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蓼棠和薛玉堂相对而坐。
蕴毋一下马车就嫌弃地从河里跳进去,把这具脏兮兮满是血污的身体泡干净。连打结的发丝都被她捋的一丝不苟,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
此刻面前的人闭着眼,长发还未完全干透,被洗去脏污的脸像上好的凝脂玉。睫毛如蝶翼搭在眼上,一颗小痣生在右眉和细长的眼中间,鼻梁的影子被微弱的光打在洛蓼棠手上,拱起一个弧度。多日未进水的薄唇有些皲裂苍白,有些女相的五官被剑眉压住,轮廓棱角分明。
洛蓼棠还是第一次见柔和和英朗在同一个人脸上能展现的如此平衡,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寡淡。这还是她两世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莫不过如此了。
洛蓼棠把两人融在一起的一滴心头血点在薛玉堂和自己的额心,双手纷飞,左手与他十指相扣。
“天地调和,阴阳幽幽。同生共死,魂契自成。”
薛玉堂发尾的水珠滴落,掉在两人合握的左手上。
洛蓼棠把右手手心上的符对上薛玉堂的右手,两人周身泛着白色的光。灵魂相吸,洛蓼棠不自觉地把额头贴上薛玉堂的额头,两滴心头血缓缓从两人额心消失,融于魂魄中。
一根红线凭空出现,一端绕着洛蓼棠右手无名指成圈。洛蓼棠看向薛玉堂左手,果不其然,另一端蜷缩缠绕在薛玉堂左手无名指上。
契成。
洛蓼棠看着契成后因为没有支撑倒在怀里的人,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了。右手不自觉抚向双眼,那根红线在空气中弹了一下,在她没遮完的余光里出现。
这都是什么事啊。
“结成了,结成了!”偏偏蕴毋还在旁边兴奋地喊道。
洛蓼棠把薛玉堂拉开,黑漆漆的眼瞪着蕴毋。
洛蓼棠起身,“我去外面布阵。”
蕴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洛蓼棠为什么突然生气。
洛蓼棠走出山洞,把心底那点不适压下去。结阵要耗费大量阴气,要是不成功鬼王丹的鬼气反扑,体内阴气不足以支撑她再来一次。
洛蓼棠把骨伞立于天位,手里拿着骨扇,阴气缓缓从丹田处流向经脉,顺着骨扇挥出。黑的纯粹的阴气被骨节分明的骨扇刻成符,在扇尖飞舞,洛蓼棠低声念着咒。符文被骨扇牵引着,以洛蓼棠为中心,在周围悬浮着。
洛蓼棠翻身而起,把骨扇插在了地位。
鬼王丹不能离体,洛蓼棠以自己为最后一个阵眼,立于人位。
明明是白日,周围的阴气受到鬼王丹的影响,不住地朝山洞外涌来,天空也被染上墨色。
召识阵只能召活人的识,蕴毋不能附身在薛玉堂身上。洛蓼棠控制阴气覆在两人手上的线上,先前已经消失的红线受到洛蓼棠的召唤,欢快地带着另一头的薛玉堂来到她身边。
“进去。”
洛蓼棠的脸白的有些透明,她体内的鬼王丹见压制着它的阴气少了,蠢蠢欲动地想释放更多鬼气。
若是薛玉堂醒着,碰到她的身体就会发现洛蓼棠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她此刻的状态,快要不算个活人了。
洛蓼棠咬了咬舌尖,铁锈味在喉间翻滚,痛感让她清醒。
红线听话地把昏迷的薛玉堂拉进阵内。
“召。”
洛蓼棠根据书卷上的法子,一板一眼的进行。唯一不同的是,书卷中有关召识阵的只剩残页,所以她并不知道召回被关起来的识是怎么个法子。
周围符文闪了闪,阵中并无变化。洛蓼棠抿唇,加大了对阵法的阴气输送。
洛蓼棠眨了下眼,下一瞬被阵法拉到百里之外的都城,大街上熙熙攘攘,人群在她眼前穿梭。再睁眼时她已经到了成王符。
洛蓼棠和薛玉堂结了契,越靠近他,感觉就越深。
洛蓼棠顺着灵魂上的吸引,朝一处走去。
确定薛玉堂就在面前的屋子里,洛蓼棠以阴气覆面。虽然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来到百里之外,但这成王府一定有阳道的人在。
听了半晌,里面没有动静,洛蓼棠从门中穿进去。也许是自信这成王府中的护卫,一个琉璃小瓶被随意放置在桌上。
洛蓼棠闪身过去拿起琉璃小瓶,出乎意料的居然没有符或咒。
这也太自信了。洛蓼棠想。
拔开瓶塞,一股陌生,魂魄上却又熟悉的气息在心间颤抖。
洛蓼棠听见外面的声响,朝窗外瞥了一眼。
把瓶子放回原处,洛蓼棠再一眨眼,就已经回到了万人坑山洞外。
蕴毋紧张的在阵外转圈,洛蓼棠甫一睁眼,她就凑了上去。蕴毋隔着一段距离,怕破坏洛蓼棠好不容易布置的阵。
“怎么样?找到了吗?”
洛蓼棠点点头,法阵外萦绕着的黑色符文已经不见了。
“我被带到成王府,把他从一个房间里的琉璃瓶里放了出来。”
一片寂静。
“这么简单?”蕴毋惊呼。
洛蓼棠冷笑。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哪里简单了?又是结契,又是消耗我自己画阵,还要被带到敌人眼皮底下找到他。”
虽然她也以为阵法不能直接召回薛玉堂的识后,可能会有一些意外。出乎意料的,把他放出来竟是最简单的。
但这并不影响这个过程充满艰辛。
蕴毋“哈哈”干笑两声,不敢再说。
从她们去都城到现在,洛蓼棠神经紧绷,体内的鬼气也快要压不住了。
洛蓼棠神色不耐,摆摆手就进了山洞里。连结契怎么解都忘了问。
得,把烂摊子一扔,自己跑了。
蕴毋认命地查看地上倒着的薛玉堂的情况,确定他五识齐全后就先去把骨扇骨伞收回。
万人坑里,日日夜夜被失去意识的鬼撕咬,灵魂上的痛楚是她无论如何也忘却不掉的。
洛蓼棠猛地睁眼,不是万人坑,也不是山洞。她起身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经过一晚的休息,阴气已经重新盘桓在她所有脉络里。
蕴毋从门外飘进来。
“你醒了。”
“薛玉堂呢?”
洛蓼棠能直接回山洞休息,薛玉堂却不行。他身上伤太多,蕴毋从都城里找了几个魂魄附身还没死多久的身体,把薛玉堂和洛蓼棠带到都城里。
“在你隔壁呢,我找了全酆城最好的几个医师来,其他伤都是皮外伤,上几次药就行了。就是他的腿,医师说他被打断腿后又被浸泡了某种药,他们治不了,只有雪原的医圣一脉能救。”
蕴毋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我发现他的腿上有魂钉的痕迹。”
□□上的折磨不够,还要用上魂魄上的利器。对一个普通人用魂钉,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而为?
“等他醒了,我们就去雪原。”
洛蓼棠去隔壁看了一眼,确定薛玉堂还没醒,在门上画了个符就带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蕴毋出了门。
街上馄饨摊子上,洛蓼棠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此刻她无语地看了一眼蕴毋面前的十几个空碗。
“小二,再来一碗,要加很多很多辣。”
蕴毋虽然短暂的拥有了“身体”,但毕竟还是鬼,她基本没有味觉。
洛蓼棠忍无可忍。
“叫你附个身都不情不愿的,为了吃你倒是乐意用化魂显形了。”
“自从跟着你出来风餐露宿,危机四伏的,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用自己的‘身体’,吃点东西怎么了?我上辈子一定是饿死的。”
洛蓼棠结完账起身。
“你慢慢吃,我先去一趟武器铺。”
这里虽然已经有轮椅的存在,但并未和这个时代的机关术结合,只能简单作为代步,她准备给薛玉堂做个机关铁轮的,他跑路也快一点。
跟打铁匠沟通好一会,才描述出她想要的样子。
“你早说是要用机关术啊!”
铁匠兴奋地拍洛蓼棠肩膀。
铁匠常年拎着锤子,单薄的衣裳被肌肉撑起,麦色的脸上竟能看出一丝薄红。
洛蓼棠被他拍的一个踉跄,还好身后是桌子。
“姑娘学过机关术?怎么想到把机关术用在舆车上的?姑娘有兴趣和我们合作吗?只要你不告诉其他家,我们三七分。哦不,四六怎么样?”
没想到这里的人还挺有版权意识。洛蓼棠平时就靠和蕴毋接点悬赏或帮人抓点作乱的小鬼度日,多点钱也没坏处。反正她也不会自己做,就只提供个思路就有钱拿,洛蓼棠想了想就答应了。
两个人都认为是自己赚到了,开心地还拟了两份合约。
蕴毋知道后崇拜地看着洛蓼棠,然后缠着她去买衣裙和发簪。
洛蓼棠终于知道薛玉堂那套衣裳怎么来的了。
“你一个鬼买那么多干什么,除了我又没人能看见。”
洛蓼棠拿着蕴毋点名的一堆裙子付款。
“哎,你天天能有身体穿好看的衣裙还不珍惜,等你变成鬼就知道了。待会去烧给我哦。”
蕴毋鄙夷又带着点嫉妒地说。洛蓼棠长得漂亮,皮肤白皙的有些透明,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瞳孔占据了眼珠大部分位置,看久了有一种陷进去的错觉。
等她们回到客栈时,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姑娘回来了?与你们一同的公子醒来后让我转告感谢二位姑娘的救命之恩,不过他身负家仇,又受了重伤,就不拖累你们了。”
小二本来还嘀咕这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但又想起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不良于行,又不忍心了。
“什么?他人呢?”
小二被洛蓼棠阴森的语气吓了一跳,对上她的眼,突然觉得有些冷。
“走...走了啊。”
洛蓼棠留在薛玉堂门前的那道符没有异样,想起两人魂上的契,洛蓼棠现在确定了。符只能拦住外面的人和鬼,拦不住里面的人。还是一个跟她有魂契的“亲密关系”之人。
薛玉堂早就醒了。
洛蓼棠转身就走。
蕴毋也有些生气,这人可是关乎洛蓼棠小命的人,居然跑了。
“你们店怎么做生意的?放任一个残疾到处跑!”
“那位公子也不像不清醒的人,客人要走我们也留不住啊......”
薛玉堂醒来后,先是叫来小二从钱庄里取了几张银票,然后递给他一张,语气温柔地恳请他让人把他搬到楼下买好的舆车上。
对着薛玉堂的脸,小二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他已经那么可怜了。
对着蕴毋的背影,小二有些愧疚地喊。
“姑娘,那位公子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现在太阳都落山了,千万不要去城外啊!外面有吃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