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抬着尸体回府衙,还没喝口热茶,就被叫到赵翡府上。
赵翡翻开盏盖,轻吹浮沫,热气裹着茶香在脸上,他趁热抿了一口,余光瞟了一圈,“你们谁先说?”
司锦瑜屈膝,凝面说:“南棠与北雁……都是下官的疏忽,大殿下尽可责罚下官。”
赵翡搁下茶盏,身子微斜瞧着他,说:“北雁被下巫咒,南棠失血伤身,他们二人如此都没有在本王面前说你坏话,说明这事本就不能怪你。我要问的是杜昂,可还活着?”
司锦瑜点头说:“活着!”
“一百多岁了还赖着不死。”赵翡眸色冷戾,语气略显不耐烦,“活这么久有何用呢?!你说是不是?”
司锦瑜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赵翡说:“京城柳家那位也是老了赖着不死,此次北上送质途经京城,你可愿替本王杀了柳家老东西?”
司锦瑜闻言惊愕,抬眸撞上赵翡杀意正盛的双眸,他心神紧绷,思虑后说:“司家与柳家虽不合,但也没有深仇大恨,若杀了柳翁田,定会引来猜疑。只怕到时候太后以此生事,牵扯大殿下,会使陛下左右为难。”
赵翡忽而冷笑几声,端起茶盏喝茶润嗓,好一会儿才说:“本王最看不惯该死不死的人,方才是一时心急说了胡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司锦瑜松了口气,说:“下官不是多事之人。”
“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赵翡拍响手掌,随着掌声扩散,从偏侧小门内走出来几位面相粗陋的男人,他们面朝赵翡跪下磕头,很是恭敬虔诚!
赵翡双眸微垂,扫视着他们,“这几人是灭门案的真凶,押入地牢,待秋末问斩。”
这几人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仍未抓到。赵翡轻摆手,几人躬身退下。
司锦瑜想不明白赵翡意欲何为,他斗胆说:“殿下,这番行为有失律法森严明正,万万不可啊!”
“京城发生满门被屠案至今未破,你真以为是没有线索侦破?那可是京城,人才济济的京城,岂会破不了凶案!”赵翡冷笑说,“本王与你说,京城死的那家人是太后的裙下臣。两江路死的商贾一家也并非安分守己,背地里是为太后敛财的盐贩。今晚还会有一家被屠,你猜是哪一家?”
司锦瑜满脸惊恐,说:“大殿下何至于此啊?都是为官为吏者,无功劳也有苦劳,屠杀满门实为残虐暴行。”
赵翡忽然冷脸,说:“封官位、食俸禄,在职责期间就得有功有劳,无功无劳者不配食俸禄。私下拉帮结派干预朝政、挑拨皇亲关系者都该以谋逆刑处。当今陛下仁厚大度,不与他们计较这些,但偏偏就是这份宽厚使得贼逆越发猖狂。故,死几个人能稳住朝局,便也是有劳之为。”
“家眷未曾参于,何必……”司锦瑜脑中回闪满门被屠的画面,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于难。
“妇人之仁!”赵翡身躯坐正,手按在腰间匕首上,凶神恶煞地盯着司锦瑜。
“河西路仍在苦战,蜀地反乱未息,吴王觊觎皇位,他们杀的无辜之人只会比本王多。攘外须得内安,朝廷若是乱了,江山社稷只会不保,国家岂能安宁?!”赵翡说道。
司锦瑜说:“今夜是哪家遭难?”
赵翡说:“殿试榜眼念来生。”
司锦瑜眉头蹙紧,语气急促:“新学得官,家遭杀祸,此事传出去如何收场?”
“你今日怎得这般婆婆妈妈?”赵翡动怒,声色凶戾,“念来生投效太后,此人有才学有能力,却不得己用。趁弱除之,方为日后能安!”
司锦瑜叹了气,垂头闭眼说:“殿下,此事太过残忍无度,陛下可知?”
赵翡说:“臣子之心,赤诚昭然。就算陛下知道,本王也无悔此举。”
司锦瑜缓缓站起身,说:“天色不早了,下官一路劳顿着实疲倦,明日还有公务要办,便不就留了。”
“此事只告诉了你。”赵翡眸中攒着杀意,“若旁人知道,你司家也逃不了。”
司锦瑜顿足叹气,眼底流露一丝失望与决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翡望着他笔挺的背影,忽然回眸盯着屏风,“孔先生为何要本王将此事说与他听?”
屏风内走出来一人,挑眸望着司锦瑜,勾唇笑道:“先生之意,学生难猜。”
赵翡沉下脸,说:“此时若被他上报给陛下,本王的头和身子可就要分家了,到时还请先生能保本王无碍。”
“事办的很好,先生听后定会高兴,自然会护大殿下。”说罢,那人轻甩衣袖,双手后背过去。在赵翡的注视下,翻墙越瓦,窜在屋檐上消失。
“孔先生收的都是什么人?”赵翡惊奇的看着,“易容换面穷游子,飞檐倒斗喜丧衣,绣面阎王柳公子,参政女官商贾女。好在有李志这么个正常人,不然真以为孔先生有什么收徒的怪癖。”
*
温瑾淮逗着孩子玩,没注意到娜日苏慢慢挪步到身后。
“啊——”
温瑾淮吓得猛颤,孩子被吓得嚎啕哭喊。司凤宁将滚烫的茶盏丢向娜日苏,落了空,砸在了阿勒脸上。
滚烫的茶水扑了一脸,阿勒应是没皱一下眉头,缓慢地卷起袖子拭去脸上茶水。
“我的小勒马!”娜日苏心疼的一把搂住他,“烫疼了吗?”
“大萨满请自重!”阿勒微皱着眉,脸紧贴在柔软的胸口,愣是一点不敢动。
娜日苏哼唧道:“我送你离开契北的那天,你特意与我交换过耳坠,你忘啦?按草原的规矩,你就是我的男郎,你跑不掉的我的小勒马。”
“年少无知之举,莫要放在心上。”阿勒皱眉说,“再说……”阿勒偷偷瞟了眼温瑾淮,声音变得细腻温柔,“我已有心属之人,你就莫要在我身上浪费大好年华了。”
“我要杀了她。”娜日苏捏起阿勒下颚,贴脸盯着他,“说,那女人是谁?”
阿勒猛地摇头,挨了几个拳头,硬是一声都没吭。娜日苏见他铁了心不说,甩手抛去一团粉末,将阿勒迷晕在地。
别看娜日苏身板娇小,气力倒是不小,单肩扛起阿勒就往外走。温瑾淮忙说:“明日就要启程北上,莫要走远了。”
“我晓得。”话音未落,一团白雾后人不见踪影。
司凤宁当场愣在原地,以为见鬼了,不停的揉着眼,“天呐,这是人?”
司锦瑜路上遇到一辆马车拦路,车窗打开,露出四张熟悉的面容。
司锦瑜说:“你们不好好修养,来找我作甚?”
南棠面色苍白,唇瓣干涩起皮,他舌尖轻舔唇瓣,润了唇说:“去你宅院讨口水喝。”
北雁猛咳几声,将几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尴尬一笑,“如今成了痨病鬼,还得仰仗司刺史收容苟活。”
司锦瑜闻言愣了须臾,说:“赵……大殿下把你们赶出府了?”
东芦笑道:“大殿下哪舍得赶我们走!是他二人在逗趣你。”
“大殿下命我们护送你北上,事没办妥哪敢回去惹眼。”西鹤说,“我们几个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眼下只有司刺史安健如初,有劳司刺史赶马车带我们回宅安顿一晚。”
原本赶马车的老汉听见后笑呵的跳下车,没给司锦瑜拒绝的机会,赶忙把马鞭塞入司锦瑜手中,一溜烟的功夫跑没了影。
“该你们的啊?”司锦瑜瞪向车厢内四人,伤的伤残的残,他于心不忍叹道,“行吧,谁叫你们救过我一命呢。”
马车未行驶多远,忽然勒紧缰绳停下。司锦瑜肃面凝眸,敲响车门,说:“和我去救人。”
南棠好奇问道:“救谁?”
司锦瑜没回应,他猛甩马鞭,疾驰在坎坷不平的街道上。南棠晃得允许,没忍住呕了出来。
“你要死啊?”东芦被吐了一身,酸涩味道瞬间弥漫车厢。北雁闻得头疼,用力掐着虎口,“你晚饭吃的是屎?”
南棠尴尬羞臊,抱肩埋头不说话。
司锦瑜坐在外面也闻到了味儿,捂着鼻子说:“忍忍,马上就到了。”
马车拐过几个转角,平稳停在一处宅院门前。
门内寂静无声,司锦瑜松了口气,“好在来得早,人没事。”
门从里面打开,司锦瑜面色瞬变阴沉,只瞧见满院子都是尸体,血液染红了地砖,也染红了眼。
几个手握长刀的侍卫踏出门,朝司锦瑜下跪,大声说:“一切按照司刺史吩咐,都杀干净了。”
司锦瑜整个人麻木呆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是要嫁祸于我啊!赵翡你当真是豺狼心肠。”
车厢内四人面面相觑,血淋的场面使他们大气不敢喘,默默低下头去。
南棠不相信是赵翡所为,他仍抱有一丝希望,竭力争辩说:“定不是大殿下做的,大殿下连我这个异族人都救下抚养长大,怎会杀害同族人?!不会是大殿下,定是有人栽赃。”
“这世上,最不缺道貌岸然之辈。”东芦眼里噙着泪,怕被瞧见后招来嘲笑,低头说了句。
三人齐同扭头看向他,西鹤目瞪口呆,说:“你当时那么小……竟然记得……”
东芦咬牙说:“夜里时常梦见,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