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洲重重地搁下酒壶,勾手让他坐下。
云时雨坐回席位,早年听闻燕北汉子酒后容易失德伤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眼神偷瞟,捕捉着萧若洲的一举一动,若对方稍有不善之举,他便迅速起身躲避。
萧若洲瞧出他在忐忑,轻笑一声说:“你要参合朝堂这件事,不然曹家一家落得清静,必然引起其他几家的不满,联合暗唆曹家,就算是曹老太爷从祖坟里爬出来,也未必能护得曹家脱困。”
“这件事于你燕北毫无益处,何至于此?”云时雨不理解。
萧若洲举起酒壶痛饮几口,“你不必知道,你若不参合这件事,我便传信燕北,在燕北的暗助下,你曹家有望除名朝堂。”
云时雨愤然甩袖,走到门前忽地顿足回首,说:“我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萧若洲说:“都说了助你另起门户。”
云时雨犹豫片刻,忽而一笑,脸上的阴郁全无,令人痴迷脸颊上那抹粉嫩色。
等云时雨走远,萧若洲也扛起铁环大刀离席。隔壁的萧玄允偷摸窜到桌前,顺走了半坛‘风客来’,小厮也想尝一口这吹得神乎其神的酒,却连个酒壶都没瞧见。
萧玄允高坐屋顶,大口饮下,没尝出滋味来,又饮了一大口,感觉不过是寻常花酒,甩手丢向了身后。
忽地想起来,这不是燕北的草地,而是在京城的高楼上,萧玄允后怕地向下望去,他紧绷着连呼吸都停下了,见酒壶没砸中人才松了口气。
萧若洲悄声翻上屋顶,缓缓躺在萧玄允身旁,学着他抻脖往下看。
“哎哟!”萧玄允吓得一激灵,坐起身扶了扶心口说,“何时来的啊?”
“刚来。”萧若洲说,“来此为何不找我?”
萧玄允垂头不语,忙着捋顺披肩卷发,萧若洲问了千百遍,萧玄允就是不看萧若洲一眼。
萧若洲瞧他这模样,便明白是个不能透露的秘密,但依旧耐不住心底的好奇,继续问道:“二哥,你就说与我。我们是一母所出,何必如此生分?”
萧玄允指向檐下,“下去,别扰我清静。”
萧若洲冷哼表达不满,还没等跳下去就被铁鞭缠住了脖颈,他惊讶回眸,“做甚?”
“霍小娘呢?”萧玄允一把将卷发甩向身后,柔顺的披散在背上,他似笑非笑的摸着铃铛耳坠,“我找不见她人影?去了何处?”
萧若洲指了指脖颈,示意先松开再说。
萧玄允手腕猛然一抖,铁鞭随即脱离回手,萧若洲下意识摸着脖颈,瞥见掌心无血后得以心安。
“不会说话?还耍起了铁鞭,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萧若洲嘀咕抱怨。
萧玄允说:“她喜欢,我就苦练学会了。你小子大不如前,在京城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清闲日子,反应也变得迟钝了。方才若是一把利刃,你便血溅三尺。”
“你是我二哥,我防备你做甚?!”萧若洲说道。
萧玄允用铁鞭指着他,“我问你的话,你还没说呢。快说,人在哪里?我都快翻遍整个京城了,都没瞧见半点霍小娘的人影。”
萧若洲高坐屋顶,挑眸望向京城南边,“听闻前往蜀地。”
萧玄允忙问:“去做甚?”
“她去哪与我何干?”萧若洲说,“自己的心上人,自己多留心去。”
萧玄允满怀期待的问,“我此前离开时给她留了东西,她可喜欢?”
萧若洲说:“那一箱子东西都被送了回来,现搁置在我宅院内。”
萧玄允垂眸思索片刻,喃喃自语道:“稀奇了,她到底喜欢什么?”
“你说?”萧玄允再抬眸时,已然不见萧若洲的踪影,他望了眼檐下长街,灯火璀璨,热闹喧杂,一眼锁定萧若洲健壮的身躯,在人群中高出一头来,着实扎眼得很。
萧玄允瞧着笑道:“也是老大不小了,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管得住你这脾气?”
他不贪恋喧嚣的繁华,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即逝。夜色正浓时,萧玄允悄然潜入一处府宅,手里的长枪横扫,放倒一片守卫,突进猛刺撞破房门,闯入寝屋刺杀一位朝中老臣。
隔日,此事由汴封府着手缉查,由大理寺总览定夺,萧若洲很熟悉死者身上的伤口,六芒星痕是萧玄允的六尖枪才能打出来的花样,他暗中毁痕消迹,使得萧玄瑜未被怀疑。
未过三日,有一起命案发生,死状与作案手法一模一样。接连几起朝臣遇害案,死者皆是内阁成员,闹的朝堂纷吵不断。
安顺帝冷面不言,眸色晦暗不明。
顺康太后斜靠凤椅,偏着头揉着眉心,时而闭上眼,苦声轻叹,时而放眼一望,静观百臣。
“太后,陛下。老臣可否斗胆直言?”柳翁田今日没有拄拐杖,人也比之前精神。他说话气力十足,就连垂拱殿外站职的宦官也听得一清二楚。
安顺帝着实不想理会此人,象征的点了点头。柳翁田瞧见沉默未开口,等顺康太后开口允他说话,他才说道:“如今人人知晓太后与陛下生嫌,此事是针对太后而来,难免让人误解。太后要清算谋逆反臣,不然定有人作祟来挑唆太后与陛下,老臣愿举荐一人,他名……”
“我看是你想借此来排异存己,”司衍忠跨出两步,面朝安顺帝,微微弓着身说,“陛下,此事虽明面杀害内阁成员,可谁知背地何人所为?又有何目的?倘若有人故意借此挑事,来攀僭超纲,达自身目的,便是篡逆之举。拖下去乱棍打死,以明律法正严。”
柳翁田斜视一眼司衍忠,冷哼道:“谁知安的什么心?!”
“可不是!”司衍忠同样斜视着他。
百官垂首,侧目看向彼此,谁都不敢多言,静观局势。
司颜驰站在御阶上,他瞥了眼百官方向,郭雍与他眸光正对,心领神会的跨出队列,弓着身说:“百姓不闻朝堂争辩,只知道京城死了官吏。如今还是解燃眉之急,兴许案子破了便晓得背后目的。柴兴自两江路归来,还未有正式的任用文书,臣进言一句,陛下何不任用柴兴,也能缓解朝廷用人不足的困境。”
顺康太后刚要张嘴说话,就被安顺帝抢了先。安顺帝说:“柴兴长居两江路,出来不熟络京城朝规,便安排个汴封府右军巡使一职暂任,即刻施行。”
顺康太后闻言勃然不悦,如今柴家就这么一位有望跻身朝堂,却被安排了个七品不入流的小官。这让顺康太后当即反驳,厉声道:“不妥!柴兴虽久留两江路,但也是颇有功绩在身,此等丰功伟绩之人牵职上京,却不得重用,难免让其他路州官吏寒心怠职。吾以为给他安排个户部员外郎先适应,而后再看能力上任其他职位。”
户部尚书楚镇殇一惊,不安的搓着手,余光瞥了眼柳翁田的背影。他心乱难定,蹙眉沉叹。站在其身侧的李志听得叹息,轻捋衣袖跨步而出,弓身面向安顺帝。
“陛下,太后。权知汴封府事李志有言。”李志肃面声洪,“汴封府确实缺少人手。若柴兴真是德才兼备者,又何需徒有无实之名?!在何处都能大显身手,不如就到老臣那里任职,再如太后所言,日后再看能力牵任也不迟。”
安顺帝拍板同意,百官顺势称好,此事便定性。
顺康太后冷着脸,攥紧凤椅靠手,年迈的手背因太过用力撑开层层褶皱,她将心中的愤怒化作一声怒哼,决然离朝。
安顺帝眉头微蹙,嘴角却勾起轻微的弧度,与在场百官商议蜀地调兵之事,特派京西南路叶伟诚亲率十五万兵卒驰援镇守。
司锦瑜得知此消息,等散值后高兴地回家告知温瑾淮。温瑾淮听见后喜开颜笑,她长松口气,“好在陛下没忘记蜀地军防薄弱,有了这十五万兵卒,便能缓解蜀地危机。”
司锦瑜放松的望向窗外,笑着低语,“三皇子登基以来,免除重役、轻减赋税、通航开商、如今平调各路兵马数量,让各路兵力相当,互相牵制抗衡,实为明君所为也!”
温瑾淮闻言认同,说:“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不好了。”陆逊夜里来敲门,面见司锦瑜后慌忙说道,“一个丫头忽然出现在验尸房,一股白烟升起,与叶竹修的尸体一同消失不见。我已派人去找了,却迟迟未寻得其行踪轨迹,真是活见鬼了,人怎么就一下不见了呢?”
司锦瑜轻拍两下陆逊肩膀,朝门外摆了摆手,示意先回去。
陆逊见状跑到门外静候,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像是生怕那团白雾再次出现在眼前。
“你站在这做什么?”司锦瑜朝院外一指,“我让你回去,明早再说。”
“哦,下官告辞了。”陆逊踏出院门,迅速撕下面皮变了张脸。他笑而不语,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表演,路上遇到打更的更夫,擦肩而过时一把将人拽入旁侧巷子内。
几声呜咽后,鲜血喷溅在两侧石壁上,散发着浓郁的腥味。
他将割下来的面皮擦拭干净,整张贴在脸上,大摇大摆的朝城门方向走去,城门快要闭合,他趁着最后换岗,一溜烟窜出城门。
守门士兵瞧见他面容,也认识是打更的更夫,便没拦下搜查,大声问了句:“老驴,今晚不打更了?”
只瞧见对方背对不语,很麻利的摆手,像是在告别。
守门士兵想起老驴肩膀早年脱臼未及时医治,落得难以抬起的病根,立即察觉不对劲,喝道:“站住。”
娜日苏突然出现在老驴身旁,扯下铃铛摔在地上,一团烟雾后二人消失匿迹。
守门士兵瞪大眼,不敢相信这是亲眼看到的,直呼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