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娘绘好花样,给温瑾淮一一过目,偷偷观察着温瑾淮的面色,见她心情不错便顺势说:“娃娃生下来可有干娘可认?”
温瑾淮听出霍小娘的意图,笑道:“你若想便直说嘛,何必拐个弯来试探?”
霍小娘侧目瞥向司锦瑜,说:“你家夫君不同意。我只能如此试探你,不然被你二人都拒绝,我可不没了面子。”
温瑾淮扭头看向他,见他忙自己的挑选布料,笑道:“家里还是我说了算的。”
霍小娘面上生笑,说:“听着你语气……你同意了?”
温瑾淮点头道:“不然呢?你不想?”
“我当然想了,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孩子生下来就是我的干女儿。”霍小娘说,“等会儿你也去挑几摞布料,我给你做几件新衣裳。”
温瑾淮微微摇头,“不必了,这些肚兜都未要钱,我怎么能还占你便宜?你也是要靠营生过活的。这年头名荒马乱,谁知道那天就打进来了,做再多衣裳也未必有机会都穿上身,倒不如节省布料换了银钱的踏实。”
霍小娘蹙眉哀叹,“我这间店铺刚开张没几日,本以为能在蜀地闯出名头,谁料久战不休,百姓听闻在打仗连衣裳都不做了,这么多布料都砸在了手里。留在手里也会过时,倒不如趁现在还时兴这种布料,就给你做几件。你也别推脱了,就当是我这个孩子干娘给你的见亲礼。”
“那我呢?”司锦瑜怀中抱着几摞布料,“不给我见亲礼?我要这几摞就够。”
温瑾淮看向布料,瞧着光泽柔顺就不是便宜货,她赶忙说:“放下,竟挑贵的拿,你也好意思?”
“既然白给,当然要挑最贵的了,”司锦瑜用力地拍怀中布料,发出闷闷的声音,“就这些,给不给?”
霍小娘点头说:“给给给,挑几个自己能穿的颜色,你这几摞都是妇人穿的花色,不适合你。”
司锦瑜说:“我是给我娘子挑的,我就不挑了。”
霍小将闻言指向一边货架,“那些都是男子穿戴的布料,你也去选几摞。”
司锦瑜含糊的瞅了眼货架上陈列的布料,“太过名贵的布料很容易撕开,没我能穿的,就不让你破费了。”
霍小娘说:“知道你常在军武炼身,寻常布料一扯就开线,可你不要小瞧了我霍家的金丝云缎,可不是寻常布料能比的。”
司锦瑜说:“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要这颜色就好。”他倏地跑过去一把拿过来,“就这个。”
温瑾淮垂头憋着笑,霍小娘瞧见也笑着,二人见他那架势,明白他早就给自己选好了,不过是碍于面子装作客气。
司锦瑜见她们在偷笑,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忙背过身去。正巧望见闻堰匆忙朝这里跑来,他开门将闻堰拉进来,“发生了何事?”
闻堰大口喘息着,瞥见霍小娘在场便没能开口。
司锦瑜说:“无妨,尽管直说。”
闻堰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急促不定,“我派人在西关监视……那人回来通报了,发现公孙太叔暗中走私古玩儿,是镇西大将军温都斯在中间做媒介,此事已经被绣衣使查出,已经将其二人撤职纠察。”
温瑾淮双手一抖,绘笔脱手落地,在桌面上淋染斑斓的颜料。她急忙掏出帕子擦拭,越是着急,颜料晕开的越浓。
霍小娘迅速握住她的手,安慰的拍了拍手背,“莫要担心。没有当场论处。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司锦瑜走到身侧拖住她的腰肢,将慢慢让斜靠在身上,“我再派人去查,总不能听绣衣使一面之词。加之我们手里还有沈从傅和古家倒卖的证据,还有孙家和公孙家也都参与其中,此事闹到堂前审判,必然这些人逃脱不了干系。就像娘子之前与我说的,火烧的大了,自然会有人坐不住。”
温瑾淮听着心放松了些,眉头依旧皱的紧,她忙问:“我两位堂兄可还好?”
闻堰如实说道:“官衔未黜,军权剥夺。被囚禁在家中,不得外出半步。”
司锦瑜攥着拳,愤愤不平的说:“真是荒唐之举!西关城领将不足,如今还要囚禁他们,当真是孰轻孰重分不清。你可问燕跺山峡的战况?如实说来,实在不行我就亲自率军前去驰援。”
闻堰说:“不妙,山底已然失守,燕霖率领五万兵马撤回山顶,居高死守半月有余,却迟迟未能反攻而下。”
司锦瑜突然一拳砸在货架上,布料啷当坠落,有一个正巧砸在闻堰头上,闻堰一声未吭,很快额头鼓起青肿的包。
司锦瑜指着说:“是我的过失,你快去医馆瞧瞧。”
“喏。”闻堰转身离开。司锦瑜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叹了气,“辛苦你了啊。”
温瑾淮无心绘图,坐在椅子上发呆,许久未说一句话。司锦瑜站在她身后,轻轻地给她捏肩捶背,尽可能让她保持放松。
霍小娘派人备下饭食,过了饭点也没催促,默默守着二人,等他们一同用膳。
*
燕跺山峡屡遭偷袭,燕霖彻夜未眠,率领亲卫守在山顶瞭望台上,他隐约听见马蹄声渐起,赌不得真假,赶忙击鼓鸣笛,唤醒休憩打盹儿的兵卒。
果不其然,西拓骑兵大举进犯,黑压压一片。
燕霖架起擘张弩,大声令下,“射箭。”
漫天箭雨,敌军如镰刀割麦般齐刷刷倒地,大风卷起寒气,扑在身上冷得刺骨,还弥漫着令人不敢松懈的血腥气。
风势渐大,汹涌吹向敌军。燕霖巧借风势,点燃烽烟,在其中加了胡椒粉,熏辣呛鼻,遮迷了眼。
燕霖大手一挥,箭雨飞朔,敌军招架不住攻势,落荒而逃。
燕霖趁势追击,□□骑着白马,紧追敌军后尾。他手持弓箭,拉的如满月,嗖的一声射出,一击射穿敌军的头颅。与敌军展开激烈厮杀,箭法了得,眨眼间五支箭齐同射出,轻松射杀五人。
远处一支军队在黑夜的林中窜行,趁敌军阵行溃散,从林中窜出来拦住去路。
燕霖远远眺望,不认识为首的将军。便喊道:“何人相助?若信得过,你我联手打他们个前后不敌。”
“没想到这娃娃都这么大了。”柳明辉大声回话,“可以。但燕家小子你听清楚,这军功要分我的兵一半。”
燕霖放声喊道:“可以。”
两军前后形成夹击之势,两侧高耸陡峭,打得敌军无处逃避,只能是待宰羔羊,任由两军缴杀屠尽。
战后,燕霖才知道对方是龙拱大军指挥使柳明辉,得知此人是早有准备,绕到敌军营后准备偷袭。
今晚的战争来得突然,柳明辉见情势不妙,迅速改变策略,率军绕回驰援燕跺山峡。顺便派一军人堵住了敌军的援兵,因此在燕跺山峡打得敌军前锋骑兵一个措手不及。
战后记功,娄德结以擅自离岗为由,抹去柳明辉的军功,在柳明辉的强硬态度下保住了龙拱大军兵卒的军功。陈德美虽说不赞成柳明辉悖逆军令,但着实欣赏柳明辉为自己部下领功的仁义之举。
曾几何时,他也有这么一支情同手足的军队,不过早已埋没在了炊烟烽火中。
陈德美端来一坛烈酒,在瞭望台上与柳明辉喝得尽兴,他猛地拍打胸脯,声音哽咽发颤,“我……我也有出生入死的兄弟,但他们……他们比我先……”
陈德美话未说完,举起酒坛大口饮着,嘴角兜不住流得衣领浸透,眼角也留着兜不住的泪水。
柳明辉轻拍陈德美后背,像是在安慰着。
柳明辉抬眸望着云边月,实则是在兜着泪水,陈德美的话勾起了他心底不愿想起的往事。那场战争夺走了他的兄长,至此柳家再无一人关心他的安危,都把他当做一颗随时抛弃的棋子。
柳明辉一把抢过酒坛,扬起脖颈一口饮下烈酒,酒水顺着脖颈凸起的青筋流淌进领口内,湿了胸前一片衣物。柳明辉酒劲儿上来,卸甲脱衣将上身袒露在外,□□的肌肉泛着黑麦色,线条流畅干脆。
陈德美见状蹙眉,“赶紧穿上,打仗这么容易皮开肉绽。”
柳明辉坦言心声,“其实那场战争,死的本该是我。是我兄长把我灌醉,顶了我去守城,再也没见过……”他一边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渍,一边说:“我这条命就该死,活到至今也不过是苟且偷生,死在战场上也算是尽了军武之人的职责。”
陈德美伸手搭肩,说:“这话我爱听,我们这些丘八的命,本就不值几个钱,死在战场上也算是光荣卸任。”
“这么喜欢死在战场上?”燕霖攀上瞭望台,掐腰站在二人身后,他远眺敌军军营方位,忽地伸手一指,“就不想看看那些沙秃子战败的模样?我燕霖要活着,把敌人都踩在脚下,让他们记住中土有我这么个神箭手。往后只要我还活着,就吓得敌人不敢再犯我国疆域。 ”
燕霖说话字字有力,一副少年潇洒肆意的样子,做着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英雄梦。
陈德美与柳明辉很默契的相视一眼,二人不自主的放声笑着,眼底流过一丝诧然,像是在怀念年少的自己。
燕霖说:“我来不是让你们取笑的,是有事要与你们说。”
二人齐同扭头看向他,等着他说什么要紧事。
燕霖目光放远,不知看向何处。他说:“楚岚飞鸟传书,透露敌军领军首领叫佚之狐,身材高壮凶悍,擅使环柄铁锤,并且听懂中土话。敌军还有一批军队正赶来,领军者是西拓大王子钟宇峰溟,欲要与佚之狐联手进攻燕跺山峡,共计骑兵四十万。”
“四十万?”陈德美惊呼道。
柳明辉面色狰狞,言辞冷厉,“楚岚可信?听闻他被西拓追杀,又如何知道的此等消息?”
“这我无从得知,不过楚岚先前飞鸟传书都是可靠消息。”燕霖说,“这次想必也是真的,总之我们该早做防备为好。”
陈德美苦笑道:“不是不想,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柳明辉起身回首,看着军营中疲惫怠战的兵卒,叹气道:“难战啊!”
“最不济……”燕霖笑得坦荡,“我也陪你们埋身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