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空,各自匆匆出了门,柴羲穗派人去跟着,生怕夫妻俩一冲动真闹和离。
温瑾淮路上遇到楚宅家仆,家仆认得她,主动凑上前行礼问安。温瑾淮见她们拎着食盒,熟悉的香味飘到鼻腔,她笑道:“你们这方向是去哪?”
家仆笑道:“小娘蒸了香荷糯藕粉肉,特派我们送来给姑娘,小娘特祝福我们看着姑娘你吃完再回来。”
“还有瑜哥儿和淮姐儿的份儿。”旁侧稚嫩的小丫鬟笑的甜腻,轻拍怀中的包裹,“这是小娘亲手缝制的夹袄,是给瑜哥儿和淮姐儿三周岁穿的。”
温瑾淮笑道:“正巧我要去看我娘,你们和我一同去楚宅,也免得多跑一趟。”
“听姑娘的。”小丫鬟挪步跟着,忽然小跑两步凑近,“小娘好似病了,今早起来就郁闷抹泪,蒸完肉后把自己关在屋内哭泣,怎么敲也不开门。”
温瑾淮担忧道:“可请了郎中?”
小丫鬟说:“请了,郎中把过脉,说是忧心过度所致。”
“可是受了欺负?”温瑾淮提裙快跑,裙摆在身后猎猎飞舞,眨眼工夫就将她们甩在身后,追都追不上。
楚宅内平静如常,没有一人重视薛姝的病情,都认为是楚镇殇纳了妾室,所以薛姝在闹脾气。
温瑾淮到时,薛姝正在喝苦药,见到女儿的第一眼,眼神都在焕发光亮,她赶忙坐起来,轻拍床榻,“阿淮,快来娘身边坐。”
“娘你这是怎么了?”温瑾淮摸着薛姝褶皱苍白的面颊,心疼到哽咽,“娘,你若是在这里受委屈,就不必留在这里。女儿带你走,定不会再让娘吃苦。”
“娘在这里不委屈。”薛姝哭着哀叹,“你哥他被关入刑部地牢了,你能不能带娘去看看你哥?娘听闻进去刑部地牢就要扒层皮,你哥身子骨弱,这要是挺不过去就……娘怕啊……”
温瑾淮抬手,指腹轻轻抹去薛姝眼角的泪。她见薛姝落泪不止,搂着薛姝轻拍后背,说:“刑部地牢阴湿磨人,娘这身子骨去了定是受不住。娘放心,女儿先去瞧瞧兄长,保证不让兄长受皮肉之苦。”
“有你这句话,娘心里舒坦了。”薛姝瞥见未开盖的食盒,急着说,“你怎么不吃啊?快开盖先吃,不能空着肚子。”
温瑾淮说:“女儿今早用过早饭了。娘安心吃药,女儿这就去刑部看兄长,兄长那边更着急些。”
说罢,温瑾淮拂袖而去。薛姝打开食盒,瞧见肉凉的发荤油,她擦净泪,起身去厨房里烧菜,嘴上念叨着,“不能吃凉的,趁热吃才不伤胃。”
她忽然蹲在灶口前,哽咽落泪,还未干透的泪痕再次被泪水滑湿,“本应该是哥哥护着妹妹,怎到我这里就颠倒,真是对不住你了阿淮。”
“小娘莫哭,莫哭。”小丫鬟蹲在身侧,递给帕巾,“若是姑娘回来瞧见,定是也要伤心的。”
“你这丫头说得对,我不哭。”薛姝忙活着去肉馅儿,“我不哭,我要笑着活,让正院柳家那位看清楚,我薛姝的儿女是不会谋反的,再敢多嘴定要撕烂她的嘴。”
“就是。”小丫鬟气不过,随口一说,“她生的大公子,不也是遭人唾骂的……”
“莫得说此话。”薛姝吓得惊住,赶忙制止了小丫鬟,拽住小丫鬟胳膊到厨房偏角,“你是奴仆,不似我这般在楚宅还有些地位。我说错话,大不了去投奔我儿女,可你不一样,你的身契还在楚宅,稍有错言,便是发卖妓楼,你姑娘家进那里就毁了啊。”
小丫鬟心生恐惧,身子不受控的往后仰,幸亏被薛姝扶住了。她低头声颤,“奴婢错了,再也不说了。”
薛姝扫视一圈窗外,没瞅见有人,松了口气,“仅此为戒,莫再胡言。”
*
温瑾淮路上遇到李志,被李志带到了汴封府内坐饮茶水。
温瑾淮急的坐不住,担心温毅储在刑部地牢内受苦,她搁下茶盏,茶水外溅,“并非下官不愿久留,是家兄还在刑部地牢内受苦,属实坐立难安,还请海涵下官……”
“不必急。”李志淡定的喝着茶,“老夫方才就是去刑部地牢,已经吩咐不要动刑。我叫你来此,也并非单纯的饮茶叙旧。只想问你,可愿为了救你兄长与太后为敌?”
温瑾淮垂眸说:“我已是司家的儿媳,司家已与太后在朝堂上明面争斗,我自然也难以自保。故,与太后为敌,我不怕。”
李志眸光横扫盏沿,瞥见溅落桌上的茶渍,眸色变得隐晦,“陛下远在两江路赈灾,如今朝堂上太后说了算,可太后无心民生与战况,只一味的扶正柴家,日久难免朝政危堕。
唯一能震慑住朝堂太后党派的只有太上皇,太上皇看人用人也并非举荐即可,须得自己拿出本事来,才能够得太上皇的青睐。你须得知道太上皇心头结何在,只要解了心结便可得青睐获赏,到那时你兄长也能获轻处理。”
温瑾淮虚心请教,问道:“我该如何做?”
李志说:“铲除京城围拢朝职的八家氏族与四角盘踞大族,唯有如此,才算是结了太上皇的心结。”
温瑾淮深吸熟虑,冷言道:“温家和司家一个是我族系,一个是我婆家,我不能做悖害之事。除此之外的柳家背靠太后,只要有太后护着,便无法扳倒。燕家有镇国大将军燕固安坐镇,武将一派尽数为他做首,扳倒燕家便是与整个军系为敌,不妥!陆家近十几年愈渐颓废,但终究是有陆凯峰这个殿前司都虞侯,想要扳倒也绝非易事。
柴家有太后扶持,难扳倒。曹家已被抄家,已无春风再生之势。朱家有朱景元,林家有林仁瞻,且此二人都是太上皇的近臣,也难以撼动。如此看来……只有四角大族根基不深,还有一丝希望。”
李志面色冷沉,“恰恰不是,四角大族的尉迟家反对刘怀民起兵谋逆,已经举家男丁在蜀地与之较量,此刻动他们只会令其心寒,稍不慎便会令其谋逆。东南角的蔡大娘子与大殿下联姻,半月前完婚落定,已经算是皇室亲族,不能动东南角。镇南府叶家此刻正陪着陛下赈灾,顾及陛下安危,也不能动叶家。
你们温家如今难以自保,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有多少人等着你们倒台,等着割食你们的血肉。四角大族不能动,只能从京城氏族内选一个软柿子捏。”
李志双眸阴冷,沉声道:“选吧,京城这些氏族里,选一家下手吧。”
温瑾淮思虑良久,久到窗外天暗,她才说道:“陆家,眼下只能选陆家。”
李志轻笑道:“老夫也这么想的。陆家虽说有陆凯峰,但到底没有稳固靠山,加之陆之恒明面投效太后一党,背地又为大长公主效力,除去此人能有杀鸡儆猴之效,朝政也好稳归正途。”
温瑾淮说:“但也不好办,须得有人太后耳边挑言,只要太后欲有灭陆家之意,才能轻易得之。”
“太后身边的女官都与你有旧。”李志说,“适当利用好她们,也是一把悬在太后头顶的利剑。”
温瑾淮起身行礼,“多谢李老指点。”
李志摆手,说:“去吧。事早成,心早安。”
温瑾淮趁着宫里内侍官出来采买,花重金递了信进宫。香兰,囿囿,孙晴念,他们三人都收到了信条,按照约定时间,前后到城内僻静的茶客小栈内聚面。
温瑾淮没想过算计利用她们,她打开天窗说亮话,挑明了这次叫她们来的用意。
香兰果断点头答应,说:“只要是我能做的,姑娘尽可吩咐我便是。”
囿囿心有顾虑,迟迟未表明态度。孙晴念见她迟疑不决,便先开口道:“香兰妹妹信你,加之姑娘你坦诚而言,那我也信你。只要不对药王谷有害的事,我酌情去办。”
“我……”囿囿摇头拒绝,“我弟弟还在陆之恒手中,我不能做,也不敢做。温大姐姐,还请莫怪。”
“理解,不强求。”温瑾淮指着桌上的点心,又给她们倒茶水,“慢慢品鉴,尝尝如何?”
孙晴念咬了口,味道很熟悉,她笑道:“是蜀地的糕点,味道不甜不腻,最适合饭后轻品。”
香兰嘴里嚼着,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温瑾淮,她有话要问,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
茶点过后,陆续离开。香兰在茶客小栈外的暗巷内静候,等温瑾淮出来,她立刻跑过去,握住温瑾淮的手,垂眸含泪,“他是谁杀的?”
温瑾淮说:“西拓外敌。”
香兰哽咽落泪,“埋在哪了?我想去看看他。”
“燕北,一处很安静的地方。”温瑾淮含着泪说了谎,“他死前没遭罪,没遭罪。”
香兰早已得知,轻轻点头说:“知道了。”
“这个……”温瑾淮从怀揣内掏出簪子,“这是闻堰去首饰铺,亲自为你打的簪子。”
“多谢!”香兰将簪子戴在发髻上,忍着伤痛转身踏上马车。温瑾淮本想上前去抱香兰,可闻堰到底是因为她才死的,她心里别扭,始终没敢迈出步。
马车疾速行驶,在路上颠簸晃动。
香兰伤心落泪,白嫩的手指轻抚簪子,嘴边喃喃轻语:“从此,君与我相伴,我为君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