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斌送出信后迟迟未得到回复,如今是通透了然。他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惊惶,他朝门外挪动着脚跟,稍有不妥就准备逃跑。
温瑾淮没有像审案一般充满威慑,而是很平静的看着他,平静到崔斌感觉不真实,像是外面早就埋伏好帮手,便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温瑾淮把他叫来后,没说一句话,像是再给他机会自己解释。
崔斌垂下头去,不敢乱瞟温瑾淮,怕惹恼了她。他走上前两步,声音比以往大了些,“我未逃离‘流瓮’,一直暗中帮着‘流瓮’寻人。你大可放心,与你们同行这些日,我从未从未做过刀尖染血的事,做事也都凭着良心。”
温瑾淮瞧着他,说:“一个杀手竟在府衙通判面前大言不惭的说凭良心做事。你的良心还是留给死于你刀下的亡魂,我可不稀罕。我倒想知道‘流瓮’是从何时开始的计划?”
崔斌自知逃出这间宅院,也是逃不出这夫妻二人的手掌,索性跪下来说了明白。
他说:“自从在京城那间小院暗杀你们,便是计划的开始。借机跟在你们身旁,也是为了寻一个人,寻到后我会离开,任务便结束。”
温瑾淮轻抿一口茶,目光顺着盏沿瞥向崔斌,“这么说你是一颗活棋。”
崔斌点头说:“是。”
“在我这里却未必。”温瑾淮这句话让本就惊惶的崔斌生出一头冷汗,她继而说:“至于是想继续做死棋,还是想博得一线生机做个活棋,就看你作何选择了。”
崔斌深感自己的命就握在温瑾淮手中,生与死在对方一念之间,他不敢做其他选择,甚至就没有其他选择。
崔斌定了神后说:“哪有人愿意去死,自然是想求得一条活路。”
“那就好办了。”温瑾淮端着新茶盏,倒满一杯茶后将一包粉末搅入其中,递到他手里,“喝了茶就算是给自己寻了条生路。”
崔斌没有多犹豫,一口饮尽杯中茶,他此时心慌如麻,问了句:“满意?”
温瑾淮点了点头,轻声说:“我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你也知晓我是刑狱官出身,也是有手段能验真假,可莫要骗我而自掘坟墓。”
崔斌垂着头,说:“不敢。”
温瑾淮想起心中积沉的事,说道:“我想起你在京城给我一个册子,是谁雇用‘流瓮’暗杀的名册上的人?”
崔斌沉默了半响,才说:“是上级下达的命令,我就是一颗棋子,没权知晓内情。”
温瑾淮接着说:“你去联系你上级,等抓到人后,我便给你解药。”
崔斌眼睛瞪大,惊愕的看着温瑾淮,“你这是要我背叛‘流瓮’,如此做来我便成了‘流瓮’首要暗杀之人,你这不是给我活路,是要把我的路堵死。”
温瑾淮坐久了腹部微涨,她向后仰着说:“至此脱离‘流瓮’的掌控,做个能吃官家饭的人,不好吗?”
“官家饭?”崔斌瞳孔微震,但想起记得出身便摇了摇头,“我这身份不坐牢就不错了,哪敢妄想吃上官家饭。给我一条活路,我便感恩戴德了。”
温瑾淮说:“反正路就这几条,你自个儿掂量好。选错了就连明早的朝食都不见得吃上。”
氛围压抑到让人喘不上气,崔斌依旧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答应温瑾淮,他当初撒的谎就要成了真,内心五味杂陈。
出了房门,崔斌直面凉风而立,他冷笑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又好似在戏虐这强人所为的乱世道。
在这嘈乱的世道,没有人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命运,都活在别人的掌控,麻木的像个提线木偶,就连仅存的一点情绪都好像是偷来的,不敢表露于人前。
温瑾淮有要事去浮城,院子内就剩下三人,冷冷清清的没个人说笑。
崔斌心里通透,直到温瑾淮回来后没有消停日子可过,借着几日的闲暇好好放松了自己。
夜夜留在青楼观赏舞姬作乐,他暗中留意发现有人监视着自己,想来是温瑾淮怕他逃跑所为。
等次日回来,崔斌还没来得及躺下,就被萧裴瑜拽到后院菜地,他不情愿也抵不住萧裴瑜的软硬施压,最后在院子内陪着萧裴瑜开垦菜地。
萧裴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牛粪汤,让崔斌去给菜地施肥,崔斌照做,萧裴瑜又让崔斌在菜地里搭架子,崔斌也照做。
萧裴瑜话锋一转,温顺的面相多了几分狠厉,他盯着崔斌说:“昨夜我趴在窗边听见了,你藏的挺深啊。”
崔斌眸子轻轻颤动,继而摆出不在乎,说:“又如何?我现在就好像是个物件儿,随意让人把弄罢了,生与死都不是我能选的。”
萧裴瑜睥睨着他,说:“自甘颓废,非成大事者。”
崔斌撂挑子不干了,他冷冷的看着萧裴瑜,“我的命是在她手上,但我这条命也不值几个钱,再不济也能混口饭吃。而你的命是在朝廷手上,他们想要你的命,你便活不过明年花开时,和我比起来不更显凄惨。”
萧裴瑜轻轻掸去袖上尘土,余光瞟见顾文忠正朝这边看,他背对着伏在窗边的顾文忠,说:“小心些这姓顾的,他可不似以前糊涂,你与他同住一屋这么久,就没发现他像是装疯?”
崔斌瞥了眼,说:“是不是装的与我何干?我身上也没他能图谋的。”
萧裴瑜顺势也瞥了眼,继而面色低沉的说:“他像是在监视我。”
“你这嘴没句实话,”崔斌拍手拍落手上灰尘,在满是补丁袖子上蹭了蹭,“我这身衣裳破的不能看了,把你的给我一件。”
萧裴瑜瞬间耸下脸,“你敢碰我衣裳,就别想看见今晚的月亮。”
崔斌径直走到他面前,身高没有他高,只能垫着脚直视着他的眼,说:“我就是碰了,你又能把我怎样?他们夫妻二人眼下需要我办事,你还真拿我没辙。”
萧裴瑜后撤说:“这些日去青楼寻妓,彻夜不归还没发泄火气?在我这里逞什么强,倒不如想想如何脱身立命。”
崔斌凑近说:“萧狐狸,你今天说话阴阳怪气的,到底要说什么?”
“对牛弹琴啊,那我便直说。”萧裴瑜将崔斌拉到僻静的角落,压低嗓音说,“囚在此处,并非长久之策,加之他们夫妻行事颇惹旁人,不慎便会自身难保,我可不想殚精竭虑的过着烂糟的日子,你助我查清一件事,我带你离开此处,可好?”
崔斌似有疑虑,看着面前罪臣之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转身没走两步,就被萧裴瑜抓住手腕,听见萧裴瑜说:“我雍南萧家虽已没落,但这些年来积累的根基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断绝,我能躲过朝廷存活至今,便已表明一切。你可要细思后再做打算,可别一时逞面丢了脱身的机会。”
崔斌回首看着他,“既如此,便说吧。何事要我相助?我也好细思酌算。”
萧裴瑜附耳说了句话,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顾文忠看。
崔斌闻言蹙眉,说:“‘流瓮’只管杀人,不管你说的这些。”
“别以为我不知道,”萧裴瑜转眸看向他,“你们在朝廷有眼线。你们不是不能,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崔斌用力抽回手后转身走向顾文忠,淡淡的香味沾染在了手腕上,他抬起闻了闻,“花枝招展的,信你话还不如信鬼。”
他走到窗边,弓着身凝视着顾文忠的眼睛,虽未说一言,但将顾文忠眼神变化看在眼里,发觉也没有什么异常。
“你是不是装的?”崔斌直言道。
顾文忠双眼迷离,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说话依旧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崔斌见状没再理,走回房间躺在榻上,目光游离在房顶花纹上,也不知心里盘算着什么。
萧裴瑜独自在菜地里松土,他惆怅叹气,心始终安静不下,手上动作不免粗鲁了些,刚长出的嫩芽经受不住东倒西歪。
萧裴瑜很是疼惜,慢慢地将嫩芽扶正,见没伤及根,笑着松了口气。
顾文忠忽然面上生笑,指尖朝着萧裴瑜背影一点,“终于坐不住了……”
萧裴瑜像是感觉到了一般,猛地回首看向顾文忠,顾文忠用手指着天边的乌云,傻乐着说:“天黑了……要黑了……”
萧裴瑜回过头,嘀咕说:“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
浮城大门紧闭,像是事先得知温瑾淮会来,就连守城的护卫都不在城墙上,一座城在她眼前就像是难以跨过的峰峦,她抬眸看着高耸的城墙,目光停留在诺大的浮城二字上。
天亮便至浮城,眼下午时已过,门仍未开半寸。
温瑾淮派人敲了不知多少次,始终无人出声回应。
远处山坳内出现一支军队,朝着浮城方向前进,温瑾淮望着说:“要命的来了,我倒要看看这门是开还是不开。”
旁侧衙兵心里窝火,怒声直言:“不开就开了他们的脑袋。”
温瑾淮斜睨一眼,提醒他,“等下别乱说话,我们看热闹就好。总归会有人替我们出气,咱就数数他们沈家有几个脑袋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