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锦瑜见天色不早,直入话题说:“两江路诸多豪商通过放黑心贷来骗取百姓田亩,你们钱家可有牵扯其中?忘说了,我是陛下特批的办案官吏,有权查此事。”
钱无忧为他斟酒,“放黑心贷?又没逼着求着让他们用,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司锦瑜伸手推开酒盅,“此来钱家是为调查问话,在职期间不饮酒。”
钱无忧耸拉脸,酒壶磕碰桌面发出闷响,惊得家仆险些弄撒菜盘,司锦瑜敏锐的捕捉到家仆手腕上的抓痕,家仆发觉后赶忙扯袖遮挡。
钱无忧心里堵的郁闷,自顾自饮下一盅,借着酒劲儿上头,大声道:“那些百姓把钱挥霍一空,眼瞧着还期的日子将至,手里三瓜俩枣填不上欠下的窟窿,就当街告御状装无辜。我们掏了钱,难以收回不说,还要面对官吏问罪,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苦穷百姓是人,我们这些世代守业的商贩就不是人了?”
司锦瑜没有回说,转手指向那位上菜的家仆,“她,本官要带走。”
钱无忧不耐烦地看去,瞧清家仆模样后他眼睫微颤,心有不舍地说:“大人若有心思,府上其他奴眷仆从尽由大人挑选,唯独这位是我身边伺候的新人,是我心尖尖上的可人儿。还望大人请选其人,莫要强人所爱,大人可以多挑……”
“就她,其他不要。”司锦瑜眸色冷戾,语气坚定透着不容质疑,“你舍不得?大不了过几日再给你送回来。”
钱无忧眼里撺掇出怒火,冷笑着说:“福慧,还傻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随大人走吧。日后得了荣华权贵,可莫要忘了本公子的彻夜栽培。”
福慧惶恐不安,不知该何去何从,见钱无忧眸中怒意正盛,她身子不受控的哆嗦,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公子……”
“你这是哪里的话?”钱无忧强压心底愤怒,装出一副温善的嘴脸,赶忙跑去扶起福慧,“快起来,跟大人走是去享清福,若能成为世家门妾,也算是脱了奴籍,也就高人一头了。”
福慧垂眸含泪,手腕被钱无忧抓得发红,尖锐的指甲划出一道血印,染红了袖口内衬。
“天色将暗,久留不便。”司锦瑜起身望向福慧,“饭就不吃了,酒也喝不惯,人也该跟我走了。”
钱无忧忽的松了手,随即掏出帕子擦拭指尖,面带冷笑开口:“天色将暗,雨后路滑,大人慢走。”
司锦瑜迈过门槛,忽然顿足回首,“本官不是夺人所爱之人,过几日就把人给钱家大郎送来,不必夜思日想。”
“剩菜哪有新菜香,大人就不必送回来了。”钱无忧转身便唤来家仆,撤下桌上菜肴,端去喂了后院看门狗。
司锦瑜稳骑马背,福慧默默跟在旁侧,司锦瑜侧眸轻瞥,见福慧羞着脸不敢抬,直接挑明心意,“你莫要想多了,我带你走不是要纳你为妾,所以不要生出不该有的歪心思。等到了本官府上,便会派人审问你一些话,你如实回答便好。等查明真伪,你若口无半假,便除你奴籍,还你自由身。你可听清楚了?”
“奴婢听清。”福慧微微躬身行礼。
司锦瑜继而说道:“我娘子生产不久,月子还未出,需要静养安神。你到了府上莫要乱走,不然就到牢里去住。”
“明白。”福慧面色微惧,赶忙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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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竹沁亲自送小九回府,跪拜安顺帝,说:“陛下,臣将九殿下带来,九殿下已在臣府上用过膳,换了件新衣裳,还……”
安顺帝怀中搂着小九,打断说:“朕看得明白。”
“小九啊。”安顺帝声柔面善,“就留在三哥哥身边听政问事可好?”
小九摇了摇头,“小九年岁尚幼,不懂朝政朝务,况且年幼者不扰大人言,就不听了吧。”
安顺帝轻轻捏了两下小九的脸,手感软软的,笑道:“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偏偏有些人两鬓都快白了,还没完没了的折腾惹事。”
叶竹沁抬头说:“陛下,臣看天色已黑,就不打扰陛下安寝了。”
叶竹沁刚要撑膝起身,听见安顺帝开口,赶忙屈膝跪回。安顺帝说:“朕的大郎兄在两江路声誉可好?”
叶竹沁说:“大殿下敦善可亲、为人坦诚,三年前抗击水匪,稳住沿海疆域,就连割据东南岛的蔡大娘子都不敢冒犯海疆。属实人中英豪,任谁都赞誉。”
安顺帝听着舒心,笑道:“不失皇家名誉。”他忽然变了脸,冷着声说:“你举得朕与之相比,又如何?”
叶竹沁眸色微颤,须臾恍神后说:“陛下乃万人中佼首,何人都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安顺帝闻言轻笑,“话说得好听,心里又作别想。你们这些为臣者,说的话圆滑得很,办的事却难入人眼,令人嗤之唾骂。”
笑颜训斥,最是难猜。叶竹沁俯首至手,说:“身为朝臣,效忠陛下,乃臣之责,若是臣有错怠之处,还请陛下明示惩罚,臣定无半句抱怨。陛下,臣惶恐,还请明示。”
安顺帝说:“田亩一案牵涉诸多势力,需要有人带头认罪,不然仅凭查到的微末之词是难以趋律服众。一旦留有遗种,日后定会绝土而起,势必要连根拔起。”
叶竹沁冷沉下脸,思虑后说:“可否调任京西南路邓州府叶伟诚来此,唯有这般才能顺利行事。”
安顺帝蹙眉寒声,“京城之事已经传到朕的耳中,你觉得你那位二叔父还听朕的调令吗?”
“既如此,那就以假乱真。”叶竹沁声色冷戾,“还要得陛下应允,不然臣不敢妄为。”
“朕不知你所言,一切都是你自己拿定的主意。”安顺帝转身背对。
“有陛下此言,足矣!”叶竹沁撑膝站起,微微弓着身退下。
叶竹沁亲笔临墨给莫日吉亚泰写了封信,信中之言是要莫日吉亚泰速速归来。他站在窗边,手自然垂落在窗坎,抬头望着幻彩月晕,轻声轻语道:“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乌云遮蔽,叶竹沁瞬间冷脸,“凡事都不经夸啊。”
司锦瑜妥善安置好福慧,回屋没见到温瑾淮的身影,他着急忙慌的去找司凤宁,见她一人哄孩子入睡,便问道:“我家娘子呢?”
“我又不是你老妈子,哪能管天管地?”司凤宁未给好脸色,将人轰了出去。
司锦瑜愣在门外,嘲讽了句:“母虎脾气,也不知姐夫看上你哪了?温柔贤淑这四个字,你是一个都不沾。”
司凤宁忽然打开房门,一盆水泼了出去,还在司锦瑜身法敏捷轻松闪躲,不然污水当头,可有的忙活了。
司凤宁一把丢过孩子用的尿布,“你当爹的可是清闲,十月怀胎不用你辛苦,生孩子不用你忍痛,还不有点眼力见儿去找事做,去把尿布洗干净。不然就滚出去,别踏进家门,孩子和弟媳跟你过日子就是遭罪,大不了我亲自物色人选,找个上门入赘的来清闲。”
“荒唐话!”司锦瑜气的说话打结巴,“我要是丢了妻儿,我就把你婆家店铺全给烧了,让你们排队喝西北风。”
“赶紧滚,别废话。”门哐当一声合紧,司锦瑜被撂在了门外,独自吹夜里冷风。
寒气入鼻,鼻腔发痒,司锦瑜揉了揉鼻子,忽然冷得哆嗦了两下,他嘀咕道:“这地方的天气真是阴晴难定,一到阴雨天就阴湿潮冷,待屋里都生寒,还是京城的天气适合我啊。”
“真想早些回去,也不知道娘和爹怎么样了?也是多年未见哥哥和嫂嫂,怪让人惦记的,我那侄儿怕是都会打酱油了。”
一股尿臊味粘在鼻腔内,司锦瑜这才想起手里攥着尿布,方才好似还碰到了唇瓣。
自家儿子的尿布,自家老子不嫌弃,老了还得指望呢。司锦瑜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手上用力地揉搓,几块尿布很快洗干净晾在屋外,又闲的没事将屋子打扫了一遍,想着自家娘子去了何处?
温瑾淮去钱家登门找人,钱无忧前来拦路,他在司锦瑜面前受了气,想着报复在温瑾淮身上。
谁料他遇到了硬茬,温瑾淮一点不惯着臭毛病,一巴掌呼在了钱无忧脸上,将人扇倒在地。家仆冲来护主,大嘴巴子连连扇,没人能抗衡温瑾淮,只能看着她踏进内院找人。
钱忠弘听到动静,推开门瞧见温瑾淮阔步走来,他静心沉气的说:“何事上门这般作践?”
“我可以杀了她,但需给我五十块金饼作为报酬,事后保我偷渡过江即可。”戴大哥踩着房瓦,瓦片碎裂在脚下发出脆响,听声像骨头寸寸折断。
“杀不得,钱家可不敢动她。”钱忠弘低声道。
“并非我要动手,是你好大儿欲先对我动手,我不过是自我防卫罢了。”温瑾淮说,“若有不满,尽可去府衙告我。”
钱忠弘垂着头,眸光难测,“何事来此惊扰?”
“还你一成股。”温瑾淮从袖口抽出一块铁牌,“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