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一位男子趁城门还未关,乔装打扮在霍家商队中混出城。
等他脱离城门守卫的视线,撕下面皮露出真容。他回首望去,无一人相送,心里泛起酸涩的失落感。
“司公子,马车已备好,还请随我们挪步。”霍家仆人微微侧身,指着远处林中备好的马车。
司锦瑜垂头不语,默默地跟在身后。他一步一回头,幻想着下一眼能看见她,可幻想终究是幻想,踏上马车的一瞬随着车帘掀落而破灭。
司锦瑜始终不言一语,还未走远,心里的那份思念骤然涌起,他推开窗,探出头回望,终究还是没能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失落的坐回身,指尖轻轻拭了下眼角。
“为何就不肯跟我走呢?这么厌弃我吗?”
司锦瑜忽然嗤笑,嘲笑自己一片痴情,却换不来她真心相待。他摇头低喃,“我啊……做的再多又如何!终究无法焐热她的心。”
温瑾淮没去送他,不是她不愿,而是她不敢。若是让太后一党得知司锦瑜的踪迹,定会借此为难司家。可若司锦瑜不走,太后一党随时有可能枉加罪名来囚他入狱,到时以此威胁司家做迫不得已之事,司家便成为第二个曹家。
温瑾淮魂不守舍的低头发呆,攥在手上的帕巾褶皱成团,她时不时地看一眼门缝外,像是在留恋着什么。
柴羲穗慢步走来,伸手握住她不安地手,轻揉着手背,“心里念着彼此,可遇到矛盾却都憋在肚子里不说,即便是再恩爱的夫妻,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既然当面不好意思说,那就写封信给他,心里话写在纸上,总比日后心结难解,两两相厌的好。”
“他那夜喊的话太不入耳,我若心中真有其他男人,何必十月怀胎给他生儿育女的操累自己。”温瑾淮心里委屈,“每次一有点事不顺他的意,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耍闹。这次就不理他,也让他长长记性,若还不成熟些,便再也不理他了。”
柴羲穗轻笑道:“你也没少打他,再怎么说他也是男人,你动不动给他巴掌,换做是别的男人,早就翻脸了。那个贺家的贺静,之前被你们拦路打的那个,嫁人后耍大小姐脾气打了自家夫君几巴掌,夜里被打的嗷嗷乱叫,整条街都能听见她的惨叫声,当真是瘆人啊!”
温瑾淮说:“儿媳妇是有不对的地方,日后改正。”
“你啊你,早说这句话啊,虎子听见了心里也乐呵。”柴羲穗笑道,“指不定自己就乖乖的给你赔不是了。”
温瑾淮笑了笑,余光瞥向门缝外,清冷无人,眸色黯淡不少。
寒夜漫长,枕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和薄荷香气,被褥内也冷了不少,温瑾淮翻来覆去地始终无法入眠。她索性不睡了,起身去温壶酒,对着云空皓月,独饮一壶酒。
酒劲儿上来,面颊透着红,时而傻笑几声,时而抹泪哽咽。
她挖槽自己一句,“矫情!人走了知道舍不得了,真是活该受这罪。”
柴羲穗站在廊厅内,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心里却反着汹涌,她冷声询问道:“可查清楚了?”
潞安说:“前几日,柳娘子发卖了府上一位二等女使,兴许是心里憎恨,便乔装成绢花娘给公子说了秘。”
柴羲穗冷眸寒声,“那女使何在?”
潞安说:“女使被卖到了绮春坊为妓,现就在那里。”
湖面上倒映着柴羲穗模糊面容,她垂眸看了良久,说:“找个人去给她赎身,带到城外的庄子先囚禁起来。”
柴羲穗侧眸瞟了眼水榭方向,冷哼道:“眼线倒是查的挺深啊。”
三日后的深夜,柴羲穗踏进庄子内的偏房,缓缓抬手轻摆下令,随后端庄的坐在圆椅上饮茶。潞安得令,麻利地将人按进水缸内,见人不老实,抄起木棍望头上猛砸。
柴羲穗忽然开口,说:“你是谁安插在司家的眼线?说来,便可饶你一命。”
女使额头血淋淋,哭求道:“主母,我不是眼线,我不是。”
“你不是?”柴羲穗轻蔑冷哼,“你既不是,为何知道我和阿淮的秘密?可别说什么偶然听见的,想活命就如实的说。”
女使哽咽道:“是一位白衣女子,是她诱使我去做的,还给了我五块金饼……我没有骗主母,金饼还藏在我行囊内,不信可以去搜。”
“那位白衣女子是何人?”柴羲穗冷眼瞧她。
女使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姓甚名谁,连样貌都没说清楚。
柴羲穗猛地搁盏,茶水四溅,她伸手入袖中,握住九爪钩,忽然面色一沉,像是变了主意。
“给她洗洗澡,脏得污心肠。”柴羲穗刚转过身,潞安就端着一麻袋蠕动的东西,倏地倒进了水缸中,牢牢地合上盖,用巨石压在上面。
嘶嘶声听着瘆人,一条黑蛇从缝隙钻出,吐着蛇信,仰着脖蓄力猛扑。
柴羲穗抛出九爪钩,锋利的爪刃似蛇迅速舞动,一击刺穿黑蛇,分成了两段。
潞安眼角微颤,心有余悸地弓身低头,耳畔响着女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柴羲穗平静如常,语气无波无澜,“等不叫了,就往后山悬崖下丢了。”
此时的温瑾淮也没闲着,托内侍官给宫里的几位送了密信。孙晴念暗中相助,臧中礼得以休沐出宫,携带娇妻到司家登门拜访。
温瑾淮看到臧中礼的妻子,懵愣了须臾,她张开嘴又止,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姐姐莫惊奇,”常志清笑道,“自古烈女怕缠郎,反之亦然。这不就被我拿下了,当初多不情愿,如今就有多听话。”
“还不是娘子太过难缠,属实没办法了。”臧中礼羞羞的低头笑。
温瑾淮朝她竖起大拇指,低声笑道:“厉害。”
常志清挽着温瑾淮的胳膊,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眼见四下无人,才敢说:“当初绑了我家夫君,犯了朝廷律令,你们也没有围山清剿,此恩一直铭记在心。念念与我们说了一些事,你放宽心,我和夫君定会全力相助。”
如解燃眉之急,温瑾淮长松口气,笑道:“我正愁没人能在太上皇耳边言语,你们真是帮了我大忙。”
常志清低声道:“要我们做什么?”
温瑾淮附耳细语,“范海逼良为奴,贩卖良家清白女子给世家纨绔。只要太上皇和太后都知晓,朝堂上再有人提及,如此便可!”
常志清轻拍她手背,“念念在宫内有官衔,上能接触到太后。我夫君给太上皇诊脉,也有机会奏言,加之囿囿在皇嗣面前诱说一二,宫里定会传的沸沸扬扬。只不过朝堂上的事,还得你自己再想办法。”
温瑾淮说:“只要宫里传得热闹,朝堂上自然有人坐不住。”
“那我们先回去了。”说罢,常志清和臧中礼携手走出司宅,二人路上有说有笑,就像是平常串门,让人瞧不出半点的异样。
司颜驰将温瑾淮叫到堂厅,深呼了口气,眸色阴沉的看着她,“臧中礼是太上皇身边的御用医官,你竟能请得动他来,也是小觑你了。”
“说吧,”司颜驰声色冷沉,“你叫他来家中,是为何?”
温瑾淮如实说了始末,不出所料,她又要挨训了。
话音刚落,司颜驰猛拍桌面,怒指着她,“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整日往外跑做什么官,这事实过去不提也罢,如今你野心勃勃,竟敢打起了宫里的主意。你这是欺君罔上之罪,是要抄家斩首的死罪。”
“你温家没了,还想司家给你陪葬?”司颜驰气道。
温瑾淮当即下跪,说:“儿媳妇只想求一个真相,一个当年温家被抄家,父亲蒙冤而死的真相。望公公明查,绝无一点陷害司家之意。儿媳妇也是被逼无奈,再不铤而走险,温家叔父一脉就要被冤杀。我父亲已经含冤而死,如在九泉之下看着温家最后一脉再惨遭不测,如何安息九泉?!”
“为了温家,儿媳妇定要铤而走险的放手一搏。”温瑾淮面色肃穆,缓缓叩首道,“儿媳妇那夜喊破了嗓子与您争吵,并非存心气您,而是为了有个不孝公婆的恶名。加之往昔无端怒扇夫君脸面,得了刁蛮残暴的臭名,过往恶行累累如书,还请您写信给我夫君,将我这个不孝儿媳妇休出门去。”
“这样,尚能保住司家。”温瑾淮再次叩首,“为了司家,也为了儿媳妇能无后顾之忧的放手一搏,请公公成全。”
司颜驰猛地抬起手,半空稍顿,沉沉地放下手握紧桌角,他咬牙切齿的哀叹,嘴边只一句话,“悔不当初啊!”
“悔不当初啊!”
“就真不该答应这门孽缘!”
司颜驰稍作冷静,转眸看向她,“你既已决定,我便一封信送过去,至于是休妻还是另做其他,你们自己就看着办。”
“但在你夫君回来之前,你依旧是我司家的儿媳妇。”司颜驰眸冷声厉,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还轮不到你出头做,我这个老东西还是有些能耐的,不信你就瞧好了,我亲自给你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