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景舟独坐营帐内,借着烛火展开信件细看,信中内容牵涉兵符官牒,擅自调兵是杀头重罪,使他难以独断,取来笔墨写了封信,连夜派人送往枢密院。
更令他烦闷的事还在路上,司锦瑜亲自送来证词,云景舟见状蹙眉叹气,明白司锦瑜来此准没好事。
司锦瑜只为一件事,是要云景舟在蜀地设防抓捕莫日吉亚泰,可他低估了孔令德的声誉,云景舟表面敷衍行事,实则根本就没有在蜀地设防。等司锦瑜再次找来,云景舟不以为要,反而义正言辞地说:“手头上还有要紧事,实在是无人可用,司刺史还请见谅啊。”
“要紧事?”司锦瑜瞬间变脸,语气中带着几分戾气,“你整日坐在这里无事去做,哪来的要紧事?难不成这莫日吉亚泰与你暗中勾结,此案也与你有干系?”
云景舟坦然地摊开手,说:“你来查,查出什么我都认。我云景舟虽说是家仆出身,但一路攀爬至此位,从未有过败纲乱纪之举。你如今在我的营武找我麻烦,我大可绑了你,军法处置。”
“若是如此,我大可到处宣扬你包庇不认,行刑灭口。”司锦瑜抬起一只脚踩在桌面上,手肘随之抵在膝盖上,微微俯着身子说,“你觉得你的官衔还留得住吗?”
云景舟直言道:“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万兵马在蜀地,你也是英武出身,应该知道偌大的地界只有十万兵力驻扎,是何等的凶险。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就莫要再胡乱调离,万一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
司锦瑜眸光黯淡,攥起拳头说:“叶伟诚带来十五万兵卒,加之你军营的十万,共计二十五万,如何缺人手?”
云景舟从抽屉内取出盖有枢密院印泥的信封,递给说:“劳烦过目,看后再议。”
司锦瑜一把扯过来,稀里哗啦地翻了几页,他面色愈发沉重,嘴角微颤说:“朝廷已经派了十万兵马驰援西关,怎还会兵力不足?加之柳明耀亲率龙拱十二万大军去西关相助,不应该如此啊。”
云景舟说:“我暗中派人去查,得知柳明辉率龙拱大军离开西关,西关城一部分兵力要派遣镇守燕跺山峡,还要留下一批守护西关城,本就不多兵力,这么一折腾下来岂是够啊?!”
司锦瑜阴沉着脸说:“西关一旦失守,蜀地危在旦夕。必须再上奏朝廷,加派兵马来此镇守。”
云景舟叹了气,苦着脸说:“我早已派人北上进京,枢密院以各路兵力无闲为由,搪塞了过去。陛下如今在朝中根基不深,太后又从中阻拦,有些文件下批着实麻烦,也怨不得枢密院不作为。”
司锦瑜愁眉不展,思虑片刻后说:“即便如此,也要从其他地方用来兵力,蜀地一旦遭遇不测,相隔最近的镇南府叶家也落不得安生日子,你与我一同写信给镇南府,要他们叶家人派兵过来。”
云景舟闻言一笑,“镇南府被叶家把持那么多年,没点手段早就被换下来了,他们心思缜密,又善于谋划,你以为那些粮米是白白送来的?明面上是用你的刺史令开通商口,才得以运往西关城,如此便是面子上援助蜀地,内里又卖了西关城一个面子,一举两得啊。”
“真是一群丧良心的东西。”司锦瑜收回腿,猛地跺地面,发泄着怒火。
云景舟轻敲两下桌面,面色随即冷沉,他低声道:“总之那些人都是一死,不如……用来充军守疆,如何?”
司锦瑜微微一愣,想明白后说:“那些死刑犯是刑部按压在狱的,没有刑部的准许,下级府衙妄动便是死罪。刑部又要上奏陛下,如此前前后后的一折腾,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审批下来。再者,如你所言陛下与太后也不和,更是哪年的事了。”
云景舟拍案怒言:“这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别守了,让那些西拓沙秃子一举侵占蜀地,祸害百姓,霸地为用算了。”
司锦瑜说:“你与我再次发火有何用?兵力依旧不足,蜀地真就难守了。”他恍然一顿,似是想起什么,低头蹙眉道:“为何派十五万兵力镇守蜀地,却只偏偏派了十万兵力驰援西关城?这未免太不合乎常理了。”
云景舟若有所思,冷脸厉声道:“莫要胡猜,燕跺山峡失守就是失了西关城,对谁都没好处。”
司锦瑜俯身直视云景舟的双眸,他眼神坚定,嗓音低沉,“陛下就是这么做的,这不可否认。我真是看不懂咱们这位陛下了,葫芦里倒地卖的什么药啊?”
云景舟沉面不语,无声思考着,再抬眸时依然瞧不见司锦瑜,他慌忙跑出营帐,四下环顾未能发现他的身影。云景舟唤来守营护兵,问道:“司刺史人呢?”
护兵说:“司刺史早就走了,还让我们不要传报安抚使您。”
“你们是谁的兵?他的话也听?”云景舟掐腰气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知道给人添堵。传我命令,去捕征蜀地矿场服役的刑犯,还有各州县牢狱关押的死囚,都一并捕来至此。上面不派兵来,咱就自己想办法凑人数,总之都是要死的囚犯,为国献身也是死得光荣。”
“喏。”护兵结成小队,连夜前往各州县捕人。
司锦瑜得知没阻拦,将锦州地牢内关押的和尚全部转交过去,护兵瞧见犯了难,说:“这些都是和尚,若是让人知道抓和尚充军,是要被朝廷下令叩问的,没别的囚犯?”
司锦瑜指着那些和尚,说:“都是些手上沾血的凶犯,削发为僧想躲避律法惩治,说到底都是些假和尚,无关大碍。”
护兵闻言思虑后说:“如此便可,只要身份不干净,就无需多虑。”
司锦瑜说:“正如安抚使云大人所言,都是该死之人。不过牢记,此事太过悖逆朝律,莫要四处声张,直说换个地方关押他们。”
“刺史大人思虑周全,小的奉命而为。”说罢,护兵给和尚带上镣铐,押送回营充军。
司锦瑜望着长长的队伍,“真是敢做啊!”
*
云时雨面见陛下,在垂拱殿内待了一晌午才出来,没过几日安顺帝下令释放钟宇棣溪出寺,允许他在京城内走动,暗中派了绣衣使监视,还命令黑督骑随时将其擒拿。
此事一出,曹家便牵扯进了这趟浑水,曹献阳大怒大骂,一把揪住云时雨的领口,出言嘲讽云时雨的卑贱出身。
云时雨毫不在意,耐心解释道:“岳父真觉得能全身而退?朝中闹得难堪,京城上四家中有三家介入浑水。下四家虎视眈眈,依然联手欲要伺机取而代之,如若上三家被取代,到时曹家何以安身?”
曹献阳面赤声大,“那你说说你是如何说服的陛下?”
云时雨面不改色,缓缓说道:“不过是以最在意之物做条件,陛下想要的不多,却也失不得一件东西,女婿便以此为突破,与陛下做了笔交易。”
曹献阳急着问:“什么交易?”
云时雨摇了摇头,“陛下不允臣外言。”
“不允外言?”曹献阳欲想知道,心里痒的难忍,他捋平云时雨的领口,语气变得客气,“我可是你的岳丈,本就是一家人,有何不能说的?你小子,可莫要见外了。”
云时雨态度未变,轻言道:“陛下既然不允臣外言,臣便不能违逆。不然事情一旦走漏,恐会牵连曹家仕运,还是莫要多问多言的好。”
曹献阳理清利弊,未再多问。他瞟了眼云时雨,见云时雨长身挺立,忽的轻笑一声,抬手指道:“官衔渐大,脾气也渐长了。假以时日,我这个作岳丈的也是没底气使唤你喽,真是引狼入室,悔不当初啊。”
云时雨说:“我是曹家的女婿,您是我的岳丈,在外人眼里是,在我眼里亦如此。”
“好话谁都会说。”曹献阳颓着背转身,“要看怎么做,事做好了,有些话再说出来才有足够的分量。”
云时雨恭敬地俯身,“女婿谨记在心,多谢岳丈提点。”
曹献阳冷哼离开,踏出门槛时,嘴边轻语:“笑面虎啊笑面虎。”
云时雨夜里乔装打扮,去寻了顾武安,二人在茶客小栈密谋三个时辰,出来时天边已经有了点暖黄的亮色。
顾武安似乎仍有顾虑,捏着眉说:“这能行?”
云时雨坦言,“可行。不过你要按我说的去做,不然稍有差池便要推翻重置。”
顾武安猛地拍打胸膛,果断严肃道:“我不过是个军武粗人,你小子点子多,我便相信你。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出尔反尔,亦或者算计我,那我就留不得你的命。”
云时雨面色微变,继而轻笑道:“自然按约定的来,你也要紧急遵守。”
顾武安舒展开眉,笑道:“你不耍花招,我不架起刀。”
“如此最好。”云时雨披上黑篷,步入漆黑的巷子,隐匿了身影。
顾武安站在原地良久,凝视着云时雨消失的巷子。他心里打着颤,总感觉这人信不得,但又无他人可谋,便只能就此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