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夫人打量着沈含章,严肃道:“原本楚家打算送明淑入宫,可你也知晓,她心性狭隘,与皇后娘娘素有嫌隙,来日她入宫得宠,则后患无穷。”
沈含章难以置信,心里生出一阵寒意。
“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楚夫人道。
沈含章怔住。
楚夫人没有给沈含章喘息的机会,继续道:“陛下心悦你,碍于皇家颜面,不可纳你入宫,若你假扮皇后娘娘承宠,一来顺遂陛下心意,二来你若诞下皇子,便可归在皇后的名下,稳固中宫地位。”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没想到楚夫人竟然会要求她代替楚明怡承宠,浑身都僵硬起来。
她只是一介宫女,身份卑微,且已有婚约,如何能假扮中宫皇后,侍奉皇帝呢?
这是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
一旦败露,不止楚明怡身败名裂,更会牵连楚家,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沈含章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惊骇与惶恐朝她席卷而来,嗫嚅道:“奴婢,奴婢……”
她嘴唇翕动,想说她不敢,她如今有婚约在身,此生只想嫁给陆淮安,岁岁相守,平凡一生。
她怎能背弃于他?
楚夫人冷眼看着沈含章无助的模样,她没有半分的心软,语气平静道:“如今楚家危在旦夕,陛下对你执念深重,你若不肯,陆淮安必死无疑,你若答应,所有人都能平安无虞,含章,你自幼聪慧通透,应当知晓其中利害。”
此言字字诛心,直白地摆在沈含章的面前,令她无从逃避。
沈含章泪如雨下,她浑身发冷,不由得想起陆淮安,离别那日,他紧紧地抱住她,说等他回来,又想起沈家败落后,是楚家收留她,给了她一方安身之所。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要是她不从,坚守清白,就要眼睁睁看着陆淮安蒙冤惨死,倘若她假扮皇后承宠,便可换取陆淮安平安。
她双眼泛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良久,楚明怡面露不忍,开口道:“含章,你若不愿,本宫不逼你。”
沈含章神情绝望,她抬头看向楚明怡,哽咽道:“娘娘……”
事到如今,为保陆淮安性命,她还有旁的选择吗?
她苦笑一声。
楚明怡站起身来,她淌下泪来,拉住沈含章冰冷的手,愧疚道:“是本宫对不住你,可是本宫真的没有法子了……”
“好,奴婢答应。”沈含章扯起唇角。
“含章,你……”楚明怡浑身一震。
“娘娘,奴婢答应。”沈含章万念俱灰,她抽出自己的手,像是拿定主意似的,缓缓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哽咽道,“为了娘娘,为了淮安哥哥,奴婢答应……”
话音刚落,楚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她弯下腰来,亲手将沈含章扶了起来,语气缓和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你放心,楚家不会亏待你的,陆淮安也会平安归来。”
沈含章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滚落。
楚明怡像是不忍再看,她别过脸去,压下心里的起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也挣扎过,也犹豫过,可她终究是个懦弱的人,为了楚家和后位,她只能逼迫自己狠下心来。
楚夫人离去后,楚明怡看着沈含章苍白的脸颊,唤道:“含章。”
“奴婢没事。”沈含章眸光湿润,强颜欢笑道。
“本宫……”楚明怡艰涩道,“是本宫对不住你。”
沈含章摇了摇头,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当初要不是楚家,奴婢早就不知流落何处,现下楚家有难,奴婢能出一份力,是奴婢的福分。”
她语气平静,可楚明怡却听得心酸无比。
自从楚家出事,外头流言纷乱,有人说皇后无子善妒,阻碍皇帝纳妃,楚家似是有意送庶女入宫固宠,还有人说楚家迟早会被清算,皇后也会被废。
入了秋后,楚明怡本就身子不适,流言传到她的耳中,又病了一场。
沈含章端着药进来,轻声道:“娘娘,该喝药了。”
“含章,本宫当真无用,现如今人人都可以来踩本宫一脚。”楚明怡苦笑道。
“您别这么说,会好起来的。”沈含章安抚道。
那日过后,楚明怡按照楚夫人的安排,命宫中教养嬷嬷好生调教沈含章,模仿皇后的一言一行,以免露出破绽。
沈含章本就纤弱,如今更是瘦了许多,大有弱柳扶风之态,她每日学规矩,她哪一处做得不对,教养嬷嬷便轻轻地点在她的肩上,叫她重来。
她眼神空洞,只能一遍遍地重复。
直到夜深人静时,她才能得几分喘息,想到远在边关的陆淮安,忍不住落下泪来。
淮安哥哥……
沈含章拭去泪水,她拿起荷花簪子,放在掌心中,慢慢地握紧。
她不知道,陆淮安此时是否在想她,更不知道皇帝早已将楚家的每一步算计尽收眼底。
乾清宫内。
皇帝坐在御案前,他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手中拿着一份密报,上头写着楚夫人近日频繁入宫。
王内侍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对于近来楚家的那些小动作,皇帝了然于胸,楚夫人递牌子入宫,乃至坤宁宫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报到他的案前。
他自然知道楚家想做什么。
借腹生子,瞒天过海。
好一个李代桃僵,好一个一箭双雕。
皇帝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楚家以为他会被楚明淑的美色所惑,甚至想将沈含章送上龙床,却又怕他知晓真相后降罪,于是让她假扮皇后,以为这样便能掩人耳目。
可他们忘了,他是皇帝。
这宫里的每一寸地,每一个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若不愿,谁能把沈含章送到他面前?
他若愿意,谁又能拦得住?
皇帝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外头夜色沉沉,忽然想起沈含章。
她第一次奉茶时候,眉眼青涩,纤纤十指白若霜雪,后来在灯铺中猜字迷,她猜中后欢喜的神情,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比花灯还要好看,诸多与她有关的画面,最终变成她神情害怕,眼中闪着惊惧,求他放过她的模样。
他心中闷痛,他是天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偏偏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得远远的。
她心里只有陆淮安。
所以他调走陆淮安,他承认,他做得不光彩。
他是皇帝,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可以不情愿,可以恨他,但她不能属于别人。
他想着慢慢来,等她忘了陆淮安,明白他的心意,心甘情愿走到他面前。
可楚家却先急了。
他们怕楚明淑入宫惹出祸端,便想推沈含章出来,假扮皇后承宠。
他们以为这是在帮他,其实是在逼她。
他心中怒火翻涌,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楚家主动递上棋子,正中他下怀。
他不必再费尽心机,不必再低声下气,她就会被送到他面前。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沈含章跪在乾清宫里的模样,她双眼泛红,说她有婚约在身,望他成全。
那时她怕他,求他饶过。
如今呢?
她为了救陆淮安,竟肯答应楚家的算计,假扮皇后承宠,连自己的清白都可以不要。
想到这里,皇帝胸口闷痛。
王内侍有些吃惊,暗忖陛下分明是知道楚家的打算,却装作不知。
他不敢多问,慢慢地退了下去。
很快便至中秋节,沈含章坐在铜镜前,不过月余的光景,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唯有她的眼眸还是秋水般盈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素云走了进来,她将晚膳放在桌子上,见沈含章闷闷不乐,她心里一酸,劝道:“姐姐,这些时日你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今夜多少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了。”
“我没事。”沈含章回头,轻声道,“娘娘呢?”
“今夜中秋家宴,秋月和春桃正为娘娘梳妆。”素云解释道,“苏嬷嬷劝娘娘,让她寻个由头让陛下留宿坤宁宫。”
“原来如此。”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垂下眼帘,她并没有将代替皇后承宠之事告知于素云,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知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中秋家宴设在太液池畔,殿内金碧辉煌,舞姬在丝竹声中翩然起舞,群臣们互相敬酒,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含章留在坤宁宫,由教养嬷嬷服侍着沐浴更衣。
待洗漱完毕,她换上素色的软裙,那是皇后常穿的样式,月白色的缎面,她穿着稍长了些,裙摆拖在地上。
教养嬷嬷低声夸赞道:“沈姑娘生得标志,倒是比……”
她突然想起什么,没敢说下去,讪讪地闭了嘴。
沈含章抿唇不语,
太液池畔,楚明怡坐在皇帝的身旁,她面带微笑,应对从容,看不出丝毫的病态。
群臣上前敬酒,恭贺帝后中秋团圆。
酒过三巡,李御史突然起身,举杯道:“陛下,皇后娘娘,臣恭贺中秋,只是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思量,国本乃社稷之重,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至今未有皇嗣,臣恳请陛下广纳妃嫔,以延国祚。”
此言一出,宴席上瞬间安静下来。
本该是君臣同乐的时候,李御史每次都要当众来这么一出,倒是显得有些扫兴,群臣纷纷住嘴,看起戏来。
皇帝淡淡一笑,他端起酒杯,道:“此事急不得,待皇后身子好了再议。”
李御史面露不甘,他正欲开口,却见皇帝的目光扫了过来,他登时噤了声。
楚明怡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她站起身,轻声道:“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告退了,诸位慢用。”
皇帝瞥了她一眼,温声道:“皇后好生歇息。”
楚明怡笑道:“是,臣妾告退了。”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他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王内侍凑上来,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吩咐,说今夜请您留宿坤宁宫。”
皇帝眸色微微一深,他端起酒杯,语气淡淡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