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滨江路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路灯昏黄发暗的光,结合江边氤氲泛起的薄雾,一派萧索。
荒无人烟的路边,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原地许久未动,仿佛被这初夏清冷的风冻住,凝成了一尊僵滞的雕塑。
车窗紧闭似乎无法隔绝外界的冷气,反而是车里凌冽肃杀的压抑最后的屏障。
一前一后各坐一人,长久隐于黑暗之中。
本该是睡意正酣的宁静时刻,早已被一夜风雨兼程舟车劳顿的奔波,以及始料未及猝不及防的惊怒,置换成了无尽难解的煎熬。
一向敏锐沉稳,处理各种工作疑难问题都得心应手的金秘书,在原地滞留已近两小时的无声无息中,竟然束手无策,甚至有些迷茫担忧。
他心底的一丝惊惧,藏在昏暗中默默抬头望向后视镜的动作里,却也被后排座椅上的人忽视得彻底。
而真正制造了车内极致低压的人一丝不察。
自下达命令“停车”简短二字,后排落座之人就再未开口,隐于背光一侧加之车窗玻璃严密的光线过滤,没有任何动静。
若非那一双枯寂无波,幽邃沉寂却俊逸冰冷的眼睛还在黑暗之中泛出光泽,金秘书都要怀疑此刻坐在车里的不是自家老板,而是一尊样貌身形、机能智慧一应鬼斧神工、出神入化,却没有半点人气的冰钢寒铁铸就的人形机器。
在沈纪珩身边工作已逾五年,凭着优异出众能力能跟随自家老板并为之效劳是金秘书人生中数一数二的自豪之事。
抛开优渥丰厚的薪资待遇,真正让本身也是佼佼者的金秘书全心全意热爱并沉浸工作之中的最大原因,是他所效劳之人的各方面都近乎卓绝完美,几乎可称天之骄子。
可这样一位方方面面都近乎完美、滴水不漏,且集无数赞誉艳羡、衷心佩服的人,在昨晚港城灯火璀璨万众瞩目的国际重量级商业宴会上,表现得……
竟是出人意料地失态。
彼时港城海景国际宴会厅内华光溢彩,大佬云集,许多人慕名而来,想借此场合与近年来强势崛起的恒生集团沈总搭话,却在看到人时纷纷停下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甚至好几位其中不乏年长者,望而却步之后找到会场内角落的金秘书询问情况,金秘书不得已微笑着一一借口解释,而说话间望向自家老板的目光也越发复杂。
自五点半没有接到夫人每日下班后的电话起,直到宴会开始,过去的整整四个小时里,金秘书默默观察着反复看着手机的老板表情。
他似乎心事重重,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在一点点变糟。
起初只是因为没有接到她如常一样的电话,沈纪珩心中简单升起的一丝不快失落。
在时间一分一秒的冷待中,一次次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连电话都无一接通,沈纪珩眉头微蹙,莫名不安涌上心头。
金秘书先头联系无果。
按捺不住的沈纪珩亲自问询了家中和她所在公司,得到回复都没有确切的信息。
她的车还停在公司地下停车场,人却不知所踪。
沈纪珩忽地想起临别时她的表情,那双明明一如平常温婉明亮的眼眸,对于自己的邀约似乎带了一刹那愣神的不自然,和迅速转为笑意的狡黠。
是他太敏感了吗?
似乎,那是她原本打算拒绝却又一瞬间改口说“我想想”的借口……
但当时的他反而全然不察。
沈纪珩曾有一瞬间的受宠若惊,临上飞机的前一刻还沉浸在莫名甜蜜的氛围里,暗想楚濛濛会悄悄搭上港城的飞机……说不定下一秒就在他眼前呢。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家中陈姨已经找到了她从未带走的证件,以及金秘书回复航空公司那边并无任何关于夫人的信息。
沈纪珩曾隐隐憧憬的希望,终于一点点黯淡下来。
会场当晚,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恒生集团董事长沈纪珩面沉如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而开场不到半小时,这位几乎是全场焦点的重量级人物,就莫名起身,匆匆离席而去。
此间众人表情无声一致讶然,纷纷惊讶、侧目、议论,全然已无兴趣台上的主持人或嘉宾,仿佛兴趣也追随着那人一道离去。
金秘书顶着巨大压力,在老板下达返回A市的指令后极快地协调好了各方资源,同时也向会场主办方及集团重要伙伴致信礼貌表达歉意。
这免不了又花费周折,借口既不能有损集团形象,也不能透露沈总的家庭情况,但金秘书一向机智敏锐,处理得游刃有余。
几乎是半点不停。
金秘书极致缜密的安排,行程衔接顺畅没有一丝耽搁,一路直抵港城航站,登上最近一班前往A市航班并迅速起飞,坐在头等舱中的沈纪珩的表情也未见丝毫缓和。
两个小时后,仍在万里高空黑夜穿行的飞机舱上。
已是满脑门官司的金秘书,在收到最新从A市发来的一系列关于夫人行踪轨迹的道路监控视频后,不敢有一秒迟疑报告沈纪珩,却屏息静气放轻了呼吸。
看着沈纪珩久久停留在平板上,反复播放着那一道身影清晰而接续地出现在不同场景,如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黑暗沉压,金秘书头一次在自家老板身上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静和茫然。
那双复杂晦暗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画面中即使化作灰也能一眼认出的人。
她轻盈松快的步伐和自由愉悦的笑容,隔着屏幕都能如此清晰鲜活,犹如一把无解的利刃狠狠刺进沈纪珩心。
排山倒海的疑问裹挟着彻骨凉意从四肢百骸袭来,混合着暴怒、不甘、痛苦,还有如遭背叛一般的绝望,令他头晕目眩,几欲窒息。
沈纪珩整个人都仿佛沉入了深海里。
一连数小时的无声麻木,全由金秘书全盘操劳着不计一切代价去寻找夫人的消息。
终于,在凌晨两点,一锁定夫人具体的位置,兀自望了眼已经不知如何形容的沈纪珩,金秘书毫不犹豫踩下油门直奔这里。
沿着路的方向依稀能看见的村落民居近在眼前,金秘书原本以为一到这边,就会立刻下车去找人的老板,反而一反常态,丝毫未动。
黑色宾利长久地停留在空无一人的滨江路边,仿佛一只幽怨困顿,徘徊于深渊的巨兽,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痛,陷于危险的沉寂之中。
不过百米之外的距离,沈纪珩迟迟没有下车。
他想起和楚濛濛七年点滴的婚姻,又想起监控视频中她欢欣自由的身影,不禁万分痛苦地闭上了眼。
而另一边厢。
回到房间后,不由自主回想起刚才男人自述新闻娱报若见过自己的平淡寻常解释,楚濛濛后知后觉地若有所思。
躺在床上看了眼淡淡透光的窗户之外,无边的昏暗看不清院中的情形,也自然看不到院中人的身影。
被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却一针见血直白戳破了内心的痛苦来源,虽然出于变扭地不愿在外人面前袒露,楚濛濛进行了口头否认和掩饰,但他看向自己那双幽深透亮的眼睛却让她不自觉心里发虚。
后续谈话中,楚濛濛知道了他的名字。
虽然有些疑惑这个过程男人始终端详着自己的反应,似乎带了些若有似无的打量。
但在沈纪珩身边养成了及时回应情绪价值的习惯使然,楚濛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夸赞“周屹泠”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男人平淡的眉梢微微一挑,像是察觉到对方主动讨好自己的意思,却不见得有多少情绪起伏。
而后的交谈更是如此,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干巴巴的,仿佛他只是疲于应付自己而没有更多话想说。
先前他对她的同情和怜悯,在楚濛濛细致审视中,也好像仅是一瞬间就消失了的事。
楚濛濛不禁暗自猜测,他刚才也许是出于某种善意的绅士行为,毕竟同处一院之中,大概她做噩梦的叫喊也惊吓到了他。
正当她想表示歉意时,男人却话锋一转,不再看向她,淡而凉的声音在如水的夜色中也变得格外清冷:“恒生集团掌门人太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安全。”
此话虽比先前缓和,但听在楚濛濛耳里,其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却还是没变。
她神情一噎,随即打住了所有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想法,心中不快,语气随之也恢复了距离和陌生:“你放心,天亮之后我就会离开。”
周屹泠望着黑而沉的夜空,没有一颗星辰,在她话落地的瞬间,自然听出了其中情绪的变化,只是长而远地仰头注视着孤冷高悬的一缕残月,薄唇微动却最终没说话。
这句实则关心的话被她轻易误会,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永不相交的人,不会因为多年后的一次偶遇,而改变什么。
他也不该,在她脆弱的时候妄图再给予她什么。
院中气氛一时冷落下来,楚濛濛也无法再停留原地,匆匆扔下一句“再见”就回了房里。
直至再次躺在黑夜中,楚濛濛还是对刚才男人态度转变之快一头雾水。
这样一个也许还算善良,但太善变的同租人,也让她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更何况,依照楚濛濛对沈纪珩这位好老公的了解,今晚就算“掘地三尺”恐怕也要寻到她的下落。
而一向颇有各界人脉资源的沈纪珩,在A市茫茫人海中要是想亲自捞一个人,那也不是难事,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而她唯有把握好沈纪珩去港城参会的时间差,才有希望溜掉。
基于目前无法用手机、也未携带任何证照买不了公共交通工具的票,想要直接从A市远走高飞的想法基本不可能实现,为今之计只能曲线救国。
楚濛濛略一思索,当即决定明日早起就打一辆出租,先前往离A市三百多公里外的B市,虽然它远没有A市国际交通枢纽的发达条件,但也是相邻A市发展得相对不错的地级市,该有的交通也都有。
从B市出发,沈纪珩关注的可能性就大大缩减了,这样一来成功逃离的概率也就大大提高了!
楚濛濛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一阵激动憧憬,又喜盈盈地小心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生怕因一时的得意忘形立下不吉利的flag。
自言自语安慰自己了一阵,楚濛濛又在自我催眠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倒是出奇的安稳和平静,直到清晨天光大亮,光线映照着轻薄的窗帘,楚濛濛才缓缓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