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流淌着涓涓暖流,腊月寒冬里氤氲着热气,雪翀驮着司锦瑜往上游慢行,马蹄一路渗着血,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色蹄印。
上游有一处温泉池,暖流从池底坑洞内不断涌出,周围灌木环绕,树木茂盛,将热气聚拢在此地,池边竟长着几簇嫩草。
仅有一条小径通往泉池,雪翀艰难地穿过小径,筋疲力竭的瘫软在池边。司锦瑜顺势掉入温泉,雪翀抻着脖子用牙齿咬住司锦瑜的衣裳,将他上半身拽上了岸。
暖流的冲洗下,司锦瑜脸上的血迹消散,露出了俊秀的面庞。雪翀累得昏厥,连啃食嘴边草的力气都没。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锦瑜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清晰,感受着暖流冲身的舒适感。他双臂撑身坐起,警惕的环视着四周,见无异常稍微放松了警戒。
“雪翀?”司锦瑜瞥见雪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用力晃了晃,雪翀依旧没有一点动静。他跑到池边,用手舀出水来喂到雪翀嘴里,又嚼烂草塞给雪翀。
“雪翀?”司锦瑜一遍遍的呼唤着。雪翀掀开沉重的眼皮,微微昂首碰了下司锦瑜的手,司锦瑜虚惊一场,轻抚雪翀面颊,“苦了你了,也幸亏有你。”
司锦瑜挖着树根果腹,有了些力气后将雪翀拖入温泉池,紧接脱下身上衣物进去泡澡,身上多处伤口已经结了痂,还有一道贯穿整个背部稍有感染发炎。他在林中摸腾了许久,找了些药草根碾成糊状涂抹在伤口处,又给雪翀面上的刀疤涂了些,几经折腾后稳住了炎症。
附近没有村落,密林荆棘丛生,艰难前行。
好在翻过一座山头,望见了炊烟袅袅,司锦瑜顺着炊烟方向前行,雪翀用马首轻轻蹭了蹭司锦瑜的肩膀,示意上马骑行。
司锦瑜摸着雪翀的脖子,“我还能走动,就不劳累你了。”
雪翀似乎听懂了,轻声嘶鸣,马蹄加急在前面用马首拨开密接灌木。
一路难行,却也不负艰辛,到了目的村落,民风淳朴热情,寻得了一处好人家落脚。几日的调养,背后的炎症退去,家中长女相中了司锦瑜,在一个凉风吹拂的日落晚,向司锦瑜表露心意。
司锦瑜当即回绝,如实的说:“我已有了娘子,如今生产在即,得此娘子是我的荣幸。”
说罢,司锦瑜没有再留宿过夜,夜晚策马饶行赶回锦州。
西拓军队兵分三路,一路追击至河西走廊,与娄德结展开激战。一路直驶中土腹地,在荆湖南路遇到埋伏。一路南下翻山越岭直入蜀地,后兵分各州,有一批为数众多的骑兵已经攻入锦州。
温瑾淮操心过忧,羊水破裂,屋内待产。
稳婆烧热水,热水消杀剪子,又拿来布匹绑起木架,温瑾淮双臂蜷在木架上,面色赤红淌着汗,却遭遇难产,硬是挺着继续用力。
稳婆急得团团转。孙孟翰处理好自己的事,当初答应了承诺,便不顾家中反对,她赶忙策马来看温瑾淮,一顿忙活后稳婆也逐渐平稳了内心。
孙孟翰用针灸给温瑾淮提神醒气,一边唠叨着让稳婆加把劲儿,温瑾淮唇瓣干涩起皮,孙孟翰端着温水抹在唇瓣上,细心地伺候在身旁。
见稳婆手劲儿迟笨,孙孟翰亲自上手给温瑾淮接产,忙得脸被汗水浸透也顾不及擦去。
西拓骑兵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锦钿阁外站着众多护卫,个个五大三粗,手持长刀严加把守,未能让敌军得逞。可免不了一场激战,霍小娘挥起长鞭抽在敌军脸上,尾梢刀刃刺入敌军眼睛,将眼球活生生的剜了出来。
瞧这阵仗,已经一路劳顿筋疲的敌军转变了目标,蜂拥朝大户人家冲入。闻堰望见大批敌军冲来,抄起长枪在门前石阶下拦住敌军。
闻堰习武不久,受激之下招式错杂,仅凭着一身蛮力与敌周旋。
萧裴瑜跑来相助,长剑耍的凌厉生猛,丝毫不落下敌军长矛,他模样太过秀美,身段纤长,被敌军误认为是妇人家,对他出手都未击要害,欲要生擒活捉他来发泄积攒的欲念。
“你娘的,”萧裴瑜暴怒大骂,长剑猛刺对方脖颈,鲜血喷射溅染了身上的紫色锦缎,他不舍的挥剑斩断宽袖,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这时,敌军才看清萧裴瑜是个男人,但没有消退欲念,反而有几人更为激动,说出不少污言秽语,听得闻堰大为吃惊,这是什么癖好?
敌方数量过多,萧裴瑜很快被包围住,眼看就要被生擒,忽然从一处暗巷窜出几道黑影,招式狠辣,出刀必毙命,将萧裴瑜救出包围。萧裴瑜刚迈开腿就挨了一记手刀,视线模糊只看见被扛上了肩。
闻堰想去营救被自身难保,那些人带走了萧裴瑜,全然没有顾及闻堰的处境,重重包围下,闻堰硬抗下敌军长矛,用身躯堵在门口。
“我在,谁也别想踏进半步……”闻堰口腔含着血,声音听着含糊不清,却很有气势。他拼命抬起长枪,与敌军展开厮杀,脑中闪过司锦瑜曾使用过的招式,模仿凌空腾越,上挑下劈,放倒了几位敌军。
可长矛刺入腹部,血液早已淋洒一地,闻堰越发的使不上力气,步子也变得虚晃不稳。他跑进门内,手忙脚乱的闩上门闩,用残存的意志尽力保持清醒,用单薄的身躯牢牢抵住大门。
伴着一声孩童啼哭,温瑾淮生下一对龙凤胎,她早已没有力气站起来,被稳婆们合力抬往马车上。
途径正院,温瑾淮模糊的视线内闪过闻堰的身影,一瞬想起了薛绍的惨状。她竭力嘶吼:“你跑吧,不要管我了。你们也跑,活着比什么都强。”
孙孟翰一句话拿捏住慌乱的稳婆,“都是拿钱办事的,谁敢丢下主家孕娘,就不怕坏了稳婆名声牵连自家人?”
稳婆咬着牙用尽浑身解数,将温瑾淮和孩子安置在马车内。孙孟翰留下一匹马,而后给了稳婆一大包银两,要她们驾车带着温瑾淮逃离此地。
可稳婆们面面相视,无一人会赶马车。这时候,后院内跑来一人,熟练地扬鞭驾车,带着众人驶入密林山路。
温瑾淮透过车帘看清那人面貌,是顾文忠,如今的顾文忠没有痴傻模样,凌厉的双眸环视四周,看着比任何人都正常。
温瑾淮恍然明白,他是装疯卖傻来求生。
孙孟翰从药箱内掏出毒药粉,分批装在包裹,等她赶到大院门口,目睹闻堰被长矛刺穿,身躯被践踏断折成一摊血肉。
孙孟翰用力掷出包裹,敌军架起长矛刺破,瞬间喷洒出毒药粉,三息未过,敌军面呈酱紫色,中毒倒地。
烈马昂首嘶鸣,蹄声愈渐清晰。
孙孟翰慌忙翻墙踏檐,身法极为利落,等马蹄停在门口,人早已策马远去。
司锦瑜踏门而入,瞬间懵在原地,他双手攥拳,指甲陷进肉里渗血,颤抖着身子跪在闻堰面前。他想要抱起闻堰,却面对一摊血肉,不知如何下手,痛哭流涕的瘫坐地上,“你怎么就这么蠢呢?为何不跑啊?我又没让你用命守家,你怎么就这么……”
司锦瑜突然想起温瑾淮,冲入房内只看见一地狼藉,却不见温瑾淮的踪迹。他顾不得多想,取来箱子拾好闻堰的尸体,发现有一支金钗完好的藏在闻堰怀中。
他知道……这是闻堰给香兰准备的礼物。
司锦瑜用帕子包好金钗,肩上挎着箱子,骑着雪翀绕了院子一圈,在密林岔路口发现了车轮印,他策马顺着车轮印追赶,雪翀马蹄飞奔,在身后扬起一阵雪雾。
霍小娘心里始终不得安宁,将藏在锦钿阁的孩童全部托人转移出城。她一把焚毁锦钿阁,随后穿行在暗巷内,瞧见院中惨状顿时心急如焚,四处寻找都未能找到温瑾淮等人的尸身。
瞧不见尸身,便不知生死如何,霍小娘嘴角轻勾,“没准早跑了,谢天谢地一定要保佑他们活着。”
一群衙兵赶来,为首的王冠清披甲执锐,四处寻找着活人,瞧见霍小娘后激动地说:“还有人活着,你快跟我们出城。快啊,在此逗留只会没命。”
霍小娘望着队伍护在中间的年迈老者,气得问了句:“为何早不跑?”
一位头发白花的老妪哭道:“人老了便不招待见,子女都嫌累赘,早都跑了。谁还顾及我这么个老得跑不动的散骨头。”
“白眼狼。”王冠清怒骂道。他带着众人从城西狗洞爬出去,躲在了郊外的一处溶洞内,这里早已聚集了不少可怜百姓,之前托人逃出城的孩童都在这溶洞内。
霍小娘说:“敌军若出城搜寻村落必会发现我们的踪迹,在这里苦等救援不安全,可有逃脱之路?”
王冠清望着周围,说:“外面四处都是敌军,只能往溶洞深处走,可里面漆黑难行,暗洞诸多,稍有不注意就会掉入其中,摔得粉身碎骨都有可能。”
霍小娘往溶洞深处看去,漆黑看不清路,她说:“听闻西关城百姓惨状,落入他们这帮畜生手中被折磨,倒不如一头摔死的清净。不强迫你们,我往里走,想跟我走的随我来。”
百姓斟酌轻重,接连跟在身后慢行,王冠清见状摆手示意衙兵自己选择,一致认同霍小娘,都迈开腿追了上去。
王冠清安静地挺立在溶洞口,忽而听见溶洞内传出凄惨的回声,他苦叹道:“哪条路都是九死一生,老天爷就不能给条活路啊?”
林中撺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王冠清爬上缓坡望见敌军正朝着这边赶来,他回首望了眼洞内,下定决心故意弄出动静引来敌军的注意。
孤身引走了敌军,拼力疾奔到一处瀑布前,面对身后紧追而来的敌军,王冠清轻蔑一笑,随后纵身跳入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