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裴瑜搬来小板凳,独坐在后院菜地。他望着地里一天比一天高的菜苗,满心的自豪成就。
等到时候差不多,他拿起铲子松土,手上利索不拖沓,若不是穿着一身昂贵的紫色绸衣,瞧着熟练的手法,还真以为是长得俊秀的农家汉子。
萧裴瑜忽地抬起头,眺望远处山巅,清晰瞧见白雪覆顶,他算着冬日又要来了,于是找了几个木框,准备将菜苗移栽到室内取暖。
一道身影漫步到他身后,等萧裴瑜转身时吓一哆嗦,他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用力揉了揉眼,又偷偷掐了大腿,刺痛感瞬间让他清醒理智,他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外祖……霍家知道吗?”萧裴瑜迫切的关心。
萧裴安瞟见他身后的菜地,果真如儿时私下打听的那般,自家兄长不喜琴棋书画,只想一心种地。萧裴安初次听闻感到惊讶,如今一见觉得也算是一种悠闲活法。
萧裴安掏出手帕,轻轻拭去萧裴瑜脸上的细密汗珠,细声说道:“我在江浙路云州有一处宅院,我想兄长可以到云州生活,那里四季不似北边寒冷干燥,气候适宜一年三种,最适合围田种地过清闲日子。”
“妹子有心了,”萧裴瑜眼神黯淡,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说:“我在此处还挺好的,不用做劳苦累活,衣食也不用操心,每月还有五十文钱可拿,日子还算是清闲。”
“这不是长久之计,”萧裴安说,“兄长如今二十有三,应该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早日成家才是大事。而今浮萍无所依,要到何时能安稳?”
萧裴瑜温柔地摸了摸萧裴安的头,笑道:“妹子应关心自家的终身大事,兄长的事……兄长自有打算。”
“我已经成了婚,”萧裴安说,“如今只希望兄长能够早日成婚生子,只要踏实生活,我便也心安。不然……”
萧裴安回想起萧赫当年的惨状,不想唯一的兄长步入后尘,她怕,她怕再次亲眼目睹亲人倒在血泊,那种心底剥离的痛楚,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遍的。
萧裴瑜转开话题,双手握住萧裴安双肩,微微垂首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嫁给了谁?对你好不好?霍家逼你嫁的?”
“难不成在你心里,我们霍家就是这么卑鄙无耻的小人?”霍小娘搀扶着温瑾淮来到后院,撞见兄妹俩说话便没想打扰。可听到萧裴瑜那句话,霍小娘顿时生了怒气,“论起辈分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小姨母。大外甥,你这么排贬自家母系就不好了吧?!果然是外面生的,一点都不亲近啊。”
萧裴瑜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霍小娘。孩童时不听话,没少挨她打,即便是长大一瞧见她,心里就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恐慌。
“怕就不要乱说话,”霍小娘抽出腰间长鞭,指着萧裴瑜吓唬道,“当心小姨母心情不顺,一鞭子抽你屁股上,再给你开出花。”
过了片刻,萧裴瑜双眸晃动,他偷偷地瞟了几眼霍小娘,见人还没走就轻扯几下萧裴安的衣角,像是在向她求救。
萧裴安与他是一母所出,瞬间明白自家兄长的心思。她面朝霍小娘,递了个眼神。霍小娘很是宠溺的弯着眉眼一笑,随后扶着温瑾淮走回内屋。
萧裴瑜余光轻瞥,见人走远顿时如卸重负,长舒了口气。
“没想到……”萧裴安笑着打趣,缓解略显尴尬的气愤,“兄长都这般年纪,还是怕小姨母训斥。”
“她一言不合就打人,”萧裴瑜从恐慌的情绪中缓过来,声音也变得沉稳,“你还没说嫁的是何人?”
萧裴安微微垂头,说:“太子殿下……”
“啊?”萧裴安惊愕不已,他缓了片刻后才说,“为何要嫁给他们赵家?莫不是忘……”
“是啊,你和父亲又没多少情分……”萧裴瑜忽然笑了,笑声中透着哀怨和愤怒。
他背对萧裴安,随意的摆了摆手,“太子妃请回避为好,我到底是男子,旁人若知晓你我关系,便不会多言诽谤,如若不然有损太子妃清誉,还请太子妃珍视自己。”
“兄长要是这么说,那我真就冤啊。兄长错怪我了,可听我详说?”萧裴安看着面前的背影,微微颓着背,瞧着不似方才那般神气俊然。
她等不到半句回应,继而说:“我并非贪恋权势,也并非想要荣宠,嫁给太子作太子妃也是身不由己。陛下亲拟圣旨,霍家祖辈商贾出身,哪有底气抗旨拒婚?若我不嫁,便是整个霍家为此陪葬,若我嫁,便是忘了血海深仇,落得不孝不义的骂名。与我而言,父亲之死难以忘却,但霍家养我长大也有天大恩情,若是为了已死之人而害得存活之人为此丧命,我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母亲的灵位?外祖母和小姨母都是母亲在世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我能护住的也只她们和兄长你。”
萧裴瑜内心剧痛,他恍惚一瞬险些倒下,强撑着站稳虚晃的身子,宽大的手掌用力按压在心口疼痛位置。
萧裴安长叹一口气,声音尽显无助与悲哀。
她从袖袋内取出一个官牒,小心翼翼的卡在萧裴瑜腰带间,“这是我求太子得来的一个斜封官,官职不大,却也能驱动下吏。兄长既然不想到云州安养余生,那便收下此官牒,做你想做的事。”
说罢,萧裴安转身迈着轻稳的步子,她驻足门前回首,眼里满是不舍,又自知劝不动萧裴瑜,伤感落了泪。
萧裴瑜无声哽咽,指尖夹起腰间官牒,他需要这份能让他以真面示人的机会,但一想到是自家妹子屈身求来的,他心里便不是滋味,狠狠捶打着疼痛的心口,近乎喘不过气。
“我啊……”萧裴瑜蹲下身平缓呼吸,紧接苦笑一声,“真是无用至极!”
*
温瑾淮斜靠在软榻边,听着柴羲穗说着京城发生的诸多事,最让温瑾淮诧异的是那起少年埋尸案。
听柴羲穗说,案件重启调查。顾祥生的父母不满判决,在温瑾淮下任蜀地后,敲响登闻鼓告了御状。曹献阳借此在朝堂公然含冤,案件在京畿十二州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三司一同侦办,因为证据确凿还是依照原案下达审判,但念及顾祥生年岁尚幼,又认为温瑾淮的判决太过严苛,施以杖刑后免了三年徒刑。
温瑾淮面色虽说得上平静,但眼里始终有着一股难以表达的情绪,像是不满,又像是无奈。
她说:“案件重启侦办,需要受害家属签字同意掘坟验尸。徐家夫妇虽说是贫家百姓,但骨子里却刚烈,岂会让自家孩子死后还不得安宁。我不信他们会同意签字重启此案。”
柴羲穗说:“陛下一心求长生之道,念在万物生灵皆有渡,改了律法可以不用签字便可掘坟开棺,徐家夫妇为此跪在宫门前,徐家娘子本就思念亲儿郁郁不振,在一天雨夜没挺过来寻了短见。徐家男人等棺椁重封下葬,带着唯一的儿子回了老家。至此这起案件才算是全了,也真是令人唏嘘啊。”
“就是欺负老实人。”温瑾淮气道,“我在京城,顾家人见我都绕道走,我一离开京城,他们倒是坐不住了。案件本就不应该重启,杀人害命就该严律酷刑加以审判,如果不重启,徐家娘子岂会……”
“哎呦!”柴羲穗赶忙倒了杯水递给她,“喝口水顺顺气,可别孕身生气,容易产后阴郁。可别生气了啊。”
温瑾淮深呼吸平息怒火,随后说:“曹家没得到好处,岂会作罢!他们没再行放纵之事?”
“得了天大的便宜,倒也还没得逞。”柴羲穗又给温瑾淮倒了杯水,慢慢递给她说,“曹家五郎免考顺利进入国子监求学,国子祭酒有意要孔先生收其为徒。孔先生又岂是任人拿捏之辈,当众宣布囿囿为四弟子,并且是关门弟子。气得曹家想要暗中挑事为难霍家,可偏偏太子妃人选落在了萧裴安身上,这让曹家也不敢与霍家撕破脸。”
“这么说来……”温瑾淮思虑着说,“萧裴安高嫁东宫,不仅得了尊贵,还一箭三雕得了天大的好处。”
柴羲穗感叹,说:“是啊。霍家与我们也是亲家,但到底霍家族中无人为官,再有富贵也难有权势傍身,事事都要受人牵制,如今有太子妃庇护,也算是不用看人脸色。萧家谋逆落败,萧家遗孤萧裴瑜始终不敢真面见人,如今可以依靠自家妹子得官露面,与他而言是起身之势。可我不解,这第三雕是为何?”
“罪臣之女荣登太子妃位,日后谁还敢当众妄议萧赫之名。说到底,萧赫谋逆所求是何,也无人知晓。”温瑾淮瞟了眼四周窗纸,见坦荡无影,心安的说,“萧家兄妹表面人畜无害,背地早有预谋。萧赫之事虽说已过去多年,但有些人心底里依然紧究不放,萧家兄妹欲要借此势力查出真相,便要得权、得势、得财,唯有三个皆得,才能翻身立命。霍家有财,如今萧裴安作了太子妃,便是有势,等萧裴瑜得官进朝,便是得权。如此,长久深扎朝廷,也是一股难以小觑的势力。”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温瑾淮眼里流露佩服,“霍家兄妹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本以为萧裴瑜是最为难搞,如今看来是看错了,萧裴安才是二人中最有谋略的那个。”
柴羲穗想起一件事,顿时恍然大悟般惊叹一声。
她似乎一脸后怕,说:“我有日去拜访太后,不经意间瞥见屏风后摞列着几箱金丝云绸,想来萧裴安牵上了太后这条线。可区区布匹又怎能换来太子妃位,定是与太后另有谋划,这丫头一路待人谦虚,为人又显得大度温逊,举止说话又落落得体,真是菩萨面相阎罗心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