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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分别回答

封闭问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最高伦理审查组占用了中央军部西侧两间保密会议室。两间房隔着一条走廊,内部系统彼此独立,问询期间无法通讯。

裴序川到达时,萧既明已经站在另一扇门前。

她穿着最高指挥官的正式制服,头发束在脑后,手里只有一台经过清空处理的终端。

负责引导的监察官看了眼时间。

“问询内容独立封存。结束以前,双方不得接触,也不能交换答案。”

萧既明问:“结束以后呢?”

“双方共同问题可以讨论。针对个人的补充问题仍然保密。”

“知道了。”

监察官转向裴序川。

“裴司令?”

“清楚。”

两扇门同时打开。

萧既明进去以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待会儿见。”

“嗯。”

门在她身后合拢。

—

裴序川坐下时,桌面上的计时器刚好跳到十四点整。

对面一共五个人。

三名伦理审查委员,一名中央军事监察官,还有一名负责权限记录的技术人员。

桌面中央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他已经提交的个人封闭关系申报。

另一份是前一晚由他和萧既明共同签署的事实确认附件。

主审委员先说明规则。

“今天的问询用于判断这段私人关系是否已经影响,或可能影响两项最高职权的独立运行。”

“可以。”

“你可以拒绝回答纯私人问题。若问题与职务风险有关,审查组会说明理由。”

裴序川点头。

第一项仍然是时间。

“你与萧既明什么时候确认关系?”

他说出日期。

“谁先明确提出确认关系?”

“萧既明。”

委员低头核对记录。

“她说了什么?”

“那谈吧。”

“你的回答?”

“行。”

对面的监察官抬眼看了他一下。

主审委员问:“只有一个‘行’?”

“是。”

“当时已经确认双方对这段关系的理解一致?”

“确认过。”

“怎么确认的?”

“我问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怎么回答?”

“男朋友。”

“她称呼你为男朋友?”

“嗯。”

“你如何称呼她?”

裴序川停顿半秒。

“女朋友。”

记录员完成核对。

主审委员继续问:“关系确认以前,你是否预见她将进入最高指挥官选拔?”

“她一直想要那个位置。”

“这不等于知道她会参加当届选拔。”

“正式名单公布前,我不知道。”

“是否向她提供过内部信息?”

“没有。”

“是否影响过委员提名?”

“没有。”

“是否在选拔期间与她讨论过考题?”

“没有。”

“第二轮结束后,你们讨论过选拔结果?”

“讨论过。”

“谁先开口?”

“我。”

“你问了什么?”

“问她现在需要男朋友,还是最高司令。”

“她选择了什么?”

“男朋友。”

“所以你没有分析她在第二轮中暴露的问题?”

“没有。”

“你对她说了什么?”

“她说顾令仪赢得应该,我没有反驳。”

“还有?”

“她说自己还是不高兴。”

“你的回答?”

“可以。”

“你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告诉她下一轮一定能赢?”

“没有。”

“为什么?”

“她当时选择了男朋友。”

“如果她选择最高司令?”

“我会给出专业判断,并登记接触。”

“你认为自己能够保持客观?”

“不能完全保证。”

“为什么?”

“我本来就偏心。”

一名委员抬起头。

“这句话可能对你不利。”

“所以我退出了评分、质询和投票。”

“你知道自己存在偏向,于是选择回避?”

“是。”

问题进入两人任职后的决策记录。

主屏上出现一份联合战略会议纪要。

会议中,裴序川支持立即执行突进方案。萧既明要求补入最新风场数据,并将预计撤离成功率从百分之六十八修正到百分之四十三。

随后,方案被推迟四十分钟。

“萧指挥官曾在联合战略会议上否决你的方案。”

“是。”

“你当时是否认为她的反对受到私人情绪影响?”

“没有。”

“最终为什么同意调整?”

“最新数据支持她。”

“如果数据没有改变呢?”

“执行原方案。”

“私人关系受到影响了吗?”

“没有。”

“回家以后讨论过?”

“讨论过。”

“内容?”

“她问我有没有生气。”

“你的回答?”

“没有。”

“后来呢?”

“吃饭。”

主审委员翻到下一页。

“如果萧指挥官连续否决你的战略意见,你仍然能维持这种判断?”

“先看她为什么反对。”

“如果你认为她错了?”

“继续反对她。”

“回家以后呢?”

“回家再说。”

“会因为工作争议影响私人关系吗?”

“可能会吵架。”

“你认为这不构成风险?”

“争议本身不构成风险。利用职权压掉对方意见才构成。”

记录员将这句话标记下来。

下一项是HX-17联合调查。

“你曾比萧指挥官早十二分钟取得夏知微的未成年医疗档案。”

“是。”

“为什么延迟同步?”

“原始资料受未成年医疗隐私保护,真实性尚未完成核验。萧既明与夏知微存在私人恩怨,我当时判断先核验再同步更合适。”

“现在仍然这样认为?”

“不。”

“错在哪里?”

“我替她决定了什么时候知道。”

“如果再发生一次?”

“先同步线索存在,再讨论谁能读取原文。”

“这是你们后来建立的规则?”

“是。”

“即使你认为她看见某项线索以后可能失去客观判断?”

“可以要求复核、回避或增加第二调查人。”

“不能延迟告诉她?”

“不能由我单方面决定。”

下一项被单独标注为风险问题。

【AΩ项目将裴序川标记为“长期接触对象”。】

【现有证据显示,该项目曾试图利用目标01与长期接触对象之间的信息素识别、共同居住及身体反应。】

主审委员问:“得知共同生活可能属于实验观察条件以后,你是否考虑过结束关系?”

“没有。”

“分居呢?”

“讨论过。”

“结果?”

“不分。”

“谁决定的?”

“我问她,她回答。”

“你自己的答案?”

“也不分。”

“如果继续共同生活会增加她的实验风险?”

“管理风险。”

“如果无法完全管理?”

“重新评估。”

“仍然不愿分开?”

裴序川看向对面的人。

“你需要先给出具体风险。风险来自共同居住、信息素接触、医疗数据,还是尚未启动的实验程序。每种情况的处理方式不同。”

“如果审查组只能确认,分开最安全?”

“需要证据。”

“如果证据成立?”

“我会告诉她,然后问她。”

“她坚持不分开呢?”

“评估她是否有权承担这项风险。”

“如果风险会危及军部?”

“按安全程序处理。”

“包括强制隔离?”

“达到法定条件,可以。”

“你会亲自签署?”

“涉及她时,我回避最终签署。”

“如果情况紧急,来不及回避?”

“先执行最低限度安全措施,随后接受复核。”

主审委员看了他一会儿,翻开下一项。

桌面提示灯由白色转为蓝色。

屏幕上出现标记:

【双方共同问题|私人项】

“这一项会向双方提出,但涉及纯私人关系。你可以拒绝回答,也可以在问询结束后与对方讨论。”

“清楚。”

“你考虑过和萧既明结婚吗?”

裴序川没有立刻开口。

会议室里只剩权限系统运行时低沉的风声。

“考虑过。”

“与她讨论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你们已经在一起快三年。”

“嗯。”

“共同居住,也互相进入对方的家庭。”

“是。”

“仍然不合适?”

“她刚拿到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你担心此时提出结婚,会被理解成政治联姻?”

“会。”

“也担心她认为你想通过婚姻绑定两项最高职权?”

“是。”

“所以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主审委员问:“你希望她答应吗?”

“希望。”

“如果她拒绝?”

“关系继续。”

“你能接受?”

裴序川看着桌面那盏□□。

“能。”

委员没有继续追问。

□□熄灭。

最后一组问题来自中央委员会补充事项。

“如果审查最终认定你们不能同时保留现有职务,你认为谁应当离开?”

“拒绝回答。”

“理由?”

“问题缺少前提。”

“假设必须选一个。”

“依据是什么?”

“政治稳定。”

“哪一项数据证明我们的同时任职已经损害政治稳定?”

委员没有回答。

裴序川继续问:“谁拥有裁决权?适用什么法律?判断标准是私人关系、职务冲突,还是公众观感?决定能否申诉?”

“这是情境测试。”

“情境不完整。”

中央委员会代表问:“如果只能由你决定呢?”

“我不会接受这种权限。”

“为什么?”

“它允许我替最高指挥官决定是否离职。”

“那由她决定?”

“也不应当。”

“如果危机已经发生,两人只能保留一个?”

“先说什么危机。”

对面的人合上文件。

“你拒绝接受二选一。”

“我拒绝没有事实条件的二选一。”

“如果有人认为这是回避呢?”

“记录下来。”

—

另一间问询室里,萧既明面前也亮起了中央委员会的附加问题。

【若双方无法同时保留现有职务,你是否愿意主动退出?】

“不愿意。”

主审委员问:“即使退出能够保护裴司令的职位?”

“他的职位由他的履历、能力和法定任命决定。我的也是。”

“如果私人关系造成政治争议?”

“先确认争议是否已经影响职务运行。”

“公众可能认为你通过裴序川获得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选拔记录全部可以复核。”

“你认为他没有帮助你?”

“他退出了评分、质询和投票。”

“私人层面呢?”

“他在我输掉第二轮以后听我抱怨。”

“给过专业建议吗?”

“那天没有。”

“其他时间?”

“给过。”

“是否登记?”

“需要登记的都登记了。”

“你能保证从未因私人关系得到额外帮助?”

萧既明看着对面的委员。

“无法证明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假设。你们可以查实际权限、接触记录和决策结果。”

“如果审查组最后仍然认为你们不能同时任职?”

“把事实、法律依据和裁决程序给我。”

“然后呢?”

“我决定是否接受。”

“如果不接受?”

“申诉。”

“申诉失败?”

“再看裁决内容。”

中央委员会代表问:“你始终不愿意直接回答谁应该离开。”

“因为你们始终没有证明必须走一个。”

记录员低头输入她的回答。

下一题出现时,桌面提示灯转为蓝色。

【双方共同问题|私人项】

主审委员说明:“这一项会向双方提出。你可以拒绝,也可以在结束后讨论。”

“问。”

“你考虑过和裴序川结婚吗?”

萧既明握着杯子的手停在桌边。

“考虑过。”

“与他讨论过?”

“没有。”

“为什么?”

“没必要现在讨论。”

“是不想结婚,还是没有决定?”

“没有决定。”

“如果他提出呢?”

“到时候回答。”

“你希望他提出吗?”

萧既明看了一眼蓝色提示灯。

“这个问题不在共同项里。”

主审委员确认了一下问询表。

“属于个人补充。你可以拒绝。”

“拒绝。”

记录完成后,提示灯恢复白色。

主审委员继续:“如果结婚能够降低政治风险,例如让两项最高职权的关系进入现有配偶回避制度,你会接受吗?”

“不会因为方便制度处理就结婚。”

“如果婚姻能证明关系稳定?”

“我的婚姻不负责替你们证明制度稳定。”

“如果裴序川愿意?”

“那是他的答案。”

“你的答案呢?”

“等他真的问了再说。”

最后一项回到AΩ调查。

“如果裴序川被确认与AΩ项目存在更深关联,你能否继续担任联合调查负责人?”

“看关联性质。”

“如果他成为嫌疑人?”

“回避与他直接相关的调查和裁决。”

“你相信他吗?”

“这是私人问题?”

“是。”

提示灯再次转蓝。

萧既明没有拒绝。

“相信。”

“那你还能调查他?”

“相信不等于停止核验。”

“如果证据对他不利?”

“查完。”

“如果他要求你停止呢?”

“让他走程序。”

“如果他绕过程序?”

萧既明看着主审委员。

“那就把他一起查。”

—

裴序川的计时器停在十五点四十七分。

主审委员关闭问询系统。

“裴司令,今天的内容独立封存。双方共同问题可以在问询全部结束后讨论,个人补充问题不得交换。”

“知道。”

“请从东侧通道离开。”

裴序川起身。

走到门边时,主审委员又叫住他。

“还有一句,不计入正式问题。”

裴序川回头。

“你似乎从未考虑过,让萧既明为了这段关系放弃最高指挥官。”

“她不会。”

“这么确定?”

“她想要那个位置。”

“如果她自己愿意呢?”

裴序川握住门把手。

“那也该由她说。”

—

萧既明的问询晚结束十一分钟。

她从西侧通道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空了。通讯限制解除,终端上躺着裴序川结束问询后发来的消息。

【停车区。】

她回了一个字。

【来。】

车停在地下三层最靠里的位置。

萧既明拉开副驾驶车门,把终端扔进储物格,随后坐进去。

裴序川递给她一杯水。

“常温?”

“嗯。”

“问了多久?”

“一小时五十八分。你呢?”

“一小时四十七分。”

“我比你多十一分钟。”

“知道。”

萧既明拧开水杯。

“个人补充问题不能谈。”

“嗯。”

“共同问题可以。”

“嗯。”

她喝了两口,转头看他。

“问你谁退出了吗?”

“问了。”

“怎么答?”

“问题缺少前提。”

萧既明笑了一下。

“你也这么说?”

“你呢?”

“我问他们凭什么默认必须走一个。”

“差不多。”

“还问了如果必须由我决定,我选谁。”

“怎么答?”

“我说我不接受这个决定权。”

裴序川靠在座椅上。

“差不多。”

萧既明低头碰了碰杯沿。

“还有一项共同私人问题。”

“结婚?”

她转过脸。

“果然也问你了。”

“嗯。”

“你回答了吗?”

“回答了。”

“我也回答了。”

车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车辆压过减速带,声音隔着两排立柱传过来。

萧既明问:“你怎么答的?”

“考虑过。”

她的手仍停在杯子上。

“我也是。”

“什么时候?”

“这算交换共同问题答案,还是追问私人细节?”

“你可以不答。”

萧既明看了他一会儿。

“有一次你妈问起以后。”

“她问什么?”

“共同问题只能交换答案,不能追问当时的私人谈话。”

“好。”

“这么听话?”

“规则。”

萧既明把水杯放回杯架。

“你什么时候想过?”

“你正式搬进来以后。”

“这么早?”

“嗯。”

“为什么没说?”

“你在准备选拔。”

“选拔结束以后呢?”

“你刚上任。”

“上任以后呢?”

“AO开始了。”

萧既明算了一遍。

“所以你一直在等一个完全没事的时候?”

“差不多。”

“那可能等不到。”

“嗯。”

裴序川看着她。

“你怎么回答后面的问题?”

“哪个?”

“想不想结。”

“这不是共同问题。”

“那不用说。”

萧既明反而停住了。

“你不问?”

“你说不用追问私人细节。”

“我什么时候说不用问了?”

“刚才。”

“我说的是你妈问了什么。”

“有区别?”

“有。”

裴序川等着她。

萧既明靠回座椅。

“我说没决定。”

“嗯。”

“你呢?”

“想。”

这个字落得很轻。

萧既明半天没接话。

裴序川问:“吓到了?”

“没有。”

“你停了很久。”

“我在想。”

“想什么?”

“现在要回答你吗?”

“我没问。”

“哦。”

裴序川发动汽车,却没有立刻驶出车位。

萧既明系好安全带。

“如果我一直没决定呢?”

“关系继续。”

她看向他。

“你在里面也是这么答的?”

“这是共同问题后面的追问。”

“不能交换?”

“不能。”

“那你刚才说了。”

“我现在说的是我的答案。”

“裴序川,你很会钻规则。”

“还好。”

“那我拒绝呢?”

“关系继续。”

“永远拒绝?”

裴序川握着方向盘。

“你现在要拒绝?”

“假设。”

“假设不完整。”

萧既明笑出声。

“你在里面是不是也这样为难他们?”

“他们的问题确实不完整。”

车驶出停车位。

转过第一道弯,萧既明伸手放到两人之间。

裴序川单手握住。

“伦理审查还没结束。”他说。

“我知道。”

“可能继续限制权限。”

“嗯。”

“中央委员会也不会就此放弃。”

“那就继续查。”

“还有AO。”

“也继续查。”

车驶上出口坡道,傍晚的光从前方落进来。

萧既明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裴序川。”

“嗯?”

“我还没答应结婚。”

“我知道。”

“你别一副已经谈完的样子。”

“没有。”

“那你握这么紧?”

裴序川稍微松了一点。

她立刻收拢手指,又把他的手拉回来。

“也不用这么松。”

“好。”

出口栏杆缓缓抬起。

车汇入军部外的车流。

他们分别回答了近两个小时。

有些答案一模一样。

有些还没说完。

至少这一次,谁也没有替另一个人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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