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珩闻声回头,原以为睡着的人此时双眸明丽似一汪碧水清潭,澄澈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也没有一丝笑意。
她严肃的神情,令他原本想要柔和开场的话语就顿在了唇边,只剩下轻微颔首。
二人无声对视片刻,沈纪珩先移开了眼,端起桌上的粥缓步而来,自然坐在她对面,握着勺子舀了一勺,就伸到她面前。
楚濛濛微微摇头,面前的勺子却一动未动。
沈纪珩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忽而清浅一弯,故意柔和了声调,语气带笑缓和气氛道:“晚饭都没吃,是等我回来伺候你吗?”话中柔软轻松的感觉,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楚濛濛静默扫了眼面前那勺粥,依旧还停在半空,微微泛着热气,片刻之后,缓缓移开目光看向面前人。
几日未见,她心中原有的那丝愤怒怨怼似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心平气和,还有越发坚定想要离开这段关系的清晰愿望。
她刻意忽略了他的讨好,开门见山道:“沈纪珩,我们离婚吧。”
楚濛濛看着沈纪珩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认真。
沈纪珩一动不动,静看眼前人良久。
时间没有带来他想要的结果和转变,反而似乎让她变得更加坚决。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支伸到面前的勺子似乎也凝固在了此刻,楚濛濛起身移开视线,不愿再看那人的执拗。
只是脚步刚刚迈出了一步,擦肩而过时,她的手腕被瞬间攥住。
楚濛濛动作一顿,垂眼看向仍旧坐在沙发上的人。
沈纪珩没有松手,眼帘轻抬,先头的温和笑容已全然不见,淡漠的神情就这样看来,让人心口发紧。
他的举动令她心中陡然生出被纠缠的烦躁。
楚濛濛黛眉轻蹙,脸色也沉了下来,但并不想和他发生争执,冷淡的语气道:“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写好,一会儿你有空可以去书房看看,我不会分走你任何财产,只希望你同意放我自由。”
沈纪珩看着她,似乎全然没听见她先头的话。
他鲜活地感受着属于她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可她刚才的话却让他的心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看着面前隐隐不耐,略带对抗之意的她,沈纪珩胸口憋闷至极,默然半晌,终究心绪难平不甘。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濛濛,这七年来的婚姻是你说能放弃就放弃的吗?”
沈纪珩眼睛微微眯起,心中浮起戾气,面上却努力维持着理智和平静。
“做错什么?”
楚濛濛闻言唇角轻嗤,心头也怒火滔天几爆发,也不再掩饰道:“用那种卑劣的手段骗来的婚姻,我隐忍了七年,难道还不够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狠狠砸在沈纪珩心上。
然则,郁结多年哽在心中的楚濛濛,此刻积压的情绪已经不吐不快,开口便是连声质问。
“当年把我迷晕过去的人是你指使的吧,让我以为我和你发生了什么的是你,就连第二天在酒店门口遇到我妈和你妈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他微微错愕,眼底泛起一丝意外。
只是,这表情,在面前人眼中就成了被戳破的真相。
楚濛濛怒极反笑:“你以为这么多年,反复催眠我的记忆,不断扮演好老公人设,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她眉眼微弯,眼神似笑非笑,垂眼看向坐着的沈纪珩,越发生出冷意,愤恨之色溢于言表,脱口而出的话也越发狠戾。
“如果不是看在沈伯父伯母的份上,也许我早应该去警察局报案,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反复做的同一个梦吗?就是当年再见到你时噩梦般的那个夜晚。”
楚濛濛美目中盈满了讽笑,其中夹杂着各种暴烈情绪,第一次在沈纪珩面前毫无遮掩地释放,不带一丝余地。
卧室内依旧温馨偏暖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而此刻却无半点暧昧温存之意,似乎连往日曾有的和睦相对也荡然无存。
沈纪珩眸光暗沉如水,握住她的手腕依旧没有松开,室内氛围紧绷凝滞,他唇角默动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全然冷漠无情的态度迟迟说不出半句话来。
眼前人依旧是是他最爱的模样,却仿若陡然展现了多年蛰伏的锋芒,犀利而无情。
恍惚间,他们不是夫妻,更像是敌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受到当年药物影响的缘故,楚濛濛的状态总是时好时坏,生怕再发生当年那桩可怕的事,或者被寻仇,沈纪珩几乎寸步不离,全方位无死角地掌握着妻子的生活。
他仍旧不肯放开她的手,面色微微发青,不知是愤怒到了极点还是被点燃了什么,额角的青筋显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必然误解了什么。
那晚那桩被他视为禁忌的事件被提起,令沈纪珩全身血液加速迸发,一股生冷刻骨的恨意狠厉,不自觉在眼神中浮起。
下颌角紧绷,被误解成为当初那个始作俑者的人渣,令沈纪珩几欲暴走。
然而,楚濛濛开头的质问之中也有一些真相,令他无从辩解。
沈纪珩眸中神色波动,挣扎片刻,还是不愿让她直面某些残酷的真相,变了又变的情绪终究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复下来。
他站起身,顿了片刻,艰难开口:“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楚濛濛不再说话,然而看着他的眼神凉且淡,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沈纪珩被她毫无信任的眼神一激,握着她的手腕微微下移,想要抓住她的手掌,却被她后退一步避开。
“那一晚发生的事,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确实被人盯上所以才出的事,我也确实误导了你让你以为和我……”
“所以呢?你就不卑鄙了吗?”楚濛濛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立时反问道。
他被她视若仇敌一般的态度深深灼痛,点头应道:“是,我承认我是卑鄙,甚至我还特意引导了双方家长就在我们酒店门口前偶遇,可我不是你的仇人,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当年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巧合。
让沈纪珩千百次梦回当时,都心有余悸,要是他当初晚到一步会发生什么,她的遭遇又会如何。
这一切都让沈纪珩对那个人渣的暴虐欲和仇恨增长到极点,恨不得千刀万剐,令他挫骨扬灰。
虽然那个人渣在事发一月之后也得到了报应,然则在沈纪珩至今看来,死还是过于便宜了他。
而当时的愤怒和后怕,也令当晚救下人后,守在她旁边的沈纪珩陷入了极端的惶恐。
她和他一起长大,从小学直至高中就一直是同班,直到大学后沈纪珩远渡重洋,不得已二人天各一方,只是他的心神今生今世早就牵挂在了一个人身上。
虽然他从未表露,楚濛濛也浑然不知。
即使远在国外学业繁重,不同于其他留学生半年或一年才归国一次,沈纪珩一直保持着大洋两岸高频的飞行往来。
时间和距离,让原本就不怎么交集的两个人更加遥远。
大学期间,每次沈纪珩回到家中,经常和邻居老楚一家往来的沈父沈母,问及楚濛濛时都是和朋友外出旅游玩乐的消息,是以两人难得一见。
而很多年前,沈母早早就看出了自家儿子的心思,屡屡主动带他去楚家做客时,有意无意都会将话题往楚濛濛身上多聊及一些,和楚母相处时也越发表现得投缘,二人好得更是如同姐妹一般。
也得亏如此,在当年那个人渣对她下手的那天,沈纪珩居然意外地及时赶到。
那个习惯游走于声色场所,背景混乱又毫无底线的人渣,竟然给她注射了一种新型研发市面上还从未见过的东西,以致后来对她产生的深远影响,至今都未完全消除。
而这些情况,即使是当事人,沈纪珩也从未对楚濛濛提起。
双方父母更是毫不知情,仅有和沈纪珩同在一所大学又成为了好友的安迪,当年和他一同来华国旅游,又专业精通医药领域才及时处置救下了她。
而后来又为消除药物影响,持续给楚濛濛治疗,可就因如此,才被她当做沈纪珩有意定期催眠记忆。
此刻,全然不知真相的楚濛濛听到耳里的是沈纪珩已经承认的那一部分事实,而无心再听他分辨,她只要的结果就是离婚而已。
“你既然肯承认,那就证明你还有一点儿良知,”楚濛濛话间的嘲讽依旧不减,继续道:“这段以欺骗为开始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就不必再继续演戏,扮演好丈夫,自欺欺人了。”
沈纪珩闻言脸色更阴郁了几分,眉眼深邃如画,英俊的面容也变得有些冰冷。
“你决心要离开我,是因为不久前你在民宿遇到的那个人吗?”
沈纪珩话间冷意尽显,言语之中暗含危险。
楚濛濛一愣,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所指的人。
随即她转念一想,的确,以沈纪珩的能力和变态一般的掌控欲,想要知道她在哪又见了什么人,又如何是难事。
不过这样的做法,一如既往让她十分反感。
楚濛濛唇角带着一丝冷笑,目不转睛对上沈纪珩深邃幽眸,嘲讽至极:“沈总不至于这么没有自信,非要认为自己头上青青草原了吧?”
说完,楚濛濛凉凉看他一眼,转身要走。
沈纪珩薄唇紧抿,握手成拳头又很快松开,一如他临近极点的情绪,但依然克制着语气:“那么我请求你,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和我结婚整整七年,突然到了现在才说离婚?”
楚濛濛脚步站住,似是对沈纪珩已经无语至极,耐心全无,最后扭头对他摇头淡淡一笑。
“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她浅浅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