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孟翰把了脉,又掀开二鬼爷的眼皮,凝视了会儿才说:“放宽心,死不了。”
尉迟丰谷急促地抬手指着,“他……他都成这样了,你说死不了?若是死了,你可担责?”
孙孟翰转眸看去,眼底冷清,“自打我进来诊治,你就处处言语针对我,若是觉得我医术不精,为何还要请我过来。真是荒谬!”
尉迟丰谷瞬间冷沉下脸,“妇道人家果然如此。”
孙孟翰顿足回首,“你这话里话外是瞧不起我是个妇道人家?你给我记住了,这天下除了你们男人,还有一半我们妇人。不是离开你们男人,我们就活不起了。”
尉迟丰谷面上挂不住,急道:“你们瞧瞧,这妇道人家就爱感情用事,我就说了一句,她就急了。”
孙孟翰冷哼一声,用鄙夷的目光上下一扫尉迟丰谷,“到底是谁急了?!”
尉迟丰谷脖颈红涨,唇瓣张开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温瑾淮一句话噎了回去。
“我也是妇道人家,尉迟知州是对我也有不满?”温瑾淮慢步走来。
尉迟丰谷转眼换了脸色,奉承着说:“那怎会呢!我们这些陆路州官吏哪一个不是打心眼里佩服温通判,岂会对通判不满呢,是通判不嫌我们才对。”
温瑾淮冷峻不语,注视着他良久。
尉迟丰谷感到压迫,他看向温瑾淮的眼神打着颤,仿佛一座大山矗立在面前,压得喘不过气来。
温瑾淮寒声道:“劳烦尉迟知州去城门口迎绣衣使过来。”
“绣衣使?”尉迟丰谷目光惊愕,他大口喘息着说,“温通判请绣衣使来是何意啊?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无意。”温瑾淮说,“去迎吧。”
尉迟丰谷不情愿的去,他眼皮子不停的跳动,心始终安定不下来,总感觉祸到临头。
一路磕磕绊绊数次,到了城门口已然满身尘土,一眼望去茫茫戈壁,没半点人影踪迹。
尉迟丰谷叹了一声又一声,垂眸瞅了眼身上官服,似有怜惜的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他目光隐晦难测,沉着脸说:“只要命保住,都好说啊。这官就随她拿去吧。”
说罢,他露出淡然的笑容,张开双臂抻了懒腰,一副事随心意的悠然惬意。
远远望见长长的飞尘,几道身影策马而来,从起初的黑点,慢慢地有了模样,腰间佩戴着鎏金官牒,上面刻着一个字——绣!
衣着如其字,穿的是黑色绸绣,踩的是缝织狴犴纹路的乌皮靴,个个神采洋溢的很。
尉迟丰谷将人带进城门,在队伍前面引路,“各位使者随我这边走。”
绣衣使们冷着脸,没给一点好脸色。
*
孙孟翰给二鬼爷服下一颗药丸,又给施了针灸,等忙完手上活计,她面向温瑾淮,说:“给他下毒的那位何在?”
温瑾淮问道:“这话何意?”
孙孟翰笑道:“我听我师弟谈及过你,说你勇毅温善,我看未必。”
温瑾淮一头雾水,说:“何出此言?”
孙孟翰说:“你还没回答我,下毒的人何在?”
温瑾淮说:“不在府衙。”
“闲杂人等退出门去,我有事与你们上官单聊。”孙孟翰环视周围众人。
温瑾淮摆手退散众人,凝视着孙孟翰,等着孙孟翰开口说。
孙孟翰余光一撇旁侧司锦瑜,示意温瑾淮让他也出去。
温瑾淮说:“他是我夫君,有事不必瞒着。”
“也罢。”孙孟翰转眸瞧着她,“你瞒不过我的,我可是世代医家之后,你身上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我看下毒的人就是你。”
温瑾淮心里惊讶,面上强装平静,她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在医术上有如此造诣,仅凭一丝丝残留的药味就能断定是她所为。
温瑾淮说:“在房间待久了,自然身上染了药味。妄自推断,岂不含冤。”
孙孟翰冷哼道:“狡黠心狠,这才是你的为人。你为何给他下毒我不管,只提醒你一言,下次用药控制药量,不然真容易闹出人命。”
孙孟翰缓缓起身,肩挎药箱,“半月内不得给他吃油腥,每日只需给他服下一碗清粥,再以温水清腹便可慢慢排除体内残留的毒。”
“有劳了。”温瑾淮挪步相送。
到了府衙门口,孙孟翰突然驻足,从药箱里面掏出一瓶丹药,递给了温瑾淮,“我与你婆母柴羲穗是旧相识,她写信托我给你开一味药,每日睡前服下一粒便可。日久见药性,切莫断一日。”
温瑾淮好奇着瓶里的药,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什么药?”
孙孟翰说:“早日有孕的好药。”
温瑾淮:……这也太着急了吧?
绣衣使刚到门口,欲要给温瑾淮一个下马威,让她亲自牵马入棚,温瑾淮视若不见,干脆利落的转身走回府衙。
绣衣使为首的是一位面向秀丽的男人,他眉眼间没有男人该有的刚毅,反倒是多了女人才有的柔情。
他跳下马,瞧着兰花指指向温瑾淮,“你站住。”
温瑾淮知道来的是绣衣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宫里流放的內宦官。
她转过身说:“你叫我作甚?”
“我叫高峰华,你叫我高使者便好。”高峰华傲慢的笑道。
温瑾淮说:“叫你们来是为办事,不是客套寒酸,没必要自报家门。”
说罢,温瑾淮潇洒转身,没给高峰华开口说话的机会。
高峰华吃了鳖,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心里窝着火,浑身不舒畅。
高峰华叫住温瑾淮,他快步走到面前,指着温瑾淮说:“我等绣衣使是陛下亲遣,见绣衣使如见陛下,没想你下跪便是留足情面,你倒不识好歹,你……”
话没说完,高峰华大叫喊痛,侧头看向掰他手指的男人,“你……你谁啊?大胆!”
“你爷爷司锦瑜,不认识爷爷了?”司锦瑜加重力道,将他手指朝后猛地一掰,“不认识就去问你奶奶啊。”
高峰华疼的脸涨红,脖颈青筋暴起,“松……松手,开松手,不然回去定要在陛下面前状告你。”
司锦瑜面色冷到极点,眼里撺掇出一丝杀意的火苗,眨眼间又熄灭如常,“陛下明分事理,若知晓你等在路州行蛮横之举,你觉得你这身华丽的绣衣还能穿几时?”
司锦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既然想状告陛下,就听清楚你爷爷的名字,司锦瑜。”
高峰华身子打着哆嗦,他在京城听闻过司锦瑜的名字,就是一个不讲理的小霸王。
谁惹他,都捞不着好。
高峰华陪笑道:“是我的过失之举。我们都效力于陛下,便是同肱之臣,有话都好说。”
司锦瑜倏然松手,嫌疑的掏出帕子擦拭手指,又当着众人的面,将帕子甩在了高峰华的脸上。
高峰华忍下了这口气,皮笑肉不笑的说:“我等来此是有要是,就不与你多耽搁了。”
司锦瑜冷眼望着他,“慢着。我让你走了吗?”
温瑾淮扯了扯司锦瑜衣角,示意他莫要冲动,到底是陛下派遣来的人,闹得太难看是驳了陛下的权威。
日后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便是有口难辩。
司锦瑜后撤两步站到温瑾淮身后,他摩拳擦掌环顾一圈,像是给众人瞧瞧,温锦淮是有靠山的,是旁人欺负不得的人。
温瑾淮说:“蜀地泛滥盗贼,绣衣使可曾暗查过?”
高峰华闻言面色骤沉,眸子打晃像是想着什么。
他顿了须臾,缓缓说道:“是曾暗查过,不过都是些没了田地、为了讨□□路的贫家百姓,便也没将他们抓捕归牢,只做了言语警示。”
温瑾淮说:“蜀地走失了诸多孩子,发现时已然没了生机。绣衣使暗中调查盗贼时,可曾发现端倪?”
高峰华阴着脸,摇头示意不知。
温瑾淮凑近两步,盯着他脸上变化,“真不知?”
高峰华下意识瞥向司锦瑜,随后微惧后撤了几步,“不知。”
温瑾淮顿足停步,说:“这可是失察之过,要掉脑袋的罪。”
高峰华说:“我等绣衣使的职责是暗查百官,而非侦查不良之民。谈何失察之过?”
温瑾淮语气轻缓,不紧不慢的说:“我们查到盗贼幕后主使是高位朝堂之人。”
高峰华瞳孔骤缩,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语气虚弱:“这……这你所言可有实证?”
温瑾淮指向地牢方向,“人关押在地牢内,高使者若是不信,亦可亲自去审问。”
地牢内,庄牛牛连打了几个喷嚏,嘀咕道:“天爷啊,我这孤寡一人还能有人念叨我?”
鹊羽打趣笑道:“兴许是想要你命的人。”
庄牛牛气道:“滚犊子,都被关牢里了,还有心思说笑。挨,我跟你说……”
鹊羽疯狂的挑动眉头,示意庄牛牛看向身后。
庄牛牛挪动屁股凑近坐,在拇指上啐了一口唾沫,迅速摸在了鹊羽挑动的眉头上,“来,抹了唾沫就不瞎跳了。”
鹊羽沉默不语,眼里生出畏惧。
庄牛牛后知后觉间,慢慢地转过头,瞧见高峰华正站在身后,近在咫尺,可以清晰闻到一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