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委员会临时质询在下午四点开始。
萧既明进入会议厅时,十一张委员席已经坐满九张。顾令仪坐在程序监督位,桌前放着AΩ风险报告的公开版本与封闭附件。
正中央的屏幕只显示一行字。
【长期接触对象:裴序川。】
这一身份已经由郭璇提取的医疗记录、旧中心残留文件、季岚身份芯片,以及待定此前主动提供的部分训练信息交叉确认。
委员会获准读取的只有身份结论。
私人医疗数据、受体变化与共同生活记录全部留在封闭附件中,只向最高伦理审查组开放。
裴序川没有出席。
质询开始前,两人已经分别提交临时回避申请。涉及对方任职资格、私人医疗数据及关系审查时,另一方只提交书面说明,不进入质询或表决程序。
萧既明在席位前坐下。
主持质询的委员翻开报告。
“萧指挥官,联合调查组对‘长期接触对象’的定义是什么?”
“目前没有完整定义。”
“那为什么确认对象是裴司令?”
“多份独立证据使用同一身份指向。”
“我们问的是生理依据。”
“属于封闭医疗信息。”
“是否与日常共同工作有关?”
“无法确认。”
“是否与长期私人接触有关?”
会议厅安静下来。
萧既明看着提问的人。
“这个问题超出当前会议权限。”
“委员会正在评估AΩ项目是否会影响最高权力系统。最高司令为什么被标记为你的长期接触对象,属于必要信息。”
“身份结论已经提供。支撑结论的医疗数据只能进入封闭审查,不应在九名无医疗权限的委员面前公开。”
对方将文件合上。
“你拒绝回答?”
“我要求按照权限回答。”
顾令仪打开程序条例。
“该请求成立。涉及第二性别、受体反应及私人关系的信息,应转入最高伦理审查组。当前会议无权要求公开陈述。”
另一名委员问:“如果这段私人关系会影响两条最高权力线呢?”
萧既明转向他。
“拿出影响的证据。”
“你们可能共享住所、信息素环境和医疗数据。AΩ项目甚至将裴序川单独列为长期接触对象。这还不算影响?”
“这能证明我们被同一个项目观察。证明不了我在任何决策里服从他,也证明不了他替我取得过职位。”
“你们之间确实存在私人关系?”
顾令仪出声:“该问题已经被裁定进入封闭程序。”
委员没有理会她,仍看着萧既明。
“萧指挥官,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我不会在错误的程序里回答正确的问题。”
会议厅里响起几下终端提示音。
记录系统自动标记了这句话,没有形成答案。
主持人敲了一下桌面。
“委员会提出两项临时要求。”
屏幕上出现文件。
第一项:
【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分别提交封闭关系申报,由最高伦理审查组独立核验。】
第二项:
【审查期间,两人在涉及AΩ、最高指挥官医疗权限及共同住所安全的决策中,增加第三授权人。】
“第三授权人已经存在。”萧既明说。
“顾令仪目前只参与医疗系统。”
“可以扩大到AΩ
专项调查。”
顾令仪看了一眼新增权限范围:“我接受程序核验,不接受替任何一方决定私人关系。”
“审查组也无权决定你们是否继续交往。”主持人说,“只评估利益冲突。”
“期限?”
“四十八小时内提交申报。”
“公开范围?”
“伦理审查组五人。审查结论可以提交委员会,私人细节不得公开。”
“如果有人泄露?”
“按最高军事隐私条款处理。”
萧既明拿起文件。
“我会提交。”
一名委员忽然问:“如果审查结论认为你们不适合同时担任最高职位呢?”
“他们可以提出意见。”
“你会接受?”
“我会看依据。”
“如果依据成立?”
“讨论怎么处理风险。”
“由谁退出?”
萧既明将文件合上。
“风险报告还没开始写,你已经替我们选好答案了?”
对方没有说话。
萧既明继续道:“最高伦理审查组负责识别利益冲突,不负责指定谁牺牲职位。真有冲突,先修改程序、增加监督、拆分权限。哪一步都解决不了,再讨论人员。”
“如果最终必须有一个人离开呢?”
“到那一天再问。”
顾令仪低头签署第三授权人扩展确认。
质询结束时,天已经暗了。
萧既明走出会议厅,在走廊尽头停下。
终端上有一条裴序川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结束以后联系我。】
她拨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
“结果?”裴序川问。
“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封闭关系申报。”
“公开?”
“伦理组五个人。”
“可以。”
“还增加了第三授权。”
“顾令仪?”
“嗯。”
裴序川停了一下:“他们问谁退出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
“让他们先证明一定需要有人退出。”
“嗯。”
“你呢?”
“正在看申报表。”
萧既明靠在走廊窗边。
“这么快?”
“程砚舟十分钟前发过来的。”
“填了?”
“填到共同住所。”
“怎么写的?”
“长期共同居住。”
萧既明闭了一下眼。
“很直接。”
“要改?”
“不改。”
“关系开始时间?”
“按正式确认关系的日期填。”
“你记得?”
“我记性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几点回来?”裴序川问。
“还有一份医疗意愿要复核。”
“我等你。”
“别等饭。”
“知道。”
“也别等我回来再睡。”
“这个不知道。”
萧既明挂断电话。
走廊玻璃映出她肩上的最高指挥权徽章。
她看了一眼,转身去南侧边检站。
……
裴序川坐在最高司令办公室里,面前展开着封闭关系申报表。
需要填写的内容比他预想得多。
关系建立时间。
共同居住时间。
共享医疗设备。
私人通讯频率。
对彼此重大决策的参与程度。
是否存在共同财产。
是否曾经干预对方任职、选拔或调查程序。
他填到最后一项。
【是否存在尚未申报、可能影响职务独立性的共同风险?】
裴序川输入:
【AΩ项目将双方列入同一实验关系模型。具体风险尚在调查。】
下一页出现新的字段。
【本次审查启动前,已明确知晓双方恋爱关系性质的人员。】
裴序宁。
温钰。
裴铮。
程砚舟。
沈嘉遇。
他写完,在夏知微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她并非由两人主动告知,而是通过长期试探和调查接触得知。
裴序川仍将她列入。
知情方式:
【自行判断,后于问询中确认。】
最后是回避记录。
最高指挥官选拔期间,他退出所有评分和投票程序;结果产生后才进入评议厅完成任命核验。
相关记录完整。
裴序川提交申报前,程砚舟敲门进来。
“旧客运站植入物的外壳结果出来了。”
裴序川没有关掉关系申报。
“说。”
“制造时间为六个月前。内部存储单元更早,大约使用了三年。外壳后来更换过。”
“植入时间?”
“待定体内的组织痕迹无法精确判断。沈医生认为至少超过三个月。”
“近距交换设备呢?”
“已经查到两次。”
程砚舟将记录放到桌上。
第一次发生在旧中心B3。
第二次发生在待定进入中央区的前一晚。
地点位于西南排水渠上游。
“现场还有监控吗?”
“没有。城市水务系统记录过一次异常检修,持续八分钟。”
“检修人员?”
“合法身份。三天前已经离开中央区。”
“又是种进系统里的身份?”
“目前看是。”
裴序川翻到设备交换的时间。
凌晨一点零六分。
半小时后,待定从排水渠进入中央区。
“把外部记录送进双系统。不要碰她拒绝回答的内容。”
“明白。”
程砚舟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裴序川叫住他。
“您说。”
“封闭关系申报会列入你的名字。”
程砚舟停下脚步。
“作为知情人?”
“嗯。”
“需要我另外提交保密记录吗?”
“伦理组会找你。”
“知道了。”
程砚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申报表。
“那停车区那次,也要写?”
裴序川抬眼。
“哪次?”
“我什么都没看见。”
“出去。”
门关上以后,裴序川完成提交。
系统弹出提示。
【封闭关系申报已送达最高伦理审查组。】
【审查期间,申报双方仍保留现有职务权限。】
裴序川看着第二行。
几秒后,他关掉屏幕。
……
萧既明抵达南侧边检站时,待定正在复核自己的预先医疗意愿。
她已经把整份文件看过第三遍。
“有问题?”萧既明问。
“这里。”
待定指向其中一项。
【完全失去表达能力时,允许医疗组实施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处置。】
“最低限度是谁定?”
“医疗组根据当时情况判断。”
“如果我不同意他们的判断呢?”
“你现在可以提前排除具体手段。”
“我不知道有哪些手段。”
沈嘉遇将紧急处置清单发到她的书写板上。
呼吸支持、循环支持、受体稳定、强制镇静、临时信息素隔离、外源信息素干预。
待定看到最后一项。
“这个是什么?”
“使用另一个人的信息素帮助你稳定。”
“谁的?”
“要看匹配结果。”
她抬头看向萧既明。
“会用你的?”
“未经你提前同意,不会。”
“裴序川的呢?”
“同样。”
待定用手指按住最后一项。
“训练资料让我等虎鲸。”
“记得。”
“如果我同意用他的信息素,是我同意,还是程序让我同意?”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替你证明。”
待定低头看着清单。
“那我先不同意。”
“可以。”
她在外源信息素干预一栏选择:
【暂时拒绝。本人清醒时重新确认。】
沈嘉遇保存修改。
萧既明没有劝她。
待定把书写板放到一边。
“你们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别人?”
萧既明问:“为什么这么说?”
“训练资料里说,你和裴序川住在一起。”
“资料是什么形式?”
“有地图、出入时间、车辆停留记录,还有公共区域的影像。”
“住所里面呢?”
“没有连续影像。只有文字和很短的画面。”
“什么画面?”
“门打开、灯亮、有人经过。看不清全部。”
“文字写了什么?”
“长期共同生活。关系不能公开。你们会在没有监控的地方靠得很近。”
萧既明的手停在终端边缘。
这些内容可能来自住宅外围系统、车辆记录、公共区域监控、抑制器数据和被窃取的医疗资料。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对方能够持续监控住所内部。
“这些资料什么时候给你的?”她问。
“很久。”
“多久?”
“第一次学你以前。”
“除了生活习惯,还有什么?”
“他怕什么。”
“你已经说过高频声音。”
“还有别的。”
“什么?”
待定没有回答。
萧既明等了一会儿。
“这个也不告诉我?”
“现在不告诉。”
“涉及裴序川的安全。”
“我知道。”
“为什么不说?”
待定摸了摸右腕上的黄色发圈。
“录音里问过我,如果不想怎么办。”
“嗯。”
“我回答了。”
“你不准备告诉我们。”
“不准备。”
“和裴序川有关?”
“有一点。”
萧既明看着她。
待定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我不说,不代表我要害他。”
“我只能根据证据判断。”
“那就查证据。”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萧既明拿起终端,记录:
【待定陈述:训练内容包含裴序川除高频敏感以外的其他弱点。拒绝说明具体内容,称暂无加害意图。该陈述尚未获得独立证据验证。】
记录完成后,她没有追加强制问询。
“委员会知道你们住在一起吗?”待定问。
“很快会有五个人知道。”
“为什么告诉他们?”
“因为我们掌握的是两条最高权力线。”
“谈恋爱也要批准?”
“不需要批准。需要申报风险。”
“他们会让你们分开吗?”
“可能有人想。”
“你会听吗?”
“看依据。”
待定看了她一会儿。
“你也会说不回答吗?”
“会。”
“什么时候?”
“问题没有权限问的时候。”
待定拿回医疗意愿书。
“那我也会。”
“你已经会了。”
萧既明的终端在这时亮起。
裴序川发来一张关系申报的提交回执。
下面只有一句话。
【写完了。】
萧既明回复:
【我还没写。】
【等你回来一起。】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继续回复。
待定隔着气密屏问:“他在等你?”
“嗯。”
“你要回去吗?”
“处理完这里。”
“那你快一点。”
“为什么?”
“他爱睡觉。”
萧既明抬起眼。
待定低头翻动医疗意愿书。
“训练资料里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