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回家第一天,通过上网搜索研究,楚濛濛就自行草拟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就这样放置在沈纪珩书房的桌子中央,只等他回来就能一眼看见。
只是出乎楚濛濛意料的是,沈纪珩似乎早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的心,所以干脆采取避而不见直接不回家的态度。
难道他以为,只要采取缓兵之计,就能打消她离婚的念头吗。
楚濛濛暗自嘲讽一笑,世人眼中高不可攀如沈纪珩,竟然也会为了躲离婚做鸵鸟,难道他真能做一辈子鸵鸟吗?
既然如此,她就守株待兔,等待着他出现的那一日。
另一边,正端着果盘朝花园走来的陈姨脚步顿了顿,想起前日打扫小沈总书房时看到的物件,仍然让她震惊到今日。
一份白纸黑字,标题醒目的离婚协议书静悄悄地放置在书桌上,最末尾娟秀整齐的签名字迹,昭示着前些日子的夫妻二人之间矛盾不仅没有解决,还似乎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
起初的震惊骇然,再三考虑之后,真心期盼小夫妻能和好如初的陈姨出于善意还是首先拨通了沈纪珩的电话告知了他。
然则电话里的小沈总似乎毫无惊讶之意,语气竟是一片沉寂。
长久的静默之后,电话那头的沈纪珩最终说了声谢谢陈姨,然后再次交待不必惊扰还在和亲家一起外出游玩的沈父沈母,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在小沈总寡言少语的电话里,已经在沈家工作了几十年的陈姨,已然敏锐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出生于良好家风家教,且生性坚韧卓绝、天赋优异的小沈总,自小诸事顺遂成就斐然,历来颇有主见和能力非凡,从未让父母操心劳神。
而今一反常态,似乎有意躲避着小沈太太而刻意不回家,更加说明了小两口之间问题的严重性。
陈姨当然会听从小沈总的嘱咐不会多说半句给先生太太,也打心眼儿里希望二人能好。
尤其是站在一个旁观者角度,一路见证了快二十年的点点滴滴,陈姨更希望小沈总的赤忱真心能得到圆满回应。
于是,将果盘放在桌面后的陈姨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对楚濛濛和气地介绍道:“这是小沈先生特意让人从南美洲空运回来的麒麟果,还有燕窝,说是太太你如果喜欢,就让他们下次多送过来。”
楚濛濛看了一眼果盘上新鲜切好的水果没有动作。
他知道她素来喜欢水果和燕窝的偏好,多年来一直为她满世界关注这些东西。
不同时节不同地域的高品质水果,只要上市就立刻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甚至好多楚濛濛不曾见闻过的水果,都是被沈纪珩有心搜罗到她面前的。
对沈纪珩这些七年来的细微付出,楚濛濛一直都心绪复杂。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一旦想到他们婚姻的开始来自于一场若有似无的欺骗,楚濛濛心中刚刚升腾起的那一丝触动也就随之变淡了。
见楚濛濛看着果盘没有动作,也不说话,陈姨心底更沉了几分。
若是往常,十分喜欢水果的太太,只要一见到果盘,都会开心地尝一尝,哪会像今日一般气氛沉重呢。
“先放着吧,谢谢陈姨。”
楚濛濛转头对她笑笑,兴致不高的样子让陈姨有些犹豫。
自打小沈总结婚后,陈姨就以照顾年轻夫妻为主,虽说是帮佣但到底也是在沈家多年的老人,总不希望小沈总夫妇走到如今地步的。
于是,陈姨话头委婉开口:“小沈总想是近来工作太忙,都歇在了璟悦,不过总是挂心着太太,早晨还打电话问起太太近况。”
“噢?”
楚濛濛似意外一笑,明白陈姨话里有意替沈纪珩解释几日不归家的原因,也许是怕她误会,只不过陈姨并不知道的是楚濛濛从不在意这些。
不说沈家素来家风严谨,就算沈纪珩不是如学生时代起圈子里议论的那般洁身自好、拒人千里,她也不会难过伤心。
甚至见惯听多了周围污糟混蛋的事儿,而沈纪珩特立独行得如同圣人一般的存在都让她觉得另类,楚濛濛不无恶意地想到,难道是别人肆意放纵的年少青春里,沈纪珩太过压抑才导致他苦苦盯上了自己。
沈纪珩要真是在外拈花惹草的人,说不定自己也更容易得到解脱。
知道陈姨的好意,楚濛濛轻轻点头也无意再多说什么,当即表示了谢意。
不过,下一秒,忽而话锋一转道:“要是他回来,陈姨你帮我转达,有个东西放在了书房,是我给他的。”
陈姨闻言倏尔面色一变,因为她当即想到了那日打扫时看见的离婚协议,不敢置信太太话中不似玩笑的意思,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这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楚濛濛坦然看在眼里,随之一笑。
“你也看到啦,陈姨。”
楚濛濛倒是没什么意外,毕竟主意已定,也不打算遮掩什么,反观陈姨愕然吃惊的样子遂即语气轻松似是安抚道:“我和他始终是不合适的,这么多年或许是我一直没有想清,但以后就不想这么糊涂下去了。”
“太太……”
陈姨嗫喏着有心要劝,却被楚濛濛笑着摇了摇的手打断。
“我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那天下班之后我没回家,本是有心要走,想彻底离开,现在不管他同不同意,等双方父母回来,我也会说明情况和沈纪珩离婚的。”
话到最后楚濛濛都开始直称其名,这样不疾不徐陈述事实一般的语气和决绝坦然的表情,让陈姨心下更加担忧,却不好再劝。
“唉……”
陈姨一声轻叹后满脸愁容地离开了花园。
而不到十分钟,这番对话就已经被陈姨完整转达到了原本还在会议室里的沈纪珩耳边。
极少数情况能让会议暂停,只有沈总私人电话响起的时候。
金秘书和一干集团核心都清楚,多半是其家中传来的紧急情况。
而知晓沈楚两家父母行程,又熟知近日内情的金秘书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绷紧了神经,关心着那通不寻常紧急打来的电话。
除了沈太太相关事由,大概不会有什么能够让沈总在手机震动起的那一瞬间眉间轻蹙。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也无法听到电话,金秘书频频看向会议室另一侧隔着巨大透明隔音玻璃的会议隔间,几乎本能地嗅到了紧张和危险的信号,不由压低声音提醒众人。
“一会儿汇报讲重点,加快进程,和本次会议不相关不重要的内容就不要多说。”
会议桌边众人纷纷点头,明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无不正襟危坐,更加专注地打量着各自手中即将汇报的材料。
而另一头的隔音玻璃室里,沉默不语听完了陈姨所有汇报之后,沈纪珩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
直到耳边再次传来陈姨夹杂着担忧和不确定的轻唤声,像是被凝固在万籁俱寂,不见半点烟波的极寒之地,沈纪珩才幡然回神。
胸口处传来一丝尖锐而短暂的刺痛,多日来都不曾安眠的神经,似乎让人突破了另一种生理感受上的极限,连呼吸都轻缓了许多。
几秒之后,沈纪珩竭力平复心绪,重载理智回复道:“陈姨我没事,晚点我会回来。”
电话挂断,重新回到会议室中最中央的沈纪珩,全然冷峻的眉眼半点儿余光不抬,像是丝毫未感受到一众下属或明或暗的目光揣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又恢复成了众人眼中不怒自威的沈总。
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只是莫名淡漠的眼风和无情无欲的禁忌,在此刻令鸦雀无声的会议室内,紧绷之下的气氛不觉间更加多了肃杀,令人头皮发麻。
在此间隙,金秘书手脚利落地换满老板桌前的咖啡,连放下杯盏时的手都不自觉轻缓了几分。
“继续。”
随之立时开始发声的下一个汇报者,心若擂鼓却仍强装镇定,几乎拿出了平生最大的专注力和判断力,在兼顾内容逻辑的同时力求精准地控制着舌腔中的每一个字,手心和后背都不自觉在此过程中起了薄汗。
时间在这间会议室里,如同高空走钢丝般煎熬着。
一场原本三小时的会议,除了沈纪珩外,所有人同心感受紧张焦灼的巨大压力下险险平稳落幕。
“散会。”
金秘书神情肃穆地看着自家老板从座位上起身,心中预警许久的风暴已然归之于静,仍然一步不敢慢动作亦步亦趋跟在其后。
四周天幕已经悄然入夜,恒生集团高清落地窗外一片灯火璀璨。
金秘书如常先摁下电梯,忽听得身侧人声音凉如夜色,不同于往日的淡漠更透着一丝妥协:“回家。”
金秘书神情一怔,轻轻颔首的同时心中了然。
老板对于夫人的好这些年来作为旁观者他都看在眼里,说是千娇百宠都无不及,这般分离长达十日倒是真算是不寻常了。
在金秘书看来,这也应当是沈总因为生气太太擅自离家的缘故,如今就算有气也算消散了一些,只要回家就说明情况有了很大好转。
只是,这样乐观的想法建立的基础是,金秘书天然地将自家老板放在了这次感情的主动方位置上。
却不知,离开的一方其实才是最被动的。
而如今回家,也不过是不得已要做出应对的选择。
当沈纪珩从外迈入家门,等了一晚的陈姨就主动迎了上来,一边热络地询问着他是否吃过晚饭,一边又忍不住流露出担忧的表情。
沈纪珩略微摇头,也没什么食欲:“不用麻烦了,陈姨,她呢?”
陈姨瞟了一眼楼上,斟酌着道出了实情:“太太没有下楼,说是不饿,也就不吃晚饭了。”
沈纪珩闻言眉头微蹙,半晌没说话。
陈姨一眼了然,这是听见太太没吃晚饭的缘故,小沈总有些不高兴了,随即连忙补话道:“厨房里炖了太太爱吃的莲子燕窝粥,一会儿我就送上去。”
“给我吧。”
沈纪珩等着陈姨转身回厨房舀好了一碗粥,接过手,便径直上了楼。
房间阳台边的窗帘不时被夜风浮动,坐在柔软沙发上的人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一般。
旁边台灯泛出的浅暖色柔和光线,像是给她白皙泛粉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金霜。
数日未见,沈纪珩停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柔和。
视线停留在这张朝思暮想的睡颜之上良久,沈纪珩眉目深沉中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半晌,窗边的纱帘被夜风吹拂着轻轻晃动,他才缓缓看向那方未合上的窗门。
脚步刻意放得更轻,一步一步生怕惊扰了眼前人的梦境。
直到把那碗粥无声放在了桌上,沈纪珩看向翻飞的窗帘,越过沙发轻巧走了几步,正握住帘纱一角,伸出手关小窗户。
忽而,她一如既往天生温婉偏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