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问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最高伦理审查组占用了中央军部西侧两间保密会议室。两间房隔着一条走廊,内部系统彼此独立,问询期间无法通讯。
裴序川到达时,萧既明已经站在另一扇门前。
她穿着最高指挥官的正式制服,头发束在脑后,手里只有一台经过清空处理的终端。
负责引导的监察官看了眼时间。
“问询内容独立封存。结束以前,双方不得接触,也不能交换答案。”
萧既明问:“结束以后呢?”
“双方共同问题可以讨论。针对个人的补充问题仍然保密。”
“知道了。”
监察官转向裴序川。
“裴司令?”
“清楚。”
两扇门同时打开。
萧既明进去以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待会儿见。”
“嗯。”
门在她身后合拢。
—
裴序川坐下时,桌面上的计时器刚好跳到十四点整。
对面一共五个人。
三名伦理审查委员,一名中央军事监察官,还有一名负责权限记录的技术人员。
桌面中央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他已经提交的个人封闭关系申报。
另一份是前一晚由他和萧既明共同签署的事实确认附件。
主审委员先说明规则。
“今天的问询用于判断这段私人关系是否已经影响,或可能影响两项最高职权的独立运行。”
“可以。”
“你可以拒绝回答纯私人问题。若问题与职务风险有关,审查组会说明理由。”
裴序川点头。
第一项仍然是时间。
“你与萧既明什么时候确认关系?”
他说出日期。
“谁先明确提出确认关系?”
“萧既明。”
委员低头核对记录。
“她说了什么?”
“那谈吧。”
“你的回答?”
“行。”
对面的监察官抬眼看了他一下。
主审委员问:“只有一个‘行’?”
“是。”
“当时已经确认双方对这段关系的理解一致?”
“确认过。”
“怎么确认的?”
“我问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怎么回答?”
“男朋友。”
“她称呼你为男朋友?”
“嗯。”
“你如何称呼她?”
裴序川停顿半秒。
“女朋友。”
记录员完成核对。
主审委员继续问:“关系确认以前,你是否预见她将进入最高指挥官选拔?”
“她一直想要那个位置。”
“这不等于知道她会参加当届选拔。”
“正式名单公布前,我不知道。”
“是否向她提供过内部信息?”
“没有。”
“是否影响过委员提名?”
“没有。”
“是否在选拔期间与她讨论过考题?”
“没有。”
“第二轮结束后,你们讨论过选拔结果?”
“讨论过。”
“谁先开口?”
“我。”
“你问了什么?”
“问她现在需要男朋友,还是最高司令。”
“她选择了什么?”
“男朋友。”
“所以你没有分析她在第二轮中暴露的问题?”
“没有。”
“你对她说了什么?”
“她说顾令仪赢得应该,我没有反驳。”
“还有?”
“她说自己还是不高兴。”
“你的回答?”
“可以。”
“你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告诉她下一轮一定能赢?”
“没有。”
“为什么?”
“她当时选择了男朋友。”
“如果她选择最高司令?”
“我会给出专业判断,并登记接触。”
“你认为自己能够保持客观?”
“不能完全保证。”
“为什么?”
“我本来就偏心。”
一名委员抬起头。
“这句话可能对你不利。”
“所以我退出了评分、质询和投票。”
“你知道自己存在偏向,于是选择回避?”
“是。”
问题进入两人任职后的决策记录。
主屏上出现一份联合战略会议纪要。
会议中,裴序川支持立即执行突进方案。萧既明要求补入最新风场数据,并将预计撤离成功率从百分之六十八修正到百分之四十三。
随后,方案被推迟四十分钟。
“萧指挥官曾在联合战略会议上否决你的方案。”
“是。”
“你当时是否认为她的反对受到私人情绪影响?”
“没有。”
“最终为什么同意调整?”
“最新数据支持她。”
“如果数据没有改变呢?”
“执行原方案。”
“私人关系受到影响了吗?”
“没有。”
“回家以后讨论过?”
“讨论过。”
“内容?”
“她问我有没有生气。”
“你的回答?”
“没有。”
“后来呢?”
“吃饭。”
主审委员翻到下一页。
“如果萧指挥官连续否决你的战略意见,你仍然能维持这种判断?”
“先看她为什么反对。”
“如果你认为她错了?”
“继续反对她。”
“回家以后呢?”
“回家再说。”
“会因为工作争议影响私人关系吗?”
“可能会吵架。”
“你认为这不构成风险?”
“争议本身不构成风险。利用职权压掉对方意见才构成。”
记录员将这句话标记下来。
下一项是HX-17联合调查。
“你曾比萧指挥官早十二分钟取得夏知微的未成年医疗档案。”
“是。”
“为什么延迟同步?”
“原始资料受未成年医疗隐私保护,真实性尚未完成核验。萧既明与夏知微存在私人恩怨,我当时判断先核验再同步更合适。”
“现在仍然这样认为?”
“不。”
“错在哪里?”
“我替她决定了什么时候知道。”
“如果再发生一次?”
“先同步线索存在,再讨论谁能读取原文。”
“这是你们后来建立的规则?”
“是。”
“即使你认为她看见某项线索以后可能失去客观判断?”
“可以要求复核、回避或增加第二调查人。”
“不能延迟告诉她?”
“不能由我单方面决定。”
下一项被单独标注为风险问题。
【AΩ项目将裴序川标记为“长期接触对象”。】
【现有证据显示,该项目曾试图利用目标01与长期接触对象之间的信息素识别、共同居住及身体反应。】
主审委员问:“得知共同生活可能属于实验观察条件以后,你是否考虑过结束关系?”
“没有。”
“分居呢?”
“讨论过。”
“结果?”
“不分。”
“谁决定的?”
“我问她,她回答。”
“你自己的答案?”
“也不分。”
“如果继续共同生活会增加她的实验风险?”
“管理风险。”
“如果无法完全管理?”
“重新评估。”
“仍然不愿分开?”
裴序川看向对面的人。
“你需要先给出具体风险。风险来自共同居住、信息素接触、医疗数据,还是尚未启动的实验程序。每种情况的处理方式不同。”
“如果审查组只能确认,分开最安全?”
“需要证据。”
“如果证据成立?”
“我会告诉她,然后问她。”
“她坚持不分开呢?”
“评估她是否有权承担这项风险。”
“如果风险会危及军部?”
“按安全程序处理。”
“包括强制隔离?”
“达到法定条件,可以。”
“你会亲自签署?”
“涉及她时,我回避最终签署。”
“如果情况紧急,来不及回避?”
“先执行最低限度安全措施,随后接受复核。”
主审委员看了他一会儿,翻开下一项。
桌面提示灯由白色转为蓝色。
屏幕上出现标记:
【双方共同问题|私人项】
“这一项会向双方提出,但涉及纯私人关系。你可以拒绝回答,也可以在问询结束后与对方讨论。”
“清楚。”
“你考虑过和萧既明结婚吗?”
裴序川没有立刻开口。
会议室里只剩权限系统运行时低沉的风声。
“考虑过。”
“与她讨论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你们已经在一起快三年。”
“嗯。”
“共同居住,也互相进入对方的家庭。”
“是。”
“仍然不合适?”
“她刚拿到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你担心此时提出结婚,会被理解成政治联姻?”
“会。”
“也担心她认为你想通过婚姻绑定两项最高职权?”
“是。”
“所以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主审委员问:“你希望她答应吗?”
“希望。”
“如果她拒绝?”
“关系继续。”
“你能接受?”
裴序川看着桌面那盏□□。
“能。”
委员没有继续追问。
□□熄灭。
最后一组问题来自中央委员会补充事项。
“如果审查最终认定你们不能同时保留现有职务,你认为谁应当离开?”
“拒绝回答。”
“理由?”
“问题缺少前提。”
“假设必须选一个。”
“依据是什么?”
“政治稳定。”
“哪一项数据证明我们的同时任职已经损害政治稳定?”
委员没有回答。
裴序川继续问:“谁拥有裁决权?适用什么法律?判断标准是私人关系、职务冲突,还是公众观感?决定能否申诉?”
“这是情境测试。”
“情境不完整。”
中央委员会代表问:“如果只能由你决定呢?”
“我不会接受这种权限。”
“为什么?”
“它允许我替最高指挥官决定是否离职。”
“那由她决定?”
“也不应当。”
“如果危机已经发生,两人只能保留一个?”
“先说什么危机。”
对面的人合上文件。
“你拒绝接受二选一。”
“我拒绝没有事实条件的二选一。”
“如果有人认为这是回避呢?”
“记录下来。”
—
另一间问询室里,萧既明面前也亮起了中央委员会的附加问题。
【若双方无法同时保留现有职务,你是否愿意主动退出?】
“不愿意。”
主审委员问:“即使退出能够保护裴司令的职位?”
“他的职位由他的履历、能力和法定任命决定。我的也是。”
“如果私人关系造成政治争议?”
“先确认争议是否已经影响职务运行。”
“公众可能认为你通过裴序川获得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选拔记录全部可以复核。”
“你认为他没有帮助你?”
“他退出了评分、质询和投票。”
“私人层面呢?”
“他在我输掉第二轮以后听我抱怨。”
“给过专业建议吗?”
“那天没有。”
“其他时间?”
“给过。”
“是否登记?”
“需要登记的都登记了。”
“你能保证从未因私人关系得到额外帮助?”
萧既明看着对面的委员。
“无法证明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假设。你们可以查实际权限、接触记录和决策结果。”
“如果审查组最后仍然认为你们不能同时任职?”
“把事实、法律依据和裁决程序给我。”
“然后呢?”
“我决定是否接受。”
“如果不接受?”
“申诉。”
“申诉失败?”
“再看裁决内容。”
中央委员会代表问:“你始终不愿意直接回答谁应该离开。”
“因为你们始终没有证明必须走一个。”
记录员低头输入她的回答。
下一题出现时,桌面提示灯转为蓝色。
【双方共同问题|私人项】
主审委员说明:“这一项会向双方提出。你可以拒绝,也可以在结束后讨论。”
“问。”
“你考虑过和裴序川结婚吗?”
萧既明握着杯子的手停在桌边。
“考虑过。”
“与他讨论过?”
“没有。”
“为什么?”
“没必要现在讨论。”
“是不想结婚,还是没有决定?”
“没有决定。”
“如果他提出呢?”
“到时候回答。”
“你希望他提出吗?”
萧既明看了一眼蓝色提示灯。
“这个问题不在共同项里。”
主审委员确认了一下问询表。
“属于个人补充。你可以拒绝。”
“拒绝。”
记录完成后,提示灯恢复白色。
主审委员继续:“如果结婚能够降低政治风险,例如让两项最高职权的关系进入现有配偶回避制度,你会接受吗?”
“不会因为方便制度处理就结婚。”
“如果婚姻能证明关系稳定?”
“我的婚姻不负责替你们证明制度稳定。”
“如果裴序川愿意?”
“那是他的答案。”
“你的答案呢?”
“等他真的问了再说。”
最后一项回到AΩ调查。
“如果裴序川被确认与AΩ项目存在更深关联,你能否继续担任联合调查负责人?”
“看关联性质。”
“如果他成为嫌疑人?”
“回避与他直接相关的调查和裁决。”
“你相信他吗?”
“这是私人问题?”
“是。”
提示灯再次转蓝。
萧既明没有拒绝。
“相信。”
“那你还能调查他?”
“相信不等于停止核验。”
“如果证据对他不利?”
“查完。”
“如果他要求你停止呢?”
“让他走程序。”
“如果他绕过程序?”
萧既明看着主审委员。
“那就把他一起查。”
—
裴序川的计时器停在十五点四十七分。
主审委员关闭问询系统。
“裴司令,今天的内容独立封存。双方共同问题可以在问询全部结束后讨论,个人补充问题不得交换。”
“知道。”
“请从东侧通道离开。”
裴序川起身。
走到门边时,主审委员又叫住他。
“还有一句,不计入正式问题。”
裴序川回头。
“你似乎从未考虑过,让萧既明为了这段关系放弃最高指挥官。”
“她不会。”
“这么确定?”
“她想要那个位置。”
“如果她自己愿意呢?”
裴序川握住门把手。
“那也该由她说。”
—
萧既明的问询晚结束十一分钟。
她从西侧通道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空了。通讯限制解除,终端上躺着裴序川结束问询后发来的消息。
【停车区。】
她回了一个字。
【来。】
车停在地下三层最靠里的位置。
萧既明拉开副驾驶车门,把终端扔进储物格,随后坐进去。
裴序川递给她一杯水。
“常温?”
“嗯。”
“问了多久?”
“一小时五十八分。你呢?”
“一小时四十七分。”
“我比你多十一分钟。”
“知道。”
萧既明拧开水杯。
“个人补充问题不能谈。”
“嗯。”
“共同问题可以。”
“嗯。”
她喝了两口,转头看他。
“问你谁退出了吗?”
“问了。”
“怎么答?”
“问题缺少前提。”
萧既明笑了一下。
“你也这么说?”
“你呢?”
“我问他们凭什么默认必须走一个。”
“差不多。”
“还问了如果必须由我决定,我选谁。”
“怎么答?”
“我说我不接受这个决定权。”
裴序川靠在座椅上。
“差不多。”
萧既明低头碰了碰杯沿。
“还有一项共同私人问题。”
“结婚?”
她转过脸。
“果然也问你了。”
“嗯。”
“你回答了吗?”
“回答了。”
“我也回答了。”
车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车辆压过减速带,声音隔着两排立柱传过来。
萧既明问:“你怎么答的?”
“考虑过。”
她的手仍停在杯子上。
“我也是。”
“什么时候?”
“这算交换共同问题答案,还是追问私人细节?”
“你可以不答。”
萧既明看了他一会儿。
“有一次你妈问起以后。”
“她问什么?”
“共同问题只能交换答案,不能追问当时的私人谈话。”
“好。”
“这么听话?”
“规则。”
萧既明把水杯放回杯架。
“你什么时候想过?”
“你正式搬进来以后。”
“这么早?”
“嗯。”
“为什么没说?”
“你在准备选拔。”
“选拔结束以后呢?”
“你刚上任。”
“上任以后呢?”
“AO开始了。”
萧既明算了一遍。
“所以你一直在等一个完全没事的时候?”
“差不多。”
“那可能等不到。”
“嗯。”
裴序川看着她。
“你怎么回答后面的问题?”
“哪个?”
“想不想结。”
“这不是共同问题。”
“那不用说。”
萧既明反而停住了。
“你不问?”
“你说不用追问私人细节。”
“我什么时候说不用问了?”
“刚才。”
“我说的是你妈问了什么。”
“有区别?”
“有。”
裴序川等着她。
萧既明靠回座椅。
“我说没决定。”
“嗯。”
“你呢?”
“想。”
这个字落得很轻。
萧既明半天没接话。
裴序川问:“吓到了?”
“没有。”
“你停了很久。”
“我在想。”
“想什么?”
“现在要回答你吗?”
“我没问。”
“哦。”
裴序川发动汽车,却没有立刻驶出车位。
萧既明系好安全带。
“如果我一直没决定呢?”
“关系继续。”
她看向他。
“你在里面也是这么答的?”
“这是共同问题后面的追问。”
“不能交换?”
“不能。”
“那你刚才说了。”
“我现在说的是我的答案。”
“裴序川,你很会钻规则。”
“还好。”
“那我拒绝呢?”
“关系继续。”
“永远拒绝?”
裴序川握着方向盘。
“你现在要拒绝?”
“假设。”
“假设不完整。”
萧既明笑出声。
“你在里面是不是也这样为难他们?”
“他们的问题确实不完整。”
车驶出停车位。
转过第一道弯,萧既明伸手放到两人之间。
裴序川单手握住。
“伦理审查还没结束。”他说。
“我知道。”
“可能继续限制权限。”
“嗯。”
“中央委员会也不会就此放弃。”
“那就继续查。”
“还有AO。”
“也继续查。”
车驶上出口坡道,傍晚的光从前方落进来。
萧既明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裴序川。”
“嗯?”
“我还没答应结婚。”
“我知道。”
“你别一副已经谈完的样子。”
“没有。”
“那你握这么紧?”
裴序川稍微松了一点。
她立刻收拢手指,又把他的手拉回来。
“也不用这么松。”
“好。”
出口栏杆缓缓抬起。
车汇入军部外的车流。
他们分别回答了近两个小时。
有些答案一模一样。
有些还没说完。
至少这一次,谁也没有替另一个人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