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争吵不休。
司衍忠愤懑言辞,将范海的罪行全部揭露,往日去过范林苑的人无不闻言丧胆。
加之宫里有人散播,很快便传到了太上皇耳中,风声鹤唳!
顺康太后转动浑浊的眸,见朝上众多官员俯首不抬,显然一个个做贼心虚。她沉下脸,猛拍扶手,“吾会派人去彻查,若与司卿所言属实,斩首以正国法。”
“证据确凿,何须再查?”司衍忠愤懑道,“此时已经在宫中传开,想必不出三日便会传遍整个京城。只要范海一日为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就会遭人唾骂一日,国家栋梁栽培之所,怎能为一人之品性而背负骂名。还请太后即刻下令,将范海与其家眷一并关押入刑部地牢,明日便斩首示众,给受害女子交代,更要稳住国子监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李志今日上朝了?”顺康太后伸手扶额,无奈地叹了气。她余光瞥向柳翁田,递了个眼色给他。
柳翁田稍微犹豫片刻,跨出两步出列,弓身说:“李志今日告假,臣愿意受此劳累,去探查范海逼卖良女一案,还请太后应允。”
司衍忠当即反驳,说:“柳阁首年老体薄,恐担不起此劳。若铁了心再查,不如由大理寺少卿郭雍去查,也是大理寺分内之事。柳阁首非律官入仕,也未曾在刑狱府衙任过职,就莫要插手此事了,要知道隔行如隔山的道理。免得不懂律法,在做些罔法的事,你一人在百姓面前出糗,丢的是所有官吏的脸。”
“牙尖嘴利的小辈,休得妄言!”柳翁田怒杵拐杖,地板上磕碰闷响,引来百官瞥目。他转身怒视司衍忠,抬手指着对方,“此为朝堂,非你家客堂。你说谁来查便是谁来查?属实僭越之举。
我柳家有刑部为官者柳枫,此事可交给柳枫来办,若柳枫行事有半分差错,按律严惩柳枫,臣为柳家家主,定不会出面求情。”
“不妥!”司衍忠面相太后,弓身说,“柳枫也曾去过范林苑,定是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应该避嫌为重,不然登堂对峙时,何以服众?”
柳翁田偷偷地侧眸看去,瞧清司衍忠眨了下眼,他忽然改变语气,平静道:“何不两家各派一个人,这样也不失公允。”
顺康太后头痛难耐,稀里糊涂的就应允了。等退朝后,她才渐渐反应过来,怒摔茶盏,怒道:“柳家真是翅膀硬了,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陈贵端来新茶,在太后身侧悉心侍奉。见太后面色好些,斗胆说:“司家派的人是温瑾淮,此女刁蛮跋扈,无人能制,太后也定略有耳闻。何不借她之手,给柳家一个血的教训。”
顺康太后蹙眉,沉默良久,她愁道:“若无柳家支持吾,吾又能信谁家呢?!”
陈贵说:“燕家子辈中唯一有望拜相入祠的只有燕玉卿,奈何成了驸马,已经无法重用。燕家小子燕霖尚能武,却难以文仕,也难以重用。陆家虽说比不上这几家,但再不济也是上四家,何不栽培族中子弟一二,这样就算没了柳家支持,也能靠陆家稳住权位。”
顺康太后转眸正视陈贵,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还真是小瞧你了。”
“多谢太后赞誉,奴才日后勤勉而为。”陈贵弓身垂头,将茶盏双手奉上,“这是奴才新沏的茶水,太后润润嗓。”
温瑾淮得知自己要和柳枫一同查案,心里顿感厌恶。她抿了口茶,润了嗓说:“真是冤家路窄,看他一眼都嫌恶心。”
司衍忠说:“没办法,不然柳家也不答应在朝廷演一出诓太后。受苦几日,就当是逗狗。”
“也好!”温瑾淮笑道。
柳悠韵用帕巾掩着唇偷笑,见他们看来,忙说:“柳枫随了老祖宗的秉性,好色无度,卑鄙狡诈。与他同事,须得时刻保持警惕,千万莫要与他共处一室,小心外人口舌之篾。”
温瑾淮说:“晓得了,多谢嫂嫂提醒。”
夜里,温瑾淮辗转难眠,抱着他枕过的枕头,隐隐闻到熟悉的薄荷气味,烦躁的心渐渐平静踏实,再一睁眼到了天亮。
她简单收拾过后,挎着长刀出门。路上总感觉有人在背后尾随,她顿足回首,警惕的扫视四周,没发现可疑人迹。
但心里始终不安,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路人与她对视,无端遭来白眼。
柳枫站在范宅门口,不经意间瞥见温瑾淮,细细打量着她,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温瑾淮没看他一眼,便没注意到他那恶意的眼神。她面朝衙兵,“将范林苑围住,任何人都不得放行出门。”
“事已过去这么久,就算再愚笨的人也知道处理痕迹。”柳枫说,“何况,范海是那么的精明。”
“我真的不想搭理你,你要点脸不要和我说话。”温瑾淮满脸的嫌弃。
说罢,她径直踏入范林苑,独留柳枫在外任人闲说。
“臭婆娘,有你好瞧的。”柳枫嘴边暗骂道。
范林苑内整洁如新,奴仆都换了新,还有后院的偏柴房也被拆除。温瑾淮想起那次大火后范林苑修葺两年,整整两年之久,足以抹去所有不利己的罪行。
若无物证,仅凭司衍忠找的人证,还不足以定罪范海,这也是为什么司衍忠在朝堂上要太后立刻下令处死范海的原因。
柳枫说:“也不知司家大郎为何非要在朝堂上提这事?想必是某人按耐不住,想要预谋些什么。你说呢?阿淮。”
“我如今是有夫之妇,你当中这么喊我,不合乎礼数。还请柳刑官与我保持些距离,免得让人误会。”温瑾淮冷眸翻白眼,紧接压低声音,嘲笑道,“你家老祖宗把你推出来顶事。成,功劳在柳家,不成,罪在你一人。如此看来,你不过是柳家门前狗,让你往哪叫,你就得往哪叫,当真是可悲啊!”
柳枫咬着牙,手藏袖中攥拳,见旁侧有衙兵相随,忍着气没敢动手。
他说:“天暗要下雨,大伙儿都进屋避避雨,淋透了也没个辛苦钱。咱刑部的人,咱自己心疼。”
人陆续地跟着柳枫踏进屋内,未过半炷香,屋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滴错乱的砸在窗上,听得人心里发慌。
温瑾淮在屋内搜查,柳枫尾随在后。趁四下无人,柳枫掏出帕巾,迅速捂住温瑾淮的口鼻,将她拖入一旁的偏屋,他解下腰带,随着衣衫滑落,露出狰狞的笑。
*
像曹雪薇这种官眷出身的女人,骨子里有着难磨的傲气,在教坊司的大半年里,她始终不卑不亢的活着,尽管外人怎么造谣辱她清白,她都全然不顾,只想着能报仇,以告慰曹家亲族在天之灵。
这夜,她入睡时把手伸入枕头底,摸到一张信条,以如厕为借口去到偏僻角,借着落皎洁的月光细看信条内容。
阅毕后,她将信条嚼碎吞入腹,人也变得麻木了些,蹲在角落,埋头沉默。
外面是巡逻的禁军,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夜里听见让人惊怕慌乱。
曹雪薇捂紧嘴,蜷缩在阴暗背光的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禁军从屋外走过,一墙之隔,一边畏惧躲藏,一边威严正守。
她脑中幻想,幻想着自己死于禁军长枪下的血淋画面,慢慢随时间的消逝……惧怕过后是带着杀意的仇视。
月色透过窗纸洒下光斑,清晖映出两点森冷寒光。
她在隐忍,等着给她信条的那人出现,迷迷糊糊的生出困倦,她刚合上眼,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寒风肆意地涌入,一道影子步入视线内,在墙壁上慢慢的拉长。
影子停下了,人站在门槛外,就那么一直站着,没踏进来半步。
曹雪薇缩成一团,双眸瞪大,紧盯着墙壁上的影子,依稀看见头上戴着一支簪子,影子拉的太长瞧不出真实高度,她隐约闻到一丝似有似无的熏香味,不像是男子所用的熏香,但也不能排除是对方故意而为的障眼法。
她一直蹲到天亮,才敢踏出门,也不知何时那道影子悄然消失,只感觉自己无论走在何处,都被一双眼睛紧盯着,拘谨不自在!
香兰去给太后诊脉,路上遇见孙晴念,她笑着打招呼,“师姐好。”
孙晴念一把拽住她胳膊,在其耳边细说,“夜里老实点,不然传到太上皇那里,没人护得住你。”
香兰面如静水,淡淡笑道:“师姐说的哪里话?!香兰夜里睡得安稳,从未出去过,定是师姐瞧花眼了。”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孙晴念说,“但你师出药王谷,习得‘水袖三针’的杀招,便要稳妥行事,切莫给药王谷带去麻烦。”
香兰说:“师姐放心,我定不会鲁莽行事。”
“记住,我爹叫你医术,是为你去救人,不是去杀人。”孙晴念直视着她的双眼,瞧不出一丝情绪变化,却总感觉说不上来的别扭。
“香兰还要给太后诊脉,便不多留了。”香兰处澜不惊,她如往常一般,平静的过完一日,没有丝毫异常。
孙晴念夜里回想,香兰的眼神过分的平静,让孙晴念难以放下警觉心,一闭上眼就浮现香兰的那双眼,彻夜辗转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