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棠伤的最重,卧床起不了身,须得有人尽心伺候。他睁开惺忪的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看见一位少女正给他擦拭面颊。
南棠一惊,忽地攥住少女手腕,回过神后迅速松开手,“你谁?”
少女揉着腕处,语气轻柔,“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南棠费了些力气撑身坐起,下意识环视四周,屋内整洁安静,阳光照进来透着一丝温馨。他急问:“与我随行的人何在?可还安好?”
少女垂眸看着被攥红的手腕,掀起袖子挡住,说:“他们被拖到祭坛,我也不知他们现在怎样……”
南棠掀开被子,这时才发现自己无衣蔽体,赶忙盖住下身,他又羞又燥,还有些愤怒,“我的衣裳呢?给我拿来。”
少女早就转身回避过去,她说:“你七窍流血需要泡药浴,药浴也给你准备好了……你自己洗吧。”
“我的衣服呢?”南棠大喊。
少女掩上门,驻足门外,说:“衣裳染血脏了不能穿,我已经托人给你做衣裳,明日就能缝织好,你且先等等。”
说罢,少女羞着跑开。
南棠再次环视一圈屋子,屋内的摆设异常的规整,窗边桌案上还摆着一盆水兰花,养得娇嫩水润,隐隐能闻到沁人淡香。他拼力挪动身子,脚腕像是被什么牵制住,掀开被子瞧见腕上戴着脚扣,另一端用铁链绑在木桩上。
南棠长叹了口气,声音尽显无奈与疲惫。
司锦瑜搂着温瑾淮安睡,二人同睡一张床榻。屋外看守的壮汉时不时进来瞅一眼,见二人还在没逃,心安地站到原位守岗。
温瑾淮先醒来,她拍醒司锦瑜后看了眼周围环境,眼看没有威胁便悄悄起身迈向门口。忽然木门被推开,她吓得一激灵,慌忙伸手抓向腰间长刀,却抓了个空。
“别白费力气反抗了,这里是娆疆十八垌,不是中土府衙官院。”老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一番温瑾淮,嘴角勾起说:“模样倒是挺秀美,可这脾气怎就如此暴躁?!奈不住我儿得意你,今晚洗好身子去侍奉。”
“丑虔婆,你是瞎了眼还是没长眼?”司锦瑜冷脸怒视老妪,“等小爷我回中土后,给你找个老鳏夫,你也洗好身子等着去伺候。”
老妪面色狰狞,怒瞪着司锦瑜,说:“这是娆疆,不是你作威作福的地界。你这副躯壳也别浪费了,我老姐姐就得意你这细嫩的俊俏脸儿。”
“你别打逗他们了。”一位双眸突出、身材消瘦如骨的老翁慢步踏进屋内,他凑近细瞧了几眼司锦瑜,忽然笑道:“和你娘是真像啊!尤其是这双眼睛,清冷深邃,濯濯其光。”
老翁眉眼下挑,瞧着司锦瑜健硕的身躯,“身子骨更像你爹,是个凶猛的男子。”
“你搁这认亲呢?!”司锦瑜指着老翁没牙的嘴,“唾沫满天飞,还一股大葱味儿,离我远些站。”
“我是你二叔父。”老翁张嘴唾沫飞起,在阳光下像是一团雨雾。
司锦瑜倏地惊起,离得远远站。他说:“你谁啊?老来疯癫!”
“杜昂。”老翁没生气,反而像是看晚辈取闹,脸上一直挂着笑。
司锦瑜惊奇道:“你个叛徒都多大岁数了?还不死啊?”
杜昂笑呵呵地说:“今年已满一百一十二岁了。”他指了下身侧的老妪,“这是我孙女,今年八十九岁。”
他转手指向妇人怀中的婴孩儿,笑得嘴流口水,“这是我儿子。”
气氛尴尬,除了喘息声,没有一点杂音。
老妪佝偻着背,微微点头行礼,“拜见叔父。”
司锦瑜:……天爷啊!
老妪面相温瑾淮,行礼说:“拜见叔母。”
温瑾淮:……天天爷啊!
“胡闹!”司锦瑜不知所措,磕巴说,“我……我我年轻着呢!你可别乱叫啊,乱……乱叫也不是不行,你把你叔父和叔母放了吧,还有随我们来的几人也一并放了。你都这岁数了,也该孝顺孝顺长辈了!”
“想得挺美!”老妪说,“可以放,唯独两人不能放。”
司锦瑜不解问:“哪两个不能放?都是你叔父我的好友,你见了面也得挨个叫一声叔父。”
老妪侧身朝门外挥手,眨眼跑进来少女,“这是我孙女妠媃婳,也是叔父的重孙女。与叔父随行的男子杀了叔父的重孙女的宝贝金蛇,叔父不该向着外人,应该向着自家人才对。”
妠媃婳气道:“祖母答应我,会杀了那个男的。太爷爷你该偏心我才对,太奶奶你说句话。”
温瑾淮:……
司锦瑜听着万分无奈,猛地一拍额头让自己冷静些,苦叹道:“放我们走,一个都不能少。还有泥潭里的那具尸体,也得让我们带走。此后别再说此事,我们没那层亲戚关系。”
“休想!”杜昂急道,“我老了还等着你来接我落叶归根呢!你这般绝情不认二叔父,就不怕不得安终?”
司锦瑜急得攥拳,说:“你姓杜,我姓司,哪来的叔侄关系?你老糊涂了吧?果然,老来成精不死的没个好东西!”
杜昂笑道:“其中之事你还不知晓,但也不能因此阻我认祖归宗入祖坟。”
司锦瑜真的无奈了,他不知说什么好,且不说这老头说的是不是实话,就算是真的,谁敢把他迁入祖坟?一个叛国贼入了祖坟,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温瑾淮说:“那也得我们回去后,与族中长老商议才能作定此事,前提是我们能活着回去才行。”
司锦瑜听着此话,立刻反应过来,说:“等我们回去后商议,如何?”
“你们走可以。”老妪眸色坚韧,“那个叫北雁的,还有个叫南棠的,俩人都不能走。”
温瑾淮说:“他们是大殿下赵翡的贴身侍卫,被你们无端扣押在此,难不成是想大殿下领兵来要人?娆疆毗邻两江路和云南府,你们也应知道坐镇两路一府的大殿下是何等的脾气,他要是动起怒来,区区一个鬼牙潭是拦不住千军万马的铁蹄。”
“你唬不住我。”老妪说,“鬼牙潭绵行数百里,早就在两族之间形成一道天堑,加之年初洪水泛滥,如今的鬼牙潭宽阔数十米,就算搭了桥也用不了多久便会凹陷进去,能过得来再说狠话。”
司锦瑜说:“我们就过来了,自然兵卒也能。”
老妪冷笑道:“我家孙女一人就把你们耍得狼狈难招架,如此易守难攻之地,就算是千军万马来渡,娆疆儿女亦能坚守取胜。”
司锦瑜确实没法反驳,鬼牙潭确实可称作兵家必争的天堑要地,千军万马踩踏只会让硬地软化,鬼牙潭会越发的宽阔。
司锦瑜转变语气,温和道:“他二人哪里得罪你们了?为何非要留下他们?”
杜昂撇了眼妠媃婳,撸着胡须说:“北雁杀了金蛇,双生契落印是会要了妠媃婳的命,只有北雁以命相抵才能护住妠媃婳,此为无奈之举!南棠是十八垌第十二垌的遗后,自打第十二垌被洪灾吞灭,就无人会吹那首曲子,他是重兴第十二垌的唯一人选,此为被迫之举!”
温瑾淮冷嗔道:“可问他们是否愿意?逼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就算留住了人又能如何!”她冷眼看向杜昂,寒声说:“心早就叛离了!”
第十二垌的领地早就被杜昂侵占私有,明面上说扶持南棠重兴第十二垌,实则心里万分抵触南棠留下,不过是碍于面子,只能在人前装作一套说辞。
杜昂眸色忽紧,嘴角压沉,“南棠愿不愿留下,那就看他自己的想法,我只能退让至此。至于那个叫北雁的,他必须抵命。”
“把你叔母的长刀拿来。”温瑾淮瞧着老妪说,“叔母倒想瞧瞧你们有何本事!若拦不住叔母的长刀,就莫怪叔母不讲究宗亲理法。”
“叫你二叔母那是抬举你,”老妪轻蔑一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温瑾淮抬眸上翻,给了个白眼。
她说:“等我打的你祖父都不认识你,就知道二叔母有没有那本事了。”
“不杀也可以。”杜昂凸起的眼球转向窗外,彩色云段在天边荡漾开,他恭敬的一拜,“妠媃婳身上的契印反噬须得北雁来替受。”
“缺胳膊断腿也不行。”温瑾淮厉声强调说,“人得全须全尾的回去。”
“这可以答应。”杜昂瞥向司锦瑜,“我的事呢?”
司锦瑜依旧重复那句话,“等回去后商议。”
杜昂活了这么久早就看透了人心,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好言争求,落寞转身离开。
北雁被扒光衣服丢进了一口大锅内,滚烫的墨绿药水侵蚀着他每一寸肌肤,也不知是水太烫还是药性过烈,麦色的肌肤肉眼可见的血红。他越是挣扎,被几位大汉按地越狠,挣扎之时吞下了药水。
北雁胃肚火辣刺痛,亲眼看着一筐毒蛇被倒进了锅中,瞬间将他缠绕拖入水面,“咕噜”的冒着泡。
十息过后,北雁探出头急切地呼吸,下颚突然被捏住,他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灌下一碗血水,喉间卡顿难咽,像是有圆滚的东西卡住。
壮男拿起木棍捅入北雁嘴里,硬是把卡主的东西怼了进去。
北雁被折磨得再没力气挣扎,任人摆布了片刻,等到老妪在他后脖颈上刻下诡异血纹后,一切才算是结束。
妠媃婳眉眼冰冷消散,看向北雁的眼神很是柔和,嘴角还勾起一抹弧度。温瑾淮不知笑意背后的目的,为避免娆疆突然变卦不放人,她没有探究,只想快些把他们四位安全的带回去。
不然没法向赵翡解释,甚至还有可能会被降罪。
南棠不愿留下,杜昂给他一个锦囊,随后放几人离开。
到了鬼牙潭,钱穷愁的尸体被捞出摆在岸边,天气回暖数日,已经腐烂发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