方拒绝对假定结果预先作答。】
两人依次签署。
系统完成封存。
【双方关系事实确认附件已提交。】
【伦理审查系统已受理。】
终端暗下去。
萧既明靠回椅背，伸直腿。
裴序川低头看见她脚后跟的红痕。
“还疼？”
“吃饱以后更疼了。”
他起身从医疗柜里拿出修复贴，半蹲在她面前。
萧既明低头看着他贴好。
“裴序川。”
“嗯？”
“军靴配长裙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
“那就值得。”
裴序川按平修复贴边缘。
“明天换一双。”
“明天还穿。”
“脚不要了？”
“要。”
“那换。”
萧既明用脚尖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你管得真多。”
“申报里没写这个。”
“要补吗？”
“不用。”
裴序川站起来，将两人的餐盘放进清洗机。
萧既明看了一眼时间。
“睡觉？”
“嗯。”
“那一起？”
裴序川抬眼看她。
萧既明停了两秒。
“我是说一起去睡觉。”
“哦。”
“你刚才想什么？”
“没有。”
“你停了。”
“困。”
“你刚才还不困。”
裴序川关掉厨房的灯。
“现在困了。”
萧既明跟着他往卧室走。
终端又亮了一次。
【伦理审查系统发来受理回执。】
谁也没有折回去。
至少今晚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