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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往事浮尘

暮色降霜寒,草色落金绮。

燕北过了夏季,一夜之间便有了秋色,牧民为冬日的牛羊着想,早早开始打捆草,在自家草场围栏内堆成山高。

司锦瑜很怀念燕北的风,风中夹着牧民最朴实的笑声,他在这边待了整整五年,五年的磨砺使得他体格变得强健,性格中带着一份淳朴,没有被尔虞我诈的算计侵蚀。

就是这份淳朴,让他渐渐忘却前世的挫折遭遇,慢慢接纳新的一世。也让他愿意去感受她,去理解她,甚至甘愿赌一次去爱上她……他衷心感谢这片天地,是这片天地保留了他最真实的样子。

司锦瑜躺在捆草堆上,嘴里叼着发黄的狗尾草,跷着腿晃悠着,悠闲自乐!

他望着蔚蓝的天穹,白洁的云朵成团状低浮,仿佛伸手能触碰到云的柔软。

温瑾淮慢步走到他身边,望向他看的方向,一朵云悄悄地飘着,她伸出手抓取,风飘过手心,丝滑轻柔!

她笑得明媚如光,“燕北的天真的很美,很美!”

“躺上面很舒服。”司锦瑜伸手拉她上捆草堆。温瑾淮躺在他胳膊上,身下的草没有想象的那么干硬,躺久了浅浅凹陷进去,还能闻到未散去的草味儿。

二人相视一笑,偏头靠向对方,手掌紧紧相握,感受着难得的安宁!

“回来吃饭啦——”萧尚赫摆动着双手,喊着他们回来吃饭。

推开门帘,账内弥漫微咸的奶茶味儿。

崔雪清掰了块干酪搁入茶碗,笑着递给温瑾淮,“弟媳,尝尝燕北的咸奶茶。”

温瑾淮浅尝一小口,口腔瞬间觉出浓郁的奶香,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咸味。这一丝咸味恰到好处的稀释了奶的香腻,在舌尖扩散生津,让人忍不住想喝第二口。

温瑾淮几口干了碗中奶茶,略有羞涩地伸出空碗,笑着还想要。

崔雪清赶忙给她倒满了,“喜欢喝就多喝,虎子和他们在帐外炙烤全羊,稍后我教你燕北的吃法,你一定也喜欢。”

温瑾淮端着茶碗,握在手里暖乎乎的,心也跟着暖起来。她笑道:“这里真自在!”

崔雪清轻捋她鬓边青丝,捋在她耳后,仔细打量着她的容貌,笑道:“难怪虎子把你看得紧紧的,我要是他,我也怕自家娘子被人拐走。”

“嫂嫂说的什么话?怪让人臊得慌的!”温瑾淮嘴抿成线,低头羞笑。

“哎呦呦,还害羞上了。”崔雪清握住她的手,在手心揉了揉,“我就想要个你这么俊儿的姑娘,结果生了个混小子,整日惹我生气。一看他就烦,你瞧瞧没眼力见儿的又来了,也不知道我们女人再说体己话。”

温瑾淮清眸轻瞥,穿过门帘缝隙,见萧尚赫呲着大白牙笑着跑来。他走进来呵呵一笑,叫她们出去吃烤肉,崔雪清挽着温瑾淮的胳膊,齐同迈步走出营帐。

“娘和婶婶慢些走。”萧尚赫在外面掀着门帘,嘴依旧合不拢的笑着。

崔雪晴舀出一勺韭菜花酱,抹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弟媳,尝尝我们燕北的吃法。”

温瑾淮含入口中,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她用力点头竖起大拇指,“好吃,我从来没这么吃过,真好吃。”

司锦瑜很满意的笑道:“我烤的,当然不会差。”

温瑾淮装作嫌疑,笑着笑着朝他轻翻白眼。

崔雪清瞧在眼里,看着夫妻二人眉来眼去的像是在调情,她掩唇偷笑,实在憋不住说了句:“凤青儿,怎没叫你祖父吃饭?”

萧尚赫说:“祖父吃过了,祖父还说他在这里,我们会拘谨说不开话,不想打扰我们闲聊打趣就不来了。”

“哦。”崔雪清微微点头,紧接指了块羊腿,“凤青儿,你别往嘴里塞了。你去把这块羊腿给你祖父拿去,顺便再给你祖父倒半盅酒。只需倒半盅,不许倒满。”

“晓得了。”萧尚赫趁自家娘不注意,拿了坛烈酒入怀藏好,见温瑾淮瞧见,他手抵在唇上做了噤声的动作。

温瑾淮笑着点头没拆穿。

萧尚赫把肉和酒送到萧奕骥的营帐内,他笑道:“祖父,快别忙活堪舆图了,尝尝司叔父烤的羊肉,还有这坛酒哦~是我偷摸拿来孝敬您的,可别再我娘面前告我的状啊。”

萧奕骥阴沉狠厉的面色忽变柔和,他嘴角勾笑,撸着胡须说:“还是我大孙儿心疼我,搁着就出去耍去吧。”

萧尚赫出账前顿足,回首特意叮嘱说:“少喝点酒,多吃点肉,身子要紧些。”

“我这岁数比你明白。”萧奕骥抽出袖中匕首,剜下一块肉,贴着匕刃送舌上,嘴里砸吧了几下味儿。他淡然轻笑,欣慰道:“还是那个味,这小子没变样儿。”

众人围篝炙脍,欢声笑语中趣谈儿时糗事,夜里的寒凉被篝火驱散,坐再久都未感到一丝寒意。

赵佑承独自坐在账内饮酒,寒风卷起门帘,他阴鸷的双眸瞥向篝火,门帘飘落垂下,他蹙眉瞪目,猛然一口饮尽满盅酒,重重地将酒盅放下桌面,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暗处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周围弥漫着白雾,从远处瞧如鬼魅般虚无缥缈。

那团白雾飘入萧奕骥的营帐内,品酒自乐的萧奕骥瞬间感到阴森杀意席卷后背,他迅速合上《燕北堪舆图》,拔出身侧长刀直指身后。

刀尖抵在对方咽喉处,差分毫刺破嫩皮。

萧奕骥凝眸打量着对方,犹豫须臾后沉声道:“孛儿敖妲勒。”

阿勒谦卑姿态,拱身行礼,说:“小辈拜见北宁侯。”

萧奕骥转眸盯着娜日苏,眸冷声寒,“契北大萨满,难怪能悄无声息的渡过宽河来到燕北地界。”

阿勒说:“我二人白日才被送走,晚间便来寻北宁侯,也是临时脱身不得久留于此。北宁侯英明神武,可否有时间听我等晚辈说几言。”

娜日苏轻扯阿勒衣角,嘀咕道:“擅闯疆界,这老将三息之内就能斩下我们头颅,就算是老契北王也奈何不了他。别管他愿不愿意,有事就快跟他说,小心他动怒杀了你我。”

萧奕骥耳力超群,听得清楚无杂。他冷哼道:“大萨满不放大声说,老夫这耳朵还没老。”

“莫动怒!”阿勒恭敬道,“北宁侯到现在都未提刀动手,想来您心中所想与我这晚辈不谋而合。”

萧奕骥卸下白狼裘,稳坐椅子上,“快说,快滚。”

阿勒此次来是为了兵权之事,本就难以启齿,想着说几句客套话贴近感情,奈何萧奕骥急躁不耐烦,只能直言道:“借晚辈二十万精骑,等助晚辈拿下契北王都,晚辈割地以表谢意。”

萧奕骥原本猜出十之八九,如今听他说出口反而觉得不显示。

“割地表谢意。”萧奕骥神色冷若夜霜,肃声道,“二十万精骑换一块地,老夫不做这交易,滚吧。”

阿勒见他肃面无笑,语气稍急,“北宁侯咬不下漠崖山西北方的戈壁滩,是因为有宽河阻拦,难以做到极速后撤援助,但若得了宽河流域地界,攻占漠崖山也是指日可待。

晚辈不信北宁侯不动心宽河流域地界,只要借晚辈二十万精骑,等晚辈攻占王都后,签订割地文书转让。”

萧奕骥双眸垂下,盯着烛火下闪烁的刀芒,他忽然说:“老夫直接给你十二万精骑,前提是再加一条,事成后借老夫二十万契北铁骑攻打西拓。若你敢答应,老夫便借你十二万精骑攻下契北王都。”

“赔本买卖,断不能做。”娜日苏小声提醒阿勒。

阿勒低声回道:“只能顺从他心意,不然我们活不过祭月夜。”

娜日苏沉头闷闷不乐,攥紧拳头,咯吱作响。

阿勒面色难看,垂头叹气,“可以。”

萧奕骥在纸上写下契约,咬破手指按下血印,冷眸瞥向阿勒,等阿勒按下血印。

阿勒按下血印,心里顿感背弃祖宗的愧疚感。他离开时,回眸瞧了好几眼契约,心里隐隐作痛。

白雾聚拢在营帐暗侧,温瑾淮敏锐捕捉到雾中身影,雾中人与她对视了许久,才不舍的随雾散开。

温瑾淮瞥见萧奕骥随后踏出营帐,便猜出他们定是做了不可靠人的交易。

“娘子吃肉。”司锦瑜给她割块肉,送入她嘴里。等温瑾淮转眸看来,他轻轻地摇动双眸,示意她莫管。

温瑾淮说:“给我倒完奶茶,喝完我就去睡了。”

“好好。”司锦瑜端起茶锅,给她倒了满满一碗,溢了出来。

崔雪清打趣道:“心疼娘子也没必要这么心疼吧?!我家的奶茶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司锦瑜笑道:“记我师父账上,从他军饷里扣。”

远处站岗把守的武东修打了声响亮的喷嚏,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说:“一定是那个臭小子在低估我。”

崔雪清说:“你师父本是明日白日值班,为了能陪你一整日,今夜特意调班换值。你师父是个嘴笨的人,做了心疼你的事,又不会嘴上邀情。你多叫几声师父给他听,他心里也能高兴些。”

司锦瑜哼道:“每次叫他师父,他都嫌我这个嫌我那个,收我为徒到现在就没夸过我一句。”

“你师父有个大徒弟,战死了。”崔雪清犹豫再三,还是觉得应该说出口,她伤感叹气,“他那只眼睛也留在了那次战场上,还有你……你未过门的师娘也死在了……不与你说这些了。总之,他很珍惜你,他不让你叫他师父,他是怕想起大徒弟。但他是真喜欢听你喊师父,你每次喊他师父后,晚上他都会多喝几盅酒,睡觉都是扬着嘴笑。”

司锦瑜心口猛地刺痛一下,他眼里涌泪,声音哽咽,“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不告诉我师父的过去,多谢嫂嫂告诉我,我敬嫂嫂一盅酒。”

司锦瑜大口饮下,喉间热辣,内心却悲凉。

往事勾起,多是武东修严厉的一面,但如今知晓了武东修的过往,司锦瑜眼泪倏落,终是忍不住抽了自己几个巴掌,埋头在温锦淮的怀中,无声痛哭。

温瑾淮眼眶湿润,向上仰头噙着泪,轻轻抚摸司锦瑜的头,尽自己温柔的安慰着他。

西鹤步入营帐,恭敬的行礼,“拜见北宁侯。”

萧奕骥喝了几口温酒,上下扫了眼西鹤,“有事快说。”

西鹤跪下,直言道:“两江路的暴雨未退,陛下忧心过度,加之过度操劳,以致龙体受损,重病卧榻数日。大殿下受陛下所托,千里加急送来一份口令,命我问北宁侯一句话。”

萧奕骥肃然道:“说。”

西鹤叩首说:“两江路有数万孩童无家无靠,无安顿庇护之所,亦无稀粥可食,足足不过半月,有近百死去。天灾难测,举国共抗,孩童性命最为无辜,是国家的未来,北宁侯可有救援之心?”

“如今到处打仗,粮食运往途中容易被劫持,把孩子送来吧。”萧奕骥果断答应,他眸色坚定,声音浑厚清晰,“我萧奕骥敢对天发誓,送来一个,活一个。”

他唤来段怀英,指尖猛力点着桌面,震震发响,“你即刻整装南下两江路,带些棉衣以及军用干粮。多带些骑兵,定要护好东西送至两江路镇南府。归来之日,将灾区的孩子尽数带来,路上勤加护着孩子,必须活着带来。”

“喏!”段怀英连夜整顿率兵。

“多谢北宁侯大善。”西鹤感激地哽咽,“多谢!”

“你虽话不多,但本侯瞧你仁善忠厚,你可愿留在燕北为本侯调遣?”萧奕骥凝眸俯视着西鹤,眼里是不容拒绝的威慑,还有久历杀场的狠戾森冷。

盯得人心里压抑,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呼吸都仿佛停滞。

西鹤不敢直视那双眼,他怯怕地低下头,心跳慢半拍,身子不受控的哆嗦。他喉结轻滑,抱着以死明志的决心,坚定道:“忠臣不侍二主。”

“你若是轻易答应,本侯还真瞧不上你。”萧奕骥淡然轻笑,盯着西鹤怯惧的样子。他面色忽沉,嘴角下扬,“你既不愿意留下,本侯便也不强求。你若日后想来燕北,亲自来找本侯即可。”

西鹤叩谢萧奕骥的青睐。

萧奕骥大口饮着温酒,心里顺畅了些,摆手让西鹤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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