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宁掀开帘帐出门,桌角朝他下胯撞来,吓得他急忙向后撅腚闪躲。
“你这眼睛是用来喘气的?不看路?”
“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没撞上嘛!”
“撞上了还能站在这里?真是不讲道理。”
“出门也不吱个声,谁知道你出来,撞上了也是你活该。”
“没理还嘴硬,兵蛮子果真粗野无礼。”徐子宁愤懑皱容,怒挥衣袖。
“文人就是爱较真。”黎驰回头瞪了眼他,“书读得越多,越爱较真。一个个没拿刀的本事,犟起来比牛还倔。”
司锦瑜斜靠椅背,听着二人在门口吵闹,他全程没说句劝解的话,只顾着啃手上鸡翅。
黎驰搬进来新的桌子,卷袖擦干净桌面,他笑道:“到新桌子上吃,都擦干净了。”
司锦瑜笑着挪凳子,道:“那哥哥就享享你的福。”
黎驰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门外徐子宁大喊:“姓黎的,你出来谈公事。”
“我这有公事去谈,就不久陪了。”黎驰略显局促,瞧见司锦瑜点头摆手的同意,他笑着跑向门外,忽然顿足在门槛前,“明日我上山猎一头野猪来,给兄嫂补补身子。”
说罢,黎驰前脚出门,后脚便换了脸色,他板着冷脸,冷眸瞥向徐子宁,“有啥子事?火急火燎的着急投胎呢?”
“粗蛮!”徐子宁满眼嫌疑,他侧身站立,不与黎驰直视,“你派人去看粮草动向,可知到了何处?再不来粮草,别说战马断草,人都要没吃食了。”
黎驰说:“粮草在半路被吴王截走,想必是运不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徐子宁急得攥拳捶掌,“这点事儿你都办不好,这……这没粮食还打个屁的仗,都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得了,免得费人刀枪。”
他少有爆粗口,这次是真气急了。
黎驰愣着会儿,说:“自掏腰包从百姓那里买粮买肉,自己的军士自己不心疼,旁人懒得管你们。”
已有大半月,黎驰都是自掏腰包给俸卫禁军的兄弟们买粮买肉,其他军营的将士顿顿只能啃干硬的馍馍,勉强借着草根汤下咽入肚。
徐子宁叹道:“我没那殷实的家底,把自己卖了也换不来一顿酒肉,更别提让成千的士卒都吃好喝好。”
黎驰嘀咕了句,“说得好像我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平日不攒钱,用时穷裤兜!”
司锦瑜站在门内,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好受,嘴里的肉瞬间没了滋味,咬着像是硌牙难咽。
温瑾淮说:“待得越久,吃他们的粮食越多,他们就得多挨饿几人。我们今日就走吧,早些把人送走,早些回京上报求粮。”
司锦瑜沉重地点头,说:“收拾行囊,即刻就走。萧裴瑜那么大个男人,定能护好自己,我们也不必再等他了。”
“出发!”福来嘴里叼着鸡腿,小手忙活着叠衣裳,捏捏歪歪的摞到一起。
温瑾淮轻拍他屁股,笑道:“小家伙还知道帮忙,你快去吃饱肚子,路上可没有烤鸡吃。”
福来嘴里塞满了肉,拉开衣裳拍着鼓鼓的肚子,“吃饱了,路上不会饿了。”
“小家伙你过来。”南棠一把抱起福来,往营外的马车迈近,“福来,我那件衣裳哪里去了?”
福来“哦”的说:“是那个布灵布灵的全是银子的漂亮衣裳吗?”
南棠笑道:“对,就是。”
福来说:“在红色包裹里压着呢,温姐姐说是你贵重的东西,就给你收起来了。”
“福来真乖。”南棠将福来送上马车,他转身去要了那套衣裳,不舍地在脸上蹭了蹭。
衣裳是囚在娆疆时,那位女子特意给他缝制的,还有一套精美的头饰,都是用银饰点缀,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走路时碰出乐器般轻灵脆响。
他问了女人的名字,女人浅浅一笑没告诉他。
东芦快步走向他,见他依依不舍,毫不犹豫地从怀揣内掏出金镯,“把我这个金镯也拿去卖了。”
南棠当场拒绝,说:“这是你家唯一剩下的东西,你要是卖了,就没有东西证明你是……”
“人都死没了,要这虚名有何用?!”东芦抬眸瞥向云端,天边正有黑云悄然袭来,他面迎狂风,发丝扑在眼上遮住了视线。他轻捋着发丝,眼底湿润,嘴角勾起淡淡苦笑,“东殇王已死了,满门抄斩随他同葬。”
南棠听明白,“对,你就是你。”
*
黑云逼城,天地一瞬阴暗,马车迎着黑云疾驰,雨滴渐大,在车顶嘈杂错落。
温瑾淮掀起窗帘一角,望见黎驰策马追来。她赶忙叫停马车,看着黎驰停在车旁,“大雨瓢泼,你不在营中歇息,冒雨来此做甚?”
雨水迎面打在黎驰脸上,黎驰抹了把脸,双眼被雨水打得勉强微眯着,“道别的话都没说,叫人心里不得劲儿。”
“你们一路走好,不对是一路顺风,无阻无拦顺利到达燕北。”黎驰顶着雨,转身面向司锦瑜行礼。他说道:“司兄回京后,替我捎句话给我家娘子。就说‘今年冬至之前定回家陪他们吃顿团圆饭。’孩子若是哭闹……给他买两个糖果就能哄好了。”他掏出半瘪的钱袋,双手呈过去,“这是钱,多的就给我家娘子,让她不要不舍得花钱,多买些喜欢的布料做合身的衣裳。”
司锦瑜脸上的不知是泪还是雨,他擦了下眼角,“话定捎到弟媳耳中,莫要担心。”司锦瑜把钱袋还回去,“这钱给你自己留下买酒肉,也莫要亏待了自己。”
黎驰下马靠近站,双手递去钱袋,“这钱你拿着。”
司锦瑜轻拍他肩头,“我的话你不听了?”
黎驰果断回道:“我听。”
司锦瑜笑道:“听就把钱收好留着自己花,弟媳和侄儿那边有我们夫妻二人多照顾,不会亏待了她们母子的日子。”
“多不好意思……”黎驰尴尬的低头,看着手上半瘪的钱袋,感觉不到一点分量。
司锦瑜看出他的顾虑,搂着他拍着背,“钱给弟兄们买肉吃,此次送质后回京,我便登堂要粮,定不会再让苦战的兄弟们饿肚子。”
黎驰哭着用力点头,“多谢司兄的好意。”
“你们俩要不抱一辈子过去吧?”南棠打趣道,“雨飘盆的下,竟还能抱得这么黏糊,还是两个大男人,也真是生平少见。”
“来,我抱你。”北雁喘咳几声,闷痛的心口好受些后,张开双臂将南棠搂住,“温暖吗?”
南棠:……还是病的轻!
道别启程,雨反而下的小了。
*
安顺帝躺在龙榻上小憩,身边有萧裴安亲身伺候。数月地伺候下来,安顺帝气色好转不少,每日批阅奏折数个时辰,都很少咳血。
蔡云涯匆忙闯入内殿,门被狂风扇到两边,咣当巨响,吓得小九“哎呦”一声跑开。
安顺帝惊醒怒视,“慌张无礼,何事?”
蔡云涯俯身叩首,“陛下,京城乱了……太后去帘观政不过数日,吴王便得闻消息而暴怒。探子来报,吴王不再出兵镇压蜀地流兵,而是调转朝京城疾驰。”
安顺帝头痛欲裂,捏着两侧穴位,苦叹道:“闹吧,就让他们闹吧。朕之病情尚未痊愈,两江路夏初又接连下大雨,房屋损毁,田地被淹,已有数万百姓缺粮短衣的苦熬日子,桩桩件件哪个不比他们胡闹的重要?!”
“他们要闹,就让全国百姓都知道他们要闹。即刻传朕的口谕,命令绣衣使四处传播吴王和太后争权的闹剧,朕倒要看看他们有何颜面再居高人傲!”安顺帝厉声吼道,“还不快去。”
蔡云涯磕头后疾步跑出门,绊倒在门槛,一颗门牙磕碎扎出血。他顾不得自理,一瘸一拐地去传口谕。
萧裴安等人走远后,恭顺的半跪在安顺帝膝侧,说:“云禾淑本是按插在钱家的眼线,却阴差阳错的被司锦瑜带走关入府衙地牢,前不久才出来。陛下何不派她回京,凭其美貌定能委身在一位将臣子弟身侧。待时机恰到,借她来招出其不意,若用的恰当,震慑朝野也足矣!”
安顺帝低眸思索,忽而说:“你下去安排吧。”
“需陛下的手令。”萧裴安微微低头,摆出谦卑样子。她说:“云禾淑是陛下的人,未有陛下应允,怕是难以驱令她。”
“朕的玉牌给你拿去用,”安顺帝扯下腰间雕龙盘珠的玉牌。
萧裴安嘴角微扬,伸出双手接过,却被安顺帝牢牢攥在指尖。她抬眸直视,又觉冒犯赶忙垂下双眸,语调轻颤,“陛……陛下,可有吩咐的?”
“只做该做的事。”安顺帝忽地松手。萧裴安半跪着不稳,向后仰身倒在地上。
“谢陛下。”她端正跪好,双手攥紧着玉牌,像是很怕失去。
安顺帝望着萧裴安出门而去,狂风加雨扑打她纤瘦的身子,未能丝毫放缓她迫切的脚步。安顺帝冷叹道:“终究是没能放下,随你去吧。”
萧裴安垂眸盯着玉佩,这是她唯一能靠且靠得住的希望,也是为父亲申冤平反的唯一希望。她牢牢地攥在手中,生怕稍微松懈就失了希望。
云禾淑在孤冷的巷子内蜷缩,离开钱家后没了暖香褥,又没机会面见安顺帝去讨个活法,只能在角落的木箱草屑堆里缩身取暖。
穷巷偏街,苟且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