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濛濛将一切都整理妥当,将此行唯一行李即准备的现金盘点一遍再塞进随身携带的小包中,一同放进去的还有至今寂静无声仅剩下时间功能的手机。
已是清晨七点多钟,这地方位置偏远虽不一定能快速打到出租,但楚濛濛知道宜早不宜迟,当下打定主意出发。
四下安静一片,为不扰人清梦,她蹑手蹑脚握紧房门轻轻扭动,轻巧拉开门的一瞬间,正要跨步而出的脚步一顿。
房门外,一只精巧的亚克力透明盒子正正摆放在门前,好像早就被人放在那里等待着她一般。
盒子之内,是那一堆昨日被她不小心失手打翻在地的木雕摆件,整整齐齐落座于每一个空格,就这样拦住她的脚步。
楚濛濛垂眼看了片刻,又抬目望向那紧闭房门的另一间卧室,一头雾水,不明意味。
另一头,似是敏锐听到这方响动,西高地快速从院中窜来,毛茸茸的脑袋像是瞄了她一眼,脚下一刻未停朝向客厅中摆放的沙发一跃而起,动作利落敏捷,顷刻叼起一张便签模样的纸片就风风火火朝她跑来。
楚濛濛茫然无措看着已停在她面前的犬儿,那黑噜噜发光的眼儿正水漉漉仰头看着她一眨不眨,嘴里叼着那张纸片,尾巴簌簌摇个不停,似通人性般有话要说。
惊奇于这狗子的一系列举动,楚濛濛疑惑地俯身伸出手,接住了狗子嘴中的纸片,随即便见一行龙飞凤舞、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在眼前,没有落款,却意思明确:“把这个带走”。
就是这样没头没尾,自带命令般的口吻,楚濛濛愣了愣,看着依旧紧闭的那扇门,表情更加疑惑。
按理说,两人素不相识,且短暂相处也不见得愉快,几乎算是陌生人,如何谈得上送礼一说。
难道就因为她曾不小心打翻在地,触怒了他,所以一气之下送她了之?
楚濛濛如何也无法理解这神奇的脑回路,只得将他归结为一个性情古怪的男人。
不过,这些木雕实再精致可爱,特别还是纯手工制作,在今时今日一众义乌小商品机器制造的粗糙面前,简直更加难能可贵,就算真的拿去卖钱,也该价值不菲。
这样想着,楚濛濛更觉得自己可不能要。
于是,她弯腰蹲下小心翼翼抬起盒子,环视了一圈客厅,最终走向还算宽敞空余的一侧柜子前慢慢放好。
可手还未收回之际,一路尾随在她身后的西高地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在原本安安静静的房里,立时格外响亮。
楚濛濛一时激灵,心中暗道不好,连忙扭头安抚狗子,手指放在唇边对它比着“嘘——”。
然而,这厮先前通人性的样子已然大为不同。
就像是对她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眼前人越是安抚想让它小声,它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越来越大声叫唤。
真是手足无措之际,楚濛濛心下一横正准备赶快溜之大吉,左侧紧闭的房门似乎不忍其扰倏尔拉开。
楚濛濛猝不及防,一抬眼便与屋内人四目相对。
此时此刻,见到主人房门打开的狗子,也颇有眼色,随即停下了先前喋喋不休的吼叫声,飞快地跑到主人身边来。
周屹泠立在门内,一手搭着门后,衣着整齐未变,一双冷淡无波的眼眸,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楚濛濛一时呆愣原地,表情尴尬扯了扯嘴角,嘴边脑子更快地打了一声招呼:“嗨”。
男人定定看着她,没有笑意,没有回应,似乎懒得开口,径直走向客厅中那摆放着木雕的高柜,不费吹灰之力端起盒子几步来到她面前,双手一递。
这般不容拒绝的动作,让楚濛濛面露难色,正要再次开口推辞。
男人耐心已尽般,冷而淡如霜雪的声音响起:“你如果不想要,可以出门把它扔到垃圾桶里,省得我再跑一趟。”
这话中的决绝和强硬让楚濛濛更加讶异,他表情肃穆没有丝毫笑意的样子,竟让她心头一颤伸出手来,鬼使神差接住了盒子,懵里懵懂舌头都有些打结道:“谢…谢谢”。
谁能想到昨日她还静静端详暗自喜欢的东西,转眼就真送到了自己手里,楚濛濛看着满满当当排列整齐一盒子木雕摆件,顿了顿,觉得还是该向仅一面之缘就送她这么一份大礼的人好好道别。
“那个,我现在就准备走,很高兴认识你,下次额,”
楚濛濛原本想说下次A市再见的话卡在嘴边,想起自己今日就要离开说不定永不回来,便也不好再说些冠冕堂皇之话,快速改口道:“如果还能再见的话,希望我们能是朋友。”
这句也是此时此刻楚濛濛的心里话,离开沈纪珩之后的她,决意用一种更加积极阳光的态度去和这个世界的人和物相处。
而这个看起来冷若冰霜颜值超高却脾气古怪的帅哥,大概也算是她开启新生活路上第一位遇到的朋友吧。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相遇本身就是一种缘分。
楚濛濛想至此,心里也如明镜一般通达明亮,于是她扬起笑容,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微笑以示告别。
周屹泠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面若娇花一般鲜活明媚,牵引着他的青春回忆及心神多年的女人,再一次从他视线和生命里退出。
桥归桥,路归路。
昨天的短暂相遇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垂下眼,甚至不曾目送,静靠在一侧的梁柱上半晌没动。
他身边的犬儿不明所以,但看见女人往外的脚步,也急急追出几步,一边“哼哼唧唧”看着人就这样消失在院门之外,一边又飞快回头看向厅中主人的方向。
好半晌,未闻动静,西高地只得几分落寞乖乖地待在院门处,下巴搭在门槛上一直注视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而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僻静的村道上,楚濛濛只觉得这样的清晨真是无限惬意而舒心。
一切都是将是崭新的开始。
她颇有兴味地漫步在昨天傍晚的来路上,打量着四周各具风格的民居瓦舍,沿路栽种着的各种草木花卉,在一派清新间聆听着清脆悦耳的鸟鸣,不禁心旷神怡。
若非眼下形势所迫不容逗留,楚濛濛的确觉得此地就是一个绝佳的慢生活圣地。
难怪,刚才院中那位,不是A市人的周屹泠,也会在此地驻留。
想到此,她看了看手中拿着的那盒木雕,没有来划过一丝诧异——想来那人心灵手巧极有品味,又懂生活,加上那一张堪比明星的脸,真不知道为何还孤身一人。
也许是性格实在太怪异了吧,楚濛濛暗自猜测着,随即摇摇头对自己突然这么八卦的想法感到好笑,脸上也微微浮起一丝弧度。
正当她全身心放松地享受在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早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张突兀而又孤独地停在路边的,是平日里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宾利。
车中之人,早一眼看见了她。
似是在茫茫大漠里孑孓独行之人,历经无尽疲惫的长途跋涉,在绝望和苍白之中几乎折服于命运,行尸走肉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却在一瞬间产生了幻觉般地发现了绿洲。
沈纪珩早已打发走了金秘书,一人停留在这里。
这无眠的一夜,她的种种行径和逃离,不吝于一种赤裸裸的背叛,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割开沈纪珩的心脏,模糊一片,又鲜血淋漓。
迷惘困顿,不知所措。
在沈纪珩眼里,两人结婚七年感情稳定,虽则他们之间的开头留下了一些插曲,但从未想过,她会离开自己。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滋味呢?
一夜未眠的眼眶带着些许红色血丝,沈纪珩一眼不错,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一步一步欢快而散漫的脚步,还有轻松愉悦的神情,攥紧了掌心。
这般模样,连他都快忘了。
曾经学生时代的楚濛濛就是这样懒懒散散无忧无虑,即使被父母指责不够上进不够努力,只知贪玩,她全不放在心上反而一路撒娇闹腾的涎皮赖脸,沈纪珩彼时见过一次就印象颇深。
她漫不经心的情态和声音娇娇柔柔却自带一种恣意自由的小任性,那是被楚氏夫妇多年宠溺惯出来的骄矜。
沈纪珩不知自己当年为何一眼难忘,却在心中默默记了很多年。
然则,这种情态和感觉,在她终于成为自己的沈太太之后,从未有过。
聪慧过人如沈纪珩,不是没有察觉到一些端倪。
但沉浸于得到她的巨大幸福和满足之中无法自拔,一叶障目,结婚之后的沈纪珩越来越无法克制隐藏压抑多年的澎湃感情和汹涌爱意,盲目地想对她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甚至以一种从未深思过的执念,以为只要他对她足够好足够爱,就能自然夫妇情深和和美美。
然而,却忽略了一个巨大的现实。
那就是这一切童话故事般的美满婚姻,其实建立在他的不择手段之上,建立在他早有企图的偏执、一朝难耐的阴暗渴望之上。
而她呢。
沈纪珩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