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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墨客对赌

温瑾淮花费几十两银子租下私塾旁边的小院,还请了一支南曲班子来唱戏,几日休养过后,疲倦的身心得以舒缓。

赵中和听着隔壁院的动静,耷拉着脸去敲门质问,得来一句“不见客。”

他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知道私塾内的学生日渐减少,偷偷打听才知道是柴羲穗在隔壁开了间私塾,因有诰命在身,那些学生的父母都抢着去巴结,生怕玩了一局就占不到便宜。

赵中和望着座位上的几个学生,他问道:“若天下大同,四海归一,无灾无难,君臣民可尚存?存乎可失何?”

此话一出,私塾一片寂静。

学生面面相觑,不敢妄言,下意识低下头躲避。

赵中和瞧着他,说:“若有所想,尽可说出。私塾本就是交流争辩之地,而你们要有辩驳之力,在日后遇到非己之言,也能据理争辩一番。”

何书光见众人惧怕不言,他倏地从座位上起身,笔直站着说:“先生所言极是,我何书光虽不喜书文,但也是读过几本圣人书,自是晓得一些道理。学生斗胆直言,若有唐突不妥之处,还请先生当众批评教诲。”

“你说,先生倾耳恭听。”赵中和走到何书光身旁,“不必畏惧,此间只有你我等人,不会传出去。”

何书光说:“民为国之根本,无民则无国。臣为国之力器,需有安内攘外之能。君为一国之主,应有明德贤能之表率。无论何时都不可失根本,无根之树难以长生;也不可失力器,手不握力器则万疆无守,贼邻虎视难以长治;一家不可无主,一国尚如此,故此四海升平时,君臣民亦可同存。

可这国之盛,非劳民伤财,而应镇定外贼,若内不得安而生乱,外则趁势侵夺家土,则为民之祸、臣之堕、君之错。一家之主不能护家墙,是家主之软弱,一国尚如此,罪在君王也。”

赵中和若有所思道:“有这见识,属实不易啊。你如今十有五,可对自己未来有何见地?”

何书光抬头看向先生,眸光坚定说:“我愿做臣,但非朝堂文墨之臣。我以冠军侯霍去病为一生之楷模,我要做披甲拓疆的武臣,做一把开刃的刀。”

赵中和瞧着那双坚定的眼神,心里为之一震,他轻拍何书光肩膀,骄傲的大笑,“快哉,若日后先生听闻中土有位何大将军,定会见人便说‘是我的学生。’有这份担当和忠义之心,实为人中翘楚。”

赵中和走到院中,顶着烈日面向京城方向,潇洒甩袖抬手指去,“京城世家不过靠祖辈基业苟活,占据钱势又如何?这世间贤才不似妄夺之物,贫家尚能有之!

哈哈,孔先生你高居国子监为官得荣,却不知贫家也出了位贤才啊。我与你打过赌,可京城学子却说我痴心说梦,如今看来是我赌对了……哈哈哈……我定要教出世间最为名望的学生,让那些瞧不上我赵中和的人瞧好,我说的没错!”

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温瑾淮一头雾水,不觉间看向柴羲穗,眼神里是疑惑。

柴羲穗被几名愚笨的学生气的心跳加速,怒摔手中书,愤然甩手说:“下课,都回家去吧。”

学生见她面色愤怒,一溜烟功夫跑出私塾,嘴上念叨再也不来了。

温瑾话给她倒了杯茶,“婆母消消气,先喝杯茶泄火。”

柴羲穗接过一口饮下,太过着急嘴角留下茶水,她卷起袖子猛的擦去,被司锦瑜瞧见后大声笑道:“娘你这是何苦呢?我都说教书育人要耐得住脾气,你这想过过瘾,却给自己起气……”

“你笑得这么得意,是在取笑你老娘?”柴羲穗怒目瞪向司锦瑜,不觉间袖子撸了起来,好似要出手打人。

司锦瑜哪敢啊,不过是没忍住,他尴尬一笑,“我去烧菜,该到饭点了。”

温瑾淮赶忙出言解围,轻拍柴羲穗后背,“婆母消气,我想问婆母,方才隔壁院子喊的是什么?”

柴羲穗回想着说:“本是席间谈笑话,不料两位先生都较真,便做了赌注。”

温瑾淮好奇道:“婆母可详说一二?我却未听说过。”

“那年你还未到京城,自然不知道。”柴羲穗说,“秋日宴,一群书生席间论辩,谈及贤才出处。孔先生觉得世家根基深厚,家教学法成熟,得名贤才尽出于此。而赵先生以一人之力争辩,觉得贤才不是因世家而有,是因其本身就是可塑之才,认为贫家也多出贤才,不过可阅文书有限,举仕艰难罢了。本就是一场随意争辩,却被有心之人大肆揣摩,添油加醋到了陛下耳中,便有了之后的赌注。”

柴羲穗口干喉痒,抿了口茶。

温瑾淮听着起劲儿,等不急说:“婆母,他们赌的是什么?”

柴羲穗接着说:“赌谁的学生名望高。”

温瑾淮拎起茶壶,给柴羲穗倒茶,“孔先生大弟子是李志,是三朝元老,这威望可是旁人毗邻不得的啊,赵先生还没比就输了……”

柴羲穗轻吹茶沫子,说:“孔先生的大弟子李志、二弟子莫日吉亚泰和三弟子白肃然已然学有所成,三人明言退出这场赌局。所以只有四弟子柳清宁和五弟子孙囿珍参入赌局,二人年岁不大,正巧入门求学不久,再加上囿囿是女孩,旁人不抱太大希望,也算是公平得当。”

温瑾淮微蹙眉,“苦了囿囿啊,入门不久还要为这场赌注去劳心劳神,希望孔先生能倾囊相授,莫要因为男女之分而苛待囿囿。”

柴羲穗搁下茶盏,说:“孔先生当时收囿囿为关门弟子,就是要让这场赌局看似公平,如今只有两位弟子可为赌,自然也不会区别对待。囿囿被旁人冷视,京城那些学子便都押注在了柳清宁身上,不然你以为当年那场案子牵涉世家曹家,为何还有那么多国子监官吏出堂作证,他们也怕得罪世家,但更想得知赌局结局如何。”

温瑾淮恍然大悟般点头,说:“我说那些人为何先后来作证,原来是为了一场赌局。难怪我找不到柳清宁的一点作案动机,全然是被这些人遮掩了,真是滥权妄为。”

“李志为官多年,以他的资历可登殿称宰,你可知他为何一直甘愿做个左司郎中?”柴羲穗肃穆而言。

温瑾淮不知其中缘由,但细想方才言语,便也明白了些。她说:“左司郎中是四品寄禄官,不参与尚书省具体事务,可李上官却有陛下亲赐的独裁职权,想来是为了把控世家子弟入仕的人数,以此来巩固陛下皇权。儿媳说的可对?”

柴羲穗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话说一半便能猜出全貌。不过话是如此,说到底李志还是没放下心里的往事,加之孤身一人,便也没了攀夺权力的欲念。”

温瑾淮想问其中隐秘,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觉得再问东问西便不可规矩。

柴羲穗目光老练,轻易看出温瑾淮藏着的小心思。她直接说:“李志膝下曾有一子,名叫李慧宇,生的那叫人中龙凤,能文能武是多少世家梦寐以求的子弟。可得不到的总归会有人想要毁掉,先帝崩而后皇权易主,前大长公主赵平笙不满篡位,就是那年在明德门下,李慧宇率几十亲卫抵御数百敌军,敌众我寡而落得斩首下场。

至此以后……李志像是变了个人,他脱去紫袍下任左司郎中,明面上是为了陛下巩权,实则为何人尽皆知。李慧宇之死背后是曹柳两家做谋,他想要拔除曹柳两家在朝堂的根基。”

温瑾淮垂头滞言,暗暗神伤。缓了片刻,她猛地抬头说:“至亲之仇,不共戴天。换做是我,亦会如此。”

柴羲穗瞧出她情绪低落,知道她想起了温易甫,于是说:“过去的事已然过去,就不能面向未来,好好活在对未来的期盼中吗?过去的仇恨就不能放下?”

说完这句话,柴羲穗恍惚愣神,她何尝不是为了冤死的柴家人而隐忍至此,这这句话到更像是在问自己。

可从心底得来的答案,与温瑾淮所言如出一辙。这仇是真的咽不下去,死的可都是血亲之人,让别人放下仇恨是说得容易,但到了自己这里又一点都忍不下,倒像是表里不一的人,可柴羲穗又何尝在乎这些?她受过活在仇恨里的滋味,不想家中后辈也活在仇恨的阴影里面。

这苦不是常人能受的,要隐忍克制,还要时刻谨记,稍有松懈便会在内心谴责自己,这种痛她受够了,但还要咬着牙忍受,其中苦楚难以言表。

温瑾淮瞧见柴羲穗伤感愣神,忙拍柴羲羲穗肩膀,柔声道:“婆母,怎么了?”

柴羲穗猛然回过神,为了掩饰情绪,她急忙侧过身背对着温瑾淮,匆匆掏出帕子轻拭眼角,装作平静说:“无碍,想起了以前过的苦日子,难免伤了心。”

温瑾淮在嫁入司家之前,暗中探查了司家人的过往,也知道其中很多难言之密,明白柴羲穗心里有苦。

温瑾淮凑近坐着,偏头靠在柴羲穗肩头上,“婆母莫怕,有我在婆母身边。儿媳多言一句,婆母若有用得上儿媳的地方,尽可说与儿媳,一定全力相助。”

柴羲穗深感安慰,点头笑道:“好,有你们在身边,为娘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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