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宁六年夏末,马车浩浩荡荡的驶入燕北地界,前来相迎的是北宁侯萧奕骥的长孙萧尚赫,年仅十二岁却精湛刀枪剑戟,琴棋书画也是样样拿得出手,毫不逊色年长的三位叔父,甚至比他那些偏武轻文的叔父们还要稍强。
萧奕骥只有这么一个孙子,犹如与掌上明珠般娇惯,把萧尚赫惯成了一副大小姐般的脾气。萧尚赫稍有心情不顺便耍起小性子,饭不吃书不读的来威胁自家祖父,其母崔雪清也是个暴躁脾气,一言不合就开打,打得萧尚赫宁愿奔波千里来迎接司锦瑜,都不愿在家中长待。
司锦瑜望着远处渐近的身影,其身后还紧追而来另一人,等近些看清是段怀英,他驱马追上萧尚赫,拦在前面说:“崔大娘子发了大脾气,小公子快马加鞭的回去认个错,司家几位由末将来引路迎接。”
萧尚赫心有顾怕,垂头嘀咕道:“说的好像我回去了……我娘就不打我一样。”
“回去晚了,打得越狠。”段怀英如实说。
萧尚赫余光瞥了眼马车方向,眼睛滴溜一转,忽然扬鞭策马冲向马车,“我是陪段副将来接司叔父的,并非怕挨打来此。段副将,你说呢?”
“自己惹事怕挨打,又是我来给你擦屁股。”段怀英低声嘀咕了句。他紧接洪声道:“是,小公子说的都对。”
喊声洪亮贯耳,语调下扬透着几分无奈。
司锦瑜朝着萧尚赫挥手,“凤青儿。”萧尚赫翻身跃马,马匹尚未停蹄,他早已扑到了司锦瑜怀中,“叔父当真是把侄儿忘了,这么久都不来看侄儿。”
司锦瑜笑道:“我这不来了嘛!”
“叔父瞧瞧我,”萧尚赫挺背站直,伸手在头顶比划,“都快比叔父高了,再过一两年就能赶上叔父了。”
“你小子真不赖!”司锦瑜捏了捏萧尚赫的臂膀,粗壮难以一手握住,能清晰感觉到结实的肌肉线条。
萧尚赫很得意自豪,笑的嘴快咧到了耳根,“那是当然,我可是北宁侯的长孙,有其祖必有其孙,自然不会差。”
温瑾淮听着他们闲聊,轻轻勾起唇角,忽然瞧见萧尚赫磕头过来,她惊愕道:“你这是做甚?”
“侄儿拜见叔母,初次见面未有厚礼,就给叔母磕头了。”萧尚赫干脆利落地连磕几个响头。
“不必如此。”温瑾淮踏下马车,赶忙扶起他,掏帕踮脚擦去他额上泥土,“你这孩子竟这般高。”
“平日吃的多,就长的高壮些。”萧尚赫傻笑道。
“我们此行直抵漠崖山,在归鸿壑处送质归故,而后再去拜访义父。”司锦瑜说,“你先回去陪你娘,顺便备一桌酒席,等叔父去你那里蹭一顿好酒好肉。”
萧尚赫眸子一转,说:“送质归故并非小事,在燕北地界就得有燕北人陪同出面,此行带上我,我替燕北出面。”
司锦瑜伸手一指,“你看谁来了。”
萧尚赫看向所指方向,瞧见武东修怒甩马鞭,稳坐马鞍上俯首躬身,策马急奔过来。
“完了完了。”萧尚赫面露吓色,大步冲上前,毫不犹豫地跪下,“师父,是弟子错了。”
“老子懒得理你,回去自有人给你开皮。”武东修握鞭指道,“他就是那位质子?”
南棠惊恐的瞪大眼,连忙摆手说:“我可不是,不是我。”
“那就是他了?”武东修转而指向北雁,“听闻那位质子中了毒,瞧这虚弱的劲儿,就是你了。”
北雁欲要反驳,深吸口气开嗓,却被凉风呛了喉,他接连猛咳几声,未能把话说出口。捶着胸口闷喘。
西鹤冷眸上挑,直勾勾的盯着武东修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毫不惧怵地说:“你所指的二人是大殿下的亲卫,并非契北的王子公爷。”他眸光挑向阿勒,“那么长的卷发你瞧不见?还有那女子一身契北装扮,你也是瞧不见?”
武东修的左眼在一场苦战中被射瞎,用鹰眼代替伪装,恰巧阿勒和娜日苏坐在视线盲区。武东修偏头看见二人,他尴尬地瞥眸,手抵唇上冷咳一声,“那个……算了,燕北不留契北人过夜,都跟我快些赶路,天黑前把人送走。”
武东修本欲给阿勒一个威慑,却指错了人,尴尬得再也没说话。
娜日苏一直背对着武东修,阿勒瞧出异样,问道:“坐正身子,你这样容易摔。”
“不行,”娜日苏嘀咕说,“来看你的路上途经漠崖山,正巧被那老东西瞧见偷渡,硬是追杀我一路差,要不是出了燕北地界就被那老东西打死了。你没瞧见他方才在找事呢么?我还是躲起来的好,命重要!”
阿勒眼眸下挑,看着被捏红的手背,“那你能不能不掐我?我也是肉长的,我也会疼的。”
“我紧张……”娜日苏手打着哆嗦。
阿勒无奈叹气,心里苦闷:这一路有你,真是遭了罪!
武东修驱马凑近车窗,屈指轻叩车板发出闷响,等车窗忽开缝隙,他侧眸撇着缝隙内的面容,阿勒双眸清冷无杂,轻薄的唇瓣始终勾起一抹弧度,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错觉。
武东修蹙眉沉眸,“这般眼神的就没个好东西。”
阿勒轻飘飘一句,“你是好东西不就得了。”
武东修指节翘起刀柄,一点闪芒先至,随即刀锋猛刺。司锦瑜急忙勒住缰绳,拽停了马车,他回眸瞥去,刀锋只差一指宽的距离就割伤阿勒的咽喉。
司锦瑜愁容,沉声道:“武指挥使静心沉气,若这位此刻受了伤,我等一路遭遇的刺杀与伏击可都白受了罪。再者,人也就不好归送了。”
武东修收刀入鞘,寒声道:“回去劝劝你老契北王,莫要听信西拓奸贼的谗言。不然,我们燕北四十万神威军也不是吃素的,真要是硬碰硬,还指不定谁先落败。”
阿勒语调平缓,未被方才那突来的一刀吓住,嘴角依旧轻勾弧度,“我离开契北足足有八年,此去无权无实,劝不动契北王。你还是找他人去劝吧,说不定随便派个牧民比我管用。”
“油腔滑调,来中土这些年好的没学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文官腔调,倒是学的精透。”武东修拇指按压刀柄,无人察觉时悄悄抬刀露刃,在光下寒芒乍闪,反射照在阿勒眼眸上,晃得阿勒微眯起眼。
司锦瑜余光瞥见了,他摇头苦叹,“这老家伙还是这么收不住性子,真叫人头疼!”他扬鞭提速,想着快点把人送到漠崖山,免得路上突生风波。
契北大王子孛儿敖妲蓊早已过四十,也不知靠什么秘法保持容颜不老,始终是一副二十出头的俏郎模样,瞧不出一点褶皱斑纹。
孛儿敖妲蓊稳坐马鞍,放眼远眺边际线上的马车,他嘘然道:“人啊,中了‘三殇落尘’剧毒,竟还能活到现在。也不知母妃是心怀怜惜,还是未下死手?母妃数日未露面,可是闹了风寒?”
骑兵首领都仁扎那靠到身侧,狭长的双眼扫视一圈,警惕低声道:“王妃去雪洛山寻萨满祈福,说是打算三年内不归。”
“这是躲起来了啊。”孛儿敖妲蓊冷面寒声,“即刻去把王妃请回来。亲儿子千里奔波回来了,她这个做生母的岂能缺席不在,顺便把那个小杂种也带过来,亲兄弟也该见上一面才是。”
“这就去。”都仁扎那大手一挥,数千名铁骑齐同后转,马蹄踏在草地上,百米之外都能清晰闻见沉重踏响。
过了约莫三刻,马车停在宽河岸边。
司锦瑜顺着河流远眺,蜿蜒绵长,瞧不见尽头。他惊奇地说:“此处是归鸿壑?”
萧尚赫点头回道:“这些年天气不冷骤暖,契北境内的雪山大片坍塌融化,慢慢汇聚在归鸿壑形成了今日的宽河。”
司锦瑜轻呼口气,凝面说道:“无利无弊,顶多算是一道屏障。”
“可有可无,不值一提,便也没上报朝廷。”萧尚赫说,“只是在燕北堪舆图上花了一笔河道。”
阿勒乘舟渡过宽河,他似有不舍,回眸瞥向身后,留恋的目光粘黏在她脸上,迟迟不愿收敛。
司锦瑜敏锐察觉,阔步走到温瑾淮身前,挡住那抹对他颇有威胁的目光。他咬牙咧嘴的轻骂,“狗东西,真想把你眼珠子扣下喂狗。”
孛儿敖妲蓊面朝武东修,他轻蔑一笑,随即策马转身远去。
武东修大吼:“代我捎话给你父亲,莫要昏了头听信谗言。”
孛儿敖妲蓊回首轻视,“是男人就自己来说。”
武东修急躁怒视,“一家子没个正经玩意儿,不是抢别人老婆就是睡自己姨母,一点礼教都不懂的野蛮部。好话赖话都听不明白,也算是个东西?!”
司锦瑜凑近,说:“武指挥使,你性格直爽豪迈,这种话不应你来说出口,略显粗俗!”
“这是我的台词!”
武东修蹙眉凝视着司锦瑜,一直盯得司锦瑜浑身打着毛躁,他说道:“什么你的我的,我想要的就是我的。”他余光打量温瑾淮,抱不平道:“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司锦瑜急道,“好白菜是好白菜,你说谁是猪?你老大不小,连个捂被褥的婆娘都没讨到,还好意思嘲笑我?你就羡慕嫉妒恨去吧,这是你羡慕不来的福气。”
武东修转身怒瞪,指着司锦瑜大吼,“你怎么和你师父说话呢?”
司锦瑜双手抱臂侧过身去,不服气地噘嘴说:“打一架,打赢了就叫你一声师父。”
南棠突然指向一侧,放声说道:“你们看,那是不是御用銮驾?”
温瑾淮凝眸远眺,面色骤然冷沉,“是。”
武东修手掌按在刀柄上,目光晦暗阴戾,紧盯着马车不移眼。他声音低哑富有磁性,引来众人凝神倾情。“是赵佑承的銮驾。”
“废储君!”萧尚赫声亮音稳。
“小点声。”武东修苦心提醒,“此人表里不一,善使阴手。凤青儿,你年岁尚小,涉世未深还不懂世故,不要与他有交集。”
萧尚赫轻“哦”一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