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帝稳坐榻沿,冷眸凝视着正在为自己拖靴的萧裴安,缓缓开口说:“云时雨替钟宇棣溪来求朕,爱妃如何看?”
萧裴安双眸震颤,慌忙摆正靴子,俯首道:“陛下,此为朝堂之事,妾身不过是后宫女眷,不敢妄议多言。”
“这话说着自己信吗?”安顺帝冷眼一瞥。
萧裴安内心忐忑不安,身子不自主的打着哆嗦。她微微抬眸,噙着泪说:“妾身惶恐,还请陛下明示。”
安顺帝说:“南边那些官吏称呼你什么?”
萧裴安如实说:“太子妃。”
安顺帝面色阴沉,手掌伏在膝上,指尖轻点两下,“如此看来,南边的官吏是不认可朕这个皇帝。想来也对,父王安在,朕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明面上的皇帝,你也觉得如此?”
“妾身不敢。”萧裴安模样恭顺。
安顺帝说:“朕还未给你封号,臻妃如何?”
萧裴安叩首说:“陛下赏赐皆是恩德,妾身欣喜。”
安顺帝眉头一紧,紧盯着膝前叩首的萧裴安,他寒声道:“朕要你去死,你也愿意?”
萧裴安吓得身躯一颤,声音哆嗦着,“愿……愿意。”
“桌子上有一碗甜羹,是太后命人送来的。”安顺帝忽地抬手指去,“去喝了,再来侍寝。”
“谢陛下赏赐。”萧裴安缓缓站起身,余光瞥了眼安顺帝,撞上他冷戾的眸光,内心越发的忐忑。
萧裴安端起那碗甜羹,甜羹上点缀着白色花瓣,泛着清雅的花香。她稍作停顿后,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听见身后传来催促:“你大言不惭的说愿意,便是如此迟疑不决?”
萧裴瑜无路可选,闭着眼咽下肚,整碗见了底,她才敢放下说:“陛下,妾身已全部喝下。”
安顺帝观之不语,静默片刻后说道:“夜深了,睡下吧。”
此话刚出,殿外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安顺帝松了口气,轻拍床榻示意萧裴安坐到身边。
安顺帝等人走近,摸着柔嫩的脸蛋,捏了两下,“可有怪朕?”
“做戏罢了,未有此心。”萧裴安偏头靠在安顺帝肩上,她温声说,“甜羹是太后给妾身送来的?”
安顺帝点头直言,“是太后命身边的老嬷送来,说是给你解解口馋。不过你莫要担心,朕暗中派人换了一碗,你喝的甜羹不会有事。”
萧裴安闻言蹙眉,“陛下不该如此,早晚是会被发现的。既然太后明面上命人送来,便是不敢下毒,不然落得毒害太子妃的恶名,是太后担不起的。”
安顺帝轻叹道:“这怎能行?!你是朕明媒正娶的正妻,因朕不受敬戴,而牵连你被太后针对,迟迟未得后宫封号。南边那些人个个势利眼,等朕坐稳这位置,便一一清算他们。”
萧裴安点头回应,安顺帝沉默不再言语。萧裴安知道他还有话没问,便自己说出:“妾身暗中撺掇云时雨,又与顾武安谋划拉拢他,使得他面见陛下求情。还请陛下惩罚妾身妄为之举,此事已经牵涉朝堂,是妾身逾矩了。”
安顺帝闭上眼,沉思道:“若真迁怒与你,朕就不会搂着你了。你做的事是瞒不住朕的,朕也没必要多问,只不过要告诫你一句。查什么都可以,切莫要将手伸向父皇,不然连朕都保不住你。”
萧裴瑜抬起头,看着安顺帝流畅的面部轮廓,“陛下,后宫干政是僭越之举,陛下不生气?”
安顺帝微眯着眼瞧她,嘴角勾起微小弧度,“你做了那么多事,却无一件事牵扯到朕,这就足够了。在这偌大的皇城内,能有你这么个真心相说的人,是很难得的幸事。朕怎会生气呢?只要你谨记朕的告诫,何事都可当做没发生过。”
萧裴安俯身下跪,“谢陛下成全。”
“朕有愧于你,朕当年年幼莽撞,在父皇的龙威下做了双手染血的事。”安顺帝语调发颤,眼角发红,“亲手割下萧赫的头颅,如今坐在这位置上才看得明白,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谋术,朕一切都可顺你意思,但唯独一件事不可做。”
萧裴安直视着安顺帝的眼睛,眼里的泪涌出来,她做了停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陛下……妾身谨记。”
萧裴安表面得宠光荣,人人见她都低头行礼,瞧着恭敬有加,可背地里却又说她嫁给杀父仇人,是无情寡义之人。
她何尝没有谴责自己,每到深夜来侍奉,内心都感到阵阵作呕,她对安顺帝言听计从,如何折腾都尽情迎合着他,不过是为了一份荣宠,唯有这样才能搏得一线机会。
床榻抖动,薄纱围帐乱晃,粗喘夹杂着痛吟,一时占据了整个寝殿。萧裴安浑身被汗打湿,尽力保持着克制,瞧着身前俊朗的面容,她毫无一点心动,有的只是一声声地附和,心里祈祷着快点结束。
天色渐亮,一声沉闷的粗喘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裴安等到安顺帝熟睡后,起身去倒一盏茶,将黑褐色的药粉倒入茶水中,借助茶香掩盖苦涩的气味,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随后她安静地躺在榻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司锦瑜亲自写信上奏,安顺帝同意他留职停薪,现在的司锦瑜闲得很,整日陪在温锦淮身侧,就差如厕都要跟着了。
他掐着手指数着日子,不出八十天就要生产了。他特意叫来马车,到霍小娘那里去定制一批婴儿穿的小肚兜。
霍小娘挑了最好的料子,摸着柔顺光滑,笑着说:“要什么颜色和花式的?”
司锦瑜笑道:“要藕粉色,上面绣上同色牡丹花,要在边角绣小花纹,做几十件出来,我再挑选一番。”
霍小娘诧异道:“都要藕粉色?不要其他的颜色?”
司锦瑜一本正经道:“女娃娃就要粉粉嫩嫩的才好看,我就要藕粉色,切记要多绣点花朵。”
霍小娘手上忙活着绘图,嘴上也没停下,“万一是个男娃娃呢?穿戴藕粉色,未免也有点……我还是多做几种颜色给你。管他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都要准备妥当才是。”
“莫要胡言。”司锦瑜板着脸,瞧着不太高兴,“我想要个知冷知热的女娃娃,谁稀罕臭烘烘的男娃娃,万一随了我那还得了?我可不想做背后擦屁股的爹。”
霍小娘全部挑了藕粉色,量着尺寸说:“我多做几个大的小的,等生下来挑着合适的穿。”
司锦瑜笑道:“想得周到。”他从袖口内掏出钱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银两,“这些给你,我要最好的布料,一定要最好的,可不能糊弄我啊。”
霍小娘瞅都没瞅一眼,自顾自的忙活着,“拿走,我给我干女儿缝织肚兜,还要什么钱?”
“干女儿?”司锦瑜赶忙拒绝道,“我不同意,我家娃娃可不做别人的女儿,只能是我和我娘子的女儿。”
霍小娘冷眼轻瞥他,“你在家中说了不算,我等下得空去见弟妹一面,自然就同意了。”
“闭门不见客,你去了也白去。”司锦瑜冷哼一声,随后大步迈出绣房,站在门后张开双臂舒展着背部,“今天真是好天气,清朗舒适,回去带娘子出来散散步。”
霍小娘听见回首望了眼,人群中他的背影很明显,高壮挺拔,霍小娘嘀咕道:“也不知嫂嫂知道了会不会来?好歹也是自家弟媳妇,生产这么重要的大事总该得来一趟吧。”
“我回京后见她一面,带你传话给她。”幼阳从内屋走出,面上平静无异,“真快啊,转眼就要生了。你说我该不该备一份礼?但之前闹得那么难看,会不会太过刻意?”
霍小娘说:“你住在他们宅院也不是一日两日,送点礼过去也说得过去,至于以前发生的事……既然发生便抹不过去,倒不如不提这嘴,就当是随礼道谢这几日暂居的情分。”
“也怪我糊涂啊,明里暗里的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幼阳说,“不过既然是我做的,我也不会为我过去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再让我回到那时候,以我那时的心性自然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霍小娘瞧着她,说:“还是多读点书好啊,太后罚你抄书是真明智。”
幼阳一想起来就顿感心厌,那几个月真是抄书抄得手都酸了,如今回想还感到一阵手酸。
司锦瑜回去后带着温锦淮到处闲逛,怕她走累难受,高价买了轿子,雇佣两名壮汉一前一后地抬着,他在一旁伸手抓稳轿子,笑道:“还想去什么地方?夫君带你去逛。”
温瑾淮思考了片刻,说:“随处逛逛吧,我也没太想去的地方。”
司锦瑜说:“我们去找霍小娘,我让她做了些娃娃用的肚兜。你也去瞧瞧花样和款式,如何?”
“很好啊。”温瑾淮轻抚腹部,“正好我也想亲手画几个花样。也不知道孩子喜欢什么花样?只要不嫌我这个为娘的画得丑就好。”
司锦瑜笑道:“真敢嫌弃的话,我就好好地教训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