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霍小娘叫来马车,陪着萧裴安去孙家问诊。幼阳公主赖在床上不起,没随她们同去,等天亮后她细心打扮了一番,独自叫来辆马车驶向孙家。
温瑾淮斜靠在窗边,她面色冷淡,看着幼阳上马车走远。
柴羲穗慢步到她身旁,给她披上一件氅衣,又给她端来了一碗甜羹,笑道:“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多谢婆母。”温瑾淮大口喝下,喝的空底后递回去,“婆母不必劳心劳身的照顾我,这些由下人去做便可。我日日受你这般照顾,都不好意思谈及你我之间的交易了。”
“什么交易?”柴羲穗装作不认,“你是我儿明媒正娶进家门的,能和我有什么交易。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算是真有,我也不认了。”
“婆母这是做甚?”温瑾淮急着起身,一直跟在柴羲穗的身后。柴羲穗去哪,温瑾淮就跟到哪。
温瑾淮忍不住说:“婆母答应我查清我父亲的事,为何又要反悔啊?”
柴羲穗回首说:“何曾有这事?”
“我……”温瑾淮急得语无伦次,缓了会儿说,“若是这般无赖,那这孩子生下来也没必要姓司,倒不如随便起个姓算了。”
“胡说!”柴羲穗赶忙握住温瑾淮手腕,将人拉到床榻坐下,“婆母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也并非婆母有意耍赖。你若想知道更多隐秘,何不暗中寻访事牵百姓,那些百姓得到实在的好处便会如实说出,何须你这般操劳暗查?”
“百姓知晓的都是明面上的,而我想知道背后的隐秘。”温瑾淮继而说,“再者,若有朝一日公堂争辩,这些百姓又有几人敢上堂作证?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事添堵罢了。”
柴羲穗微垂着头,说:“这么说也对。”
“主母,夫人,马车备好了。”门外仆人说道。
柴羲穗疑惑的看向温瑾淮,抬手指了下门口方向,“你叫的马车?要做甚去?”
温瑾淮起身挺着大肚,“去巴州,是该去见一面赵中和。眼下正好能得空,去一趟也正合适。”
柴羲穗依旧满眼疑惑,“你来此数年,一直没去找他?”
温瑾淮瞧着她,点了点头。
“哎呦,你说……”柴羲穗微蹙着眉,“早去多好,现在挺着大肚子,路上颠簸还要坐船渡峡,哪有那么方便啊。”
“婆母当真是一心担心孩子,我连出门都不得了。”温瑾淮摸着腹部说。
“这是哪里的话?”柴羲穗诧异的目光看去,她直言道,“这孩子生下来又不跟我姓,我是担心你路上颠簸过大,在自己吃不消。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自古婆媳难相处,我算是见识到了,没事找事是多难伺候。”
“天爷啊!”温瑾淮拽了拽柴羲穗的衣袖,“我也是看明白了,这自古以来婆母事事打着为你好的名义,管天管地的是有多烦心。这话你爱听?”
“我不爱。”柴羲穗急恼道。
温瑾淮顺着她的话,说:“我也不爱听婆母说的那话。”
柴羲穗自打做媳妇以来就没受过委屈,今日满肚子怨气,她挺直腰板说:“那你想怎样?”
温瑾淮赶紧说:“婆母陪我去一趟巴州。”
“你这丫头……”柴羲穗似懂非懂一笑,“你说话激我,就是为了让我陪你去?”
“可不是。”温瑾淮伸手握住柴羲穗的手,撒娇般来回晃了晃,她笑道:“就算是我不说,婆母也会陪我去的。我要的是婆母去问赵中和,关于我父亲的事。”
“我可不去。”柴羲穗错开眼看向别处,“你父亲的事是你问合适,我一个非亲非故之人去问,传出去倒显得我没了规矩。再者,要是传到京城勋贵耳中,我作何解释?太后本就与陛下明争暗斗,我要这么放纵而为,不是给太后找事吗?”
“柴家已经很难了,就莫要让我们柴家趟这搅不清的浑水了。”柴羲穗转身叹气。
温瑾淮说:“既如此,我们去巴州也是无用。”
柴羲穗不解问道:“这又怎么说?”
温瑾淮说:“京城那几家高门世族,在朝中颇有威望,却依旧怕受牵连,闭门不见。赵中和如今辞官归乡,妻儿老小皆在身侧,定然顾及的更多。我们去问也是白问,人家要是只字不想提,就算是要挟恐吓也是无用之举。”
“想这么多有何用?”柴羲穗指向门外,“马车在外面候着,去寻他一问,便知其作何想。”
“倒不如……”温瑾淮眼神一转打起了算盘,她说:“倒不如婆母去一趟公孙家,我瞧着公孙长英像是知道一些隐秘。”
“说来说去,是在这里等我呢。”柴羲穗说,“不瞒你说,你父亲在狱中离奇身亡,是公孙长英亲自验尸。若以此事去拜访,也能说得过去,但也是你要去问才合适。”
“我与你儿前不久刚在人家中闹了一场。”温瑾淮心知再去拜访已然不成,声音自然虚了些,“婆母觉得我们再去,会不会遭一顿毒打?”
“我去就不挨打了?”柴羲穗瞟向她。
温瑾淮一想到要说出口的话,就忍不住憋笑,“总之不是我被打就好。”
“哎呀,你……”柴羲穗轻拍了一下温瑾淮肩膀,随后慈眉轻笑,“真是胆子大了,都敢打趣婆母了。”
“等那臭小子回来,我亲自带他去赔不是。”柴羲穗端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饮下,喉咙清润,嗓子透亮说,“刺史大人登门道歉,还有我这个太后侄女也亲自登门,就不信公孙家有胆儿为难我们。”
“登门道歉?这不是长他人威风吗?”温瑾淮道。
柴羲穗将茶盏重重搁下,“去人家里大闹一场,就没想过日后求人办事会难堪?”
“想过啊,”温瑾淮恭顺的给柴羲穗倒了杯茶,“这不是把婆母盼来了。有婆母亲自出马,还用怕事不成吗?!”
“生了个讨债的,还娶了个要债的进门。”柴羲穗无助的叹气,拿起茶盏一口饮尽,“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这辈子上赶着来讨债。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们的母亲,就有我亲自去走一趟。道歉的名义上门是不可能的,我柴羲穗这辈子还没给人低过头,就用访友的名义登门。”
“无中生友?”温瑾淮笑道,“妙啊!身份尊高,就算是没有亲戚来往,登门拜访也是公孙家不能当众回拒。还是婆母身份够硬,便有劳婆母了。”
柴羲穗将茶盏用力搁在桌上,看似不经意间,轻瞥了一眼她。
温瑾淮赶忙斟满茶水,伸手示意,“婆母喝茶。”
司锦瑜处理完公事,回家还没喝上一口热水,就被柴羲穗拽上马车。
司锦瑜一头雾水,迫不及待地问:“何事这般匆忙?”
柴羲穗瞪了眼他,“去公孙家。”
“我不去。”司锦瑜极度抗拒,忙喊道,“停车。”
马车依旧疾驰,速度未有丝毫放缓之意。
柴羲穗冷笑道:“我的人是你能使唤得了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司锦瑜着实不理解,皱紧眉说:“去做甚啊?”
柴羲穗说:“你媳妇有事托我去问。”
“那去吧。”司锦瑜不再犹豫,直截了当的答应。
柴羲穗面色沉重,深呼口气说:“果真是媳妇的话比圣旨都好使。”
司锦瑜紧接说:“那是自然。”
柴羲穗朝他白了白眼,嫌弃的侧过身背对他而做。
“和这我爹听你就应该的,”司锦瑜小声嘟囔了句,“我听我媳妇的话,你还不愿意了。”
“滚一边坐着去,真是招人烦。”柴羲穗好不心疼的踹一脚,壮如牛的司锦瑜也是没能接住这突来的一脚,猛地从凳子上摔落,车子颠簸一晃,额头磕在凳角起了包。
柴羲穗瞧着他,说:“老娘都这岁数了都能给你一脚踢趴下,你是越来越掉价了。”
司锦瑜揉着额头,“乘人不备下手,还给娘骄傲上了。”
“滚滚滚,”柴羲穗气得脸发红,迅速推开窗户透气,“果然一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司锦瑜笑道:“那是当然!还有啊,娘是名门闺秀出身,怎能粗口骂人呢。”
柴羲穗:……生了个孽障啊!
*
公孙长英午憩半炷香,睁开眼就听见令他眉头紧锁的消息。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其中还有在他家撒野的那位。
公孙长英命人端来一盆冷水,他打湿帕子拭脸,冰冷的触感使得杂乱的思绪慢慢沉静。
待客堂内,柴羲穗将路上随便找了家点心铺打包的点心递给孙惠安,“热乎着呢,拿去吃。”
孙惠安笑着接过,眼神里装着不耐烦。
公孙长英慢步走来,硬挤出笑脸,“宰相夫人亲临陋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缪赞了。”柴羲穗笑道,“说来在京城,我们也有过几次照面,我来此便想着抽空看完你老。正巧今日得空,不请自来看完你老。”
“自是欢迎。”公孙长英依旧一副笑脸。
“小辈们都先出去,长辈说些陈年旧事,你们就别听热闹了。”柴羲穗直接进入正题,面色严肃地说。
公孙长英给了一个颜色,自家子弟接连踏出门,静候在门外屋檐下。
柴羲穗瞥了眼他们,阴沉着脸,像是有所不满。
公孙长英老来精,自是看得明白,扯大嗓门说:“走远点。”
等人走远瞧不见身影,柴羲穗转眸看向公孙长英,说道:“你老对温易甫的事知晓多少?不必顾忌直说,不然下次就要劳烦你老去一趟我那说话了。”
公孙长英瞬间冷脸,他胸口起伏不匀,呼吸缓慢深沉,抬眸望了片刻檐角停歇的雀儿。
他忽然说:“贪污百姓公款,聚众敛财,不为百姓谋实事。堤坝未建,卷款逃跑,以致凤梅村惨遭洪水侵袭,全村几百条命只存活几十人,至后改名溃坝村。这些都是我释褐归乡后得知,回想起温易甫死于牢狱,也算是罪有应得。”
柴羲穗目光忽地一沉,“怎么死的?”
公孙长英眸子虚晃,说:“受寒伤身,病死狱中。案卷都有记载啊。”
“不是被斩首的嘛。”柴羲穗说道。
“表面功夫,为了平息百姓怒火,当众斩首一具尸体泄愤罢了。”公孙长英压低声音说道。
柴羲穗垂眸思考,须臾后抬眸说:“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听你老说实话。”
公孙长英缓缓合上眼,朝门外伸手,“请回吧。”
柴羲穗自知问不出什么,果断起身踏出公孙家,听着身后大门紧闭发出的沉闷声,她心弦一颤,像是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