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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祠堂诲言

蜀地锦州,战火被突来的大雨淋灭,难得平静。

数日大雨滂沱,山崩石流,将萧景轩的大军堵在山坳内,为隐匿踪迹,已有半月不生火做饭,只能啃食树皮草根,勉强能果腹。

前去探路的兵卒也是迟迟未归。

西拓骑兵往山林深处疾驰,照这速度下去,不出十日便能抵达山坳,到那时两军对拼,又是一场血腥厮杀。

萧景轩攀上树干,眺望发现后路堵住,再无别路脱身。他心一横,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手持旌旗大挥,一手攥紧刀,“没路了,只能拼死一搏,搏出个生路来。不然,等敌军把我们围住,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山坳里。”

“我等全听萧将军调令,只望将军等带我们回家。”兵卒齐心而言。

萧景轩含着泪,咬着牙点头。

兵卒听他调令,在林间各处埋伏,打起了游击战。

西拓骑兵不熟悉地形,屡屡吃瘪,为首将领门德迅速发令整顿队形,后撤安营,在营门口挂起探路兵卒的头颅,稳住军心不摇。

萧景轩埋伏在树上,浑身被雨水浸透,发丝垂在眼前滴着水珠。他敏锐的双眸捕捉着林中风吹草动,如蛰伏在暗处的孤狼,静待猎杀时刻。

草丛窸窣抖动,紧接一位西拓骑兵窜出其中,他手持长矛,谨慎巡视四周,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待宰的猎物。

霎那,敏捷的身影猛扑,锋利的刀刃割断咽喉。月光洒下残辉,落在浸血的刀刃上,血一滴一滴地落,被雨水冲散化开,血腥气也被厚重的泥土味稀释。

萧景轩回身瞧见一张惊恐的脸,他倏然逼近对方,冷白的刀刃在月光下划出圆弧,闪烁的寒芒迷乱对方的眼。

孤狼肆食,断颈裂喉,不过一霎喘息!

萧景轩悄声步入暗处,无人知晓他去往哪里,但他一定蛰伏在隐蔽的某处,候猎下一个目标。

几日的消耗,身体乏力疲惫,只幻想着能吃上一口白馍,肚子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师父,我们真的要杀人吗?”小道士眉清目秀的,说话软糯胆怯,“我没杀过人,我怕……”

老道士摸着小道士的头,细声说:“师父也没杀过人。不过话说透了,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你,还不如杀他们保自己。”

小道士颤颤的说:“听说那些西拓敌军吃人,我……我身上还有点肉,我走在前面吧。他们吃我的时候,师父你快跑,他们见师父干巴巴的,兴许就不会追了。”

老道士抚须笑道:“你个小呆瓜,还有这份护师心切的孝心,不枉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

小道士说:“天下善道,唯孝当首。师父授我以绝学,我以身护师父周全。”

老道士欣慰地抚须点头,余光瞥见地上的尸体,忽地拉住小道士胳膊,顿足说:“此地危险,绕道而行。”

小道士挠头不解,说:“我们做的是本来也不安全啊,师父也怕?”

老道士轻咳几声,说:“明知前路危险,还埋头猛冲者是为傻,我们不能做傻人。我们绕道而行,路上遇到的便算是缘分,可以杀,路上遇不到的便是无缘,杀了罔遭因果。”

小道士捂嘴偷笑,小声嘟囔道:“师父就是怕了。”

“你啊,”老道士善眸轻笑,屈指轻敲小道士额头,“还打趣到师父身上了。”

萧景轩目睹一切,心里道:老朽加顽童,手无缚鸡之力,着急送人头?

眨眼的功夫,俩人消失不见,萧景轩眺看四周,没再发现他们的身影,好似幻觉般不真实。垂眸瞧见地上遗留的包裹,再告诉他不是幻觉。他翻下树干,轻盈落地,解开包裹里面是干净的白馍,唾液在舌尖打转,喉结忍不住滑动。

“吃吧,没毒。”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

“快吃,快吃。”小道士软糯的声音回荡在萧景轩耳边。

萧景轩索性大口起了起来,反正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死也得做个饱死鬼才不亏。

*

武东修含泪远眺马车,他摆手道别,张开嘴,可到嘴边的话拗口,没能喊出来想说的话。

萧尚赫心里门清,双手托口喊道:“叔父,你师父叫你好好活着——”

也不知司锦瑜听没听见,只瞧见马车渐渐远去。忽然,车窗推开,伸出一只手朝他们大挥。

武东修笑得咧嘴,“哈哈,这臭小子听见了。你再大声点喊,说勤回来看看。”

萧尚赫跑前去,喊道:“叔父婶婶,你们多来看看我们。”

萧奕骥微蹙眉,轻瞥了眼武东修,随后冷哼转身,“被糟践的又不是你。”

武东修瞬间变脸,冷瞅着他,“今日我心情不好,守岗的差事另托人去,我回去睡一觉养养神。”

萧奕骥瞅着武东修策马驶向芦苇荡,轻哼道:“又偷摸去抹眼泪了,真是越老越没硬气。”

此行平安回到京城,司锦瑜还没喝口热茶,就被司颜驰叫到祠堂下跪,他不知哪里惹得父亲动怒,乖乖照做去跪着不说话。

温锦淮去看孩子,孩子在她怀中呀呀学语,她的心仿佛要融化了,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让她牵忧的心愈渐安宁。

柴羲穗陪同身侧,说:“孩子想你,夜里啼哭都在找你的身影。这回回来后,就莫要回去了,在京城得个闲官,陪在孩子身边好好的活。”

温瑾淮点头,哽咽道:“好,听婆母安排。”

天色将暗,司锦瑜迟迟不归,晚膳都未来用。温瑾淮放心不下,亲自去寻他。

“你说你错在何处?”司颜驰冷斥道。

闻声,温瑾淮顿足在门外,侧耳听着祠堂内训话。

司锦瑜不知错在哪里,想了会儿说:“我错在何处?”

片刻安静,除了沉重的喘息声,别无其他动静,安静得让人压抑,似乎喘不过气来。

司锦瑜想起在燕北的冲动言行,说:“是儿不对,不该辱骂皇室,儿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骂与不骂的,我不怪。”司颜驰冷脸说,“我怪的是你为何非要参合燕跺山峡的战事?抛妻弃子去打本就打不赢的仗,还没能护好闻堰,让他丢了性命。你意欲何为啊?”

司锦瑜怒火骤升,直言道:“是朝廷不作为,不派兵不援粮,就算是能打赢的仗也被拖成必输之局。”

“朝廷不作为,你就作为了?”司颜驰放眼望着窗外,枯黄的树叶从窗口飘过,雀儿叽喳的飞向南边。天一天比一天冷了,他下意识拽紧身上大氅,却也忍不住打了哆嗦。

司锦瑜思过良久,深知不该抛下妻儿,深感愧疚垂头,“是儿的错,不该为了心中所谓的凌然正义,抛下妻儿去参合战事。”

司颜驰将手上木棍甩给管家陈伯,“你打。”

“我……我打?”陈伯指了指自己,果断地推脱,“我可不敢啊,我下不去手。”

“我让你打,你就给我狠狠地打。”司颜驰厉声道,转身背对,不忍直视。

陈伯无奈叹气,抡起木棍看似蛮力有劲,却轻轻地碰了下司锦瑜的背部。

司锦瑜说:“陈伯用力打,打疼了才长记性。”

陈波苦叹一声,随后用力棍打司锦瑜,一下接着一下渗出血,浸透了背部衣衫。

司锦瑜额角扑满细密冷汗,咬牙忍着,没吭一声。

温瑾淮心揪成一团,她想冲进去求情,但又怕冒然冲进去,只会惹得司颜驰更为震怒。

棍子结实地打在他背上,却好似打在了她身上。她心绪躁乱,眼眶泛红湿润,双手紧紧攥着拳,有那么一瞬差点就冲了进去。

司颜驰面色凝重,坦言道:“我们司家不是延续几朝几代的氏族,得荣至今不过三代,但家风正派,风骨犹在,从未有争功忘本的不肖子孙,我从未让你去做抢功劳出风头的事。为父别无他求,只要你守好自己的小家。切记,不要为了功名利禄失了本心,失了本该最珍惜的情分。

你还需给我记牢,不管是谁坐在龙椅上,我们都要俯首称臣。一朝天子一朝臣,得宠失荣不过是朝夕光景,不值留惜。为民者要做良民,为臣者要做正臣,为君者要做明君,方可民心合一,臣心勘正,君心圣明。诸般前言尽实现,天下才能安宁康定!故,万万不可抢功争宠,免得太过招摇而招来无端之祸。只做该做的事,才能安稳久存。”

司锦瑜俯首至手,恭敬道:“谢父亲苦心教诲,儿定谨记于心。”

司颜驰轻声一叹,“陛下如今不在京城,一切都是太后她老人家把持,我不愿与之为伍,告病不上朝足有半年之久。你兄长虽说上朝,也不过是与柳家在朝堂上唇枪舌战,日日争吵,太后便日日调解,未给太后插手政务的机会。司家得以保全,不似曹家那般叫人唏嘘。

你来京后,定会有人想方设法的拉你入浑水,你不要久留了,明日一早便南下回蜀地任职刺史。你妻温氏继续休职安养,再说孩子也需要母亲呵护,你一人南下既可。”

司锦瑜不舍与温瑾淮分离,但他也认同司颜驰所言,便磕头同意。

“你许久没来上香了,今夜就在祠堂跪一晚,给列祖列宗们瞧瞧,司家出了个好抢功劳的不肖子孙。”司颜驰慢步走出祠堂,见温瑾淮恭顺的行礼。

他沉默良久,缓声道:“这家还姓司,你与你婆母的那点交易瞒不过我,若想知道全貌,抽空去一趟后院的水榭围廊,那里住着一个人,她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温瑾淮心里生出迫切,她再次行礼说:“多谢公公指点。”

司颜驰定定看着她,“我本以为你是个只往前看的人,没想到你也不肯放下过往的事。但有些事不值得活的人怀记,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责任,莫要为了已经发生的事,害得未来生了变故。”

“珍惜当下,日后思之,方不后悔。”

“谨记!”温瑾淮恭敬道。

司颜驰深呼口气,大步迈向院中棋亭。他步履平稳,肃然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数,我只言语至此,往后的事未卜难知,且看你们作何选择。但不管作何选择,都要坚持到底,半路转降只会悔不当初。”

温瑾淮说:“凡事多难料,人语难道尽。儿媳只知道一个道理,有时尽人心,也难得天命。恰是逆命而为,坚定初心,方得胜券在握。”

司锦瑜听得入心,忽而自豪轻笑,“这才是她,谁都改变不了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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