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
司锦瑜翻开行囊,双手托起装着闻堰尸身的木箱,他昨日在捆草堆上远眺四周,挑选一处僻静之处,准备安葬闻堰。
萧尚赫闻到浓烈的药草味,隐约闻到腐烂味。他指着木箱,问道:“这里装的是何物?这味道也太像……”
“是我的兄弟。”司锦瑜把头低的很低,瞧不出他面上表情,只听见他声音哽咽发颤。
萧尚赫年岁尚小,却也经历过几次厮杀,心里了然透彻。他挪步而动,默默跟在司锦瑜身侧,一路慢行走到一处芦苇荡里面。
司锦瑜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放入坑中,抽出袖中匕首在木牌上雕刻碑文,碑文只有两个字:闻堰!
他不想闻堰死后被世俗倾扰,便只刻下了名字。
他坐在碑旁,拔开酒壶塞,痛饮烈酒。他酒量不差,也不知怎的呛了喉,狼狈地像是第一次喝酒。
萧尚赫轻拍着他后背,顺着他郁结的胸气,“叔父,你若想哭就哭出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人会笑话你。”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司锦瑜将酒壶倒扣,在碑前洒酒,目光停驻在碑文上。
萧尚赫微点头,悄声迈出芦苇荡,他心里着实放心不下司锦瑜,疾奔回营,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武东修。
武东修手里攥着烟杆子,轻步踏进芦苇荡,听见虚弱的哭噎声。
“他若知道有你这么个重情义的主子,也定会感到欣慰。”武东修拿过酒壶,大饮一口,嘴角涌出几滴,他很珍惜的用指尖挽住,嗦着手指,“好酒,比起我在之前喝,这酒更有滋有味。”
司锦瑜一把抢过去,说:“师父,你都多大岁数了,不许和我抢,我还没喝够呢。”
武东修听到他喊师父,嘴角瞬间勾起,“别叫师父套近乎,你说说这是哪来的?”
“嗯?”司锦瑜瞥见武东修攥着烟杆子,细瞧几眼才看出是萧宅老管家给的那一支。他说道:“是位老头给的,也不是什么珍贵物件儿,就是一支普通的烟杆子。”司锦瑜喝得伶仃大醉,猛然指着说,“我不稀罕,师父稀罕就拿去。”
“这烟杆子是我师兄的,”武东修盯着上面的一处划痕,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是我亲手做给师兄,这划痕便是我那时不慎留下的。”
“他……”武东修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后才细声说了句,“他还好吗?”
司锦瑜唇瓣轻启,又倏然闭紧,见武东修目光迫切,只好如实地说:“死了。”
武东修双眸震颤,抖着唇,说:“怎么死的?为何呢?”
司锦瑜不忍直视那双眼,侧过身,说:“萧氏一族断头案,有他参与其中。论罪刑处,依法斩首。”
武东修面沉如霜,伤感叹气,“师父还是没能放过师兄啊,真是记仇啊!”
司锦瑜饮下最后一口酒,晃悠着身子站起来,似有顾虑地说:“我先不回去了,等我醒酒了再回去,免得我娘子瞧见了在数落我……”
“师父,走我们钓鱼去。”司锦瑜面颊绯红,醉醺醺地说。
武东修蹙眉,说:“都入了秋,哪里来的鱼给你钓。”
“我说有就有,”司锦瑜声洪音高,大手一挥,“走!”
“走?去哪?”令他闻风丧胆的声音从芦苇荡外传来。
司锦瑜站得笔直,比站军姿还要板正,目光直视前方,眨都不敢眨一下。
温瑾淮伸出纤细的玉指,拨开身前的芦苇,径直走到闻堰坟前,真诚的屈膝叩头,感谢闻堰舍身相救之恩。
“我也跪……”司锦瑜刚迈出半步,被温瑾淮冷眸一瞪,吓得赶忙收回脚。
武东修垂首憋笑,心想终于有人能制服住司锦瑜的小性子,他缓缓背过身去,装作没瞧见夫妻俩挤眉弄眼。
温瑾淮掏出帕子,递去说:“二殿下来此多日,我们还未去问候,不去难免落人口舌。你回去睡一觉,等身上酒气散去,我们一同去问候二殿下。”
司锦瑜目视前方,洪声道:“听娘子吩咐。”
他忍不住心痒,倏地用帕子捂住口鼻,贪婪地闻着帕子,上面残留着她的香味。
本就醉得迷离的双眼,愈渐痴迷涣散。
温瑾淮蹙眉摇头,叹道:“真是少见你这般醉态,赶紧回去睡觉醒酒。”
“喏。”司锦瑜躬身行礼,随后阔步迈前,脚步踏得沉重有力,在地上留下明显的脚印。
“慢着!”武东修将烟杆子还回去,“收好。等回京后,把它送给白肃然,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你。”
司锦瑜醉熏傻笑,拱手说:“遵命。”
武东修吐槽道:“酒量真是越来越差,燕北的孩子都比你好酒量。”
“师父!”司锦瑜凑到他面前,恭敬一拜,“师父,徒弟日后天天叫您师父。师父可否背徒弟回去?就像以前徒弟喝醉了……”
“来,”武东修弯着背,轻拍肩头,“上来。”
司锦瑜趴在武东修宽阔的背上,嘴边呢喃,“师父,受苦了!”
武东修目光一滞,随后缓缓轻笑,“好好过日子,不要瞎参合瞎折腾。朝堂的事不是你个小娃娃能玩明白的,他们可都是老来精明的妖精。你答应师父,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留着命活下去。”
司锦瑜把脸抵在武东修肩上,闭上眼,轻“嗯”了一声。
武东修回首看去,眸光柔和,“记住,好死不如赖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营帐内,司锦瑜刚歇下睡着,门帘被人悄然掀起。寒风涌入,温瑾淮忽感凉意,打着冷颤。模糊的影子映在账内,愈渐逼近,她瞬间警觉,伸手入袖,指尖勾住匕首。
转身瞧见来人是赵佑承,她寒眸渐暖,微俯行礼,“拜见二殿下。”
赵佑承凑到温瑾淮面前,故意垂头嗅了嗅香味,勾唇说:“早闻司家二儿媳是个凶悍暴力的婆娘,如今近身细瞧,却发现早闻之言都是骗言。你这身段和容貌,进宫做妃子都可凭此得宠得荣,委身在一介武将床侧,当真是令人惋惜!”
突然一拳结结实实的砸在赵佑承脸上,还没等赵佑承反应过来,又是一拳结实的砸向他。
赵佑承鼻青脸肿,蹲在地上,抱头闪躲。脚步迈进发出声响,他吓得赶忙爬向角落藏身,狼狈模样很是滑稽。
司锦瑜满眼愤怒的瞪着赵佑承,打了声酒嗝,忽然没忍住胃里翻涌,吐在了赵佑承发冠上,顺着头发淋在赵佑承脸上。
赵佑承气急暴跳,语无伦次地冲出营帐,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屎。
萧尚赫赶忙躲到捆草后,没想到来送一壶奶茶,还有这等好戏,他悄悄探出头偷看,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赵佑承展开宽袖遮着脸,仓皇地跑回自己营帐,门帘关的严实,生怕被人瞧见后丢尽了颜面。
“他奶奶的不是好东西。”司锦瑜斜靠在门口,指着赵佑承的营帐,又吼又骂地停不住嘴皮:“你给我出来,老子不打死你就跟你姓赵,敢当着老子的面做猖狂之事。就算你老祖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也救不了你这个孬孙。”
“叔父,你喝多了。”萧尚赫跑来捂住司锦瑜的嘴,拼力把人往里拉,“姓赵的到底是皇子,叔父在白日众目下大骂他,是会给自己招惹是非。还是默默在心里骂吧,别喊出声来就好。”
“你这是做甚呢?”武东修匆忙跑进来,“我的小祖宗诶,你骂他做甚啊?还给人打成那副鬼样子。”
门帘被风吹起,众目看见萧奕骥亲身踏入赵佑承的营帐,手上还拿着一盒金疮药,貌似是去赔罪。
司锦瑜后知后觉,自己是不该众目之下大骂皇子,甚至顺嘴还上了皇家先祖。他挠了挠后脑,有那么一丝悔意,“骂都骂了,打也打了,也不差添油加醋的捏造黑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说赵佑承妄图非礼我,我醉酒之下言行过失,并非刻意冒犯皇家。”
“非礼你?”众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对啊,我一个男人不怕背后非议,总归是不能让我娘子吃亏。”司锦瑜拍着胸脯,闷闷作响。
他环视在场众人,严肃又果断的说:“我不怕,就这么定了。”
萧尚赫双眼滴溜一转,觉得办法可行,当即拍手叫好,“就这么定了。”他冲出营帐,挥手叫来年纪相仿的一众好友,低声吩咐道:“二殿下赵佑承欲要非礼醉酒男汉,事不成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暴打大骂彼此。就这么传,快去,务必在三日内传遍整个燕北。”
小伙伴们散开,添油加醋的到处编造谣言,大街小巷都在纷论此事。
萧奕骥得知后拍案动怒,破天荒的罚萧尚赫闭门抄写经文,大大小小的箱子不停的往营帐内送,墨笔换了一支又一支,萧尚赫即便抄得手指发麻,都不肯低头去认错。
他自觉得自己没错,纸上写道:众错错,唯独我没错!
萧奕骥瞧见苦叹不休,捶着隐痛的心口,“真是造孽啊!赶紧让那小子走吧,一回来就惹事。”
武东修在旁侧说好话,“孩子还小,不懂事也是情理之中,再过几年没准就沉稳了。”
“他已过而立之岁,孩子都有俩了,还这般惯着他。”萧奕骥指尖虚点着武东修心口位置,“你扪心自问,若是旁人犯错,你还会特意来此费口舌求情吗?”
“旁人我不管,我自己的徒弟,我定是要管。”武东修冷瞥一眼,“虎子也是侯爷的义子,侯爷甘心看他受罪?就算是天王老子在我面前欺负我徒弟,我都要豁出去我这把老骨头,去碰碰谁的拳头更硬。”
“你就惯着他吧!”萧奕骥叹气,“过了而立,须得立心、立业、立命。还像个娃娃脾气,说动怒就动怒,真是随了他那个亲娘,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