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楚明怡不敢置信,脱口而出道,“这是欺君之罪,万一被陛下发觉……”
“陛下发觉又如何?”
楚夫人重新坐了下来,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道,“他对含章有意,只因含章有婚约在身,他作为一国之君,不可强夺臣妻,免得背上骂名,倘若含章愿意呢,她代替你承宠,陛下既得了人,又保全皇家清誉,此举可谓是一举两得。”
楚明怡感觉到有一股寒意从脚底逐渐蔓延至全身上下,她怔怔地看着楚夫人,像是在看陌生人。
此法如此荒唐,可楚夫人和楚阁老竟然将其视作一条出路,轻描淡写地说出口来。
“只要此事做得隐秘些,是不会有人知道的。”楚夫人劝道。
“含章……”楚明怡艰难道,“她不会答应的。”
楚夫人神色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道:“她欠楚家的,当初要不是你父亲收留她,她一个罪臣之女,早就没命了,她若是个知恩图报的,便该明白。”
“可是……”楚明怡思绪纷乱,喃喃道。
“你以为现下楚家还有退路吗?”楚夫人神情凝重,叹道,“若再不让楚家女儿进宫,等陛下耐心耗尽,楚家就真的完了,明淑那丫头野心勃勃,等她进宫,你的日子就难过了,含章她是你的人,对你忠心耿耿,她生的孩子,养在你的膝下,与亲生无异,楚家有了皇子,你父亲就能稳住朝局,你在宫里的地位就再无人可撼动。”
楚明怡阖上双目,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含章是姑母的女儿,您怎么能……”她神色疲惫,欲言又止道。
“正因如此,我才替她想着。”楚夫人早知楚明怡会于心不忍,劝道,“陛下执意要她,她难道能抗旨不成?与其让陛下惦记着,不如你主动献上,如此一来也不算亏待了她。”
楚明怡神色恍惚,她知道楚夫人所言有理,楚阁老现如今举步维艰,皇帝冷眼旁观,楚家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可她想起沈含章澄澈如秋水的眼眸,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攥住了似的,传来强烈的痛意。
沈含章和陆淮安的婚约由她一手促成,她也由衷为二人感到高兴,可如今她怎么可以亲手拆散他们?
她怎么可以……
想到这里,楚明怡神色变得痛苦起来。
楚夫人站起身来,她整理衣装,低头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语气缓和下来,轻声道:“你好好想想吧,有些事由不得你心软。”
说罢,楚夫人起身离去。
楚明怡神色惘然,她独自坐在殿内,直到天黑。
苏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楚明怡这般模样,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上灯。
“苏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没用?”楚明怡嗓音虚弱道。
苏嬷嬷顿了顿,低声道:“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身为皇后,却护不住母家,本宫这个皇后,做得当真窝囊。”楚明怡苦笑一声。
苏嬷嬷一惊,劝道:“娘娘,您千万别这样想。”
楚明怡垂下眼帘,她想起宴席上皇帝看向沈含章的眼神,透着克制,她了解皇帝,经过端午之事,他看似冷淡下来,实则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放手过。
他调走陆淮安,将沈含章困在宫中,而今楚家出事,他隔岸观火,不过是等着她这个皇后识趣地递上台阶。
楚明怡面带苦涩,喉间涌上一阵酸楚。
她记得沈家获罪那年,姑母跪在楚家的门前,将沈含章托付给楚家。
楚阁老为避嫌,将沈含章送到她的身边当丫鬟,名义上虽是主仆,她心里却早就将沈含章当作亲妹妹一般。
如今,所有人都在逼她将沈含章送到龙榻上去。
沈含章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坐在灯下给陆淮安写信,素云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开口调笑几句。
沈含章的字迹娟秀清丽,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下去,院子里点上灯笼。
“姐姐,你怎么了?”素云见她出神,好奇道。
“没什么。”
沈含章不知为何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摇头道,“就是忽然觉得心神不宁。”
素云以为她在想陆淮安,笑着宽慰道:“陆大人来信说一切安好,你就别多想了,早些歇息吧。”
沈含章颔首,将写了一半的信折好收进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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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楚明淑进宫拜见皇后,此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正在批阅奏章,他的神色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王内侍站在案前,将坤宁宫的动静一一回禀,语气恭敬道:“陛下,楚二姑娘已经进坤宁宫了,正同皇后娘娘说话呢。”
皇帝应了一声,他放下御笔,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眸光暗沉,慢条斯理道:“楚家倒是心急。”
王内侍低头,不敢接话。
少顷,皇帝吩咐道:“去库房取一柄玉如意,给楚二姑娘送去,就说朕赏的。”
王内侍有些意外,他抬眼瞥了一眼皇帝,见皇帝面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可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丝凉意。
他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亲自去库房挑选一柄上好的白玉如意,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内。
楚明淑笑吟吟地看着楚明怡,她生得像萧姨娘,笑起来时眼波流转,身着水红色的交领短衫,外穿鹅黄色的比甲,映得面容愈发娇艳。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她起身行礼,姿态婉转。
楚明怡扯起唇角,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
楚明淑坐了下来,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笑道,“娘娘的坤宁宫当真是气派,自您进宫,臣女已经多年未见了,甚是想念,如今能进宫面见,是臣女天大的福气。”
楚明怡对于楚明淑的示好视若无睹,她神情冷淡,浑身透着雍容华贵的气质。
楚明淑低头,她接过春桃奉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笑道:“娘娘这里的茶真好,臣女记得小时候,娘娘便喜欢喝龙井,如今怕是天下的好茶都先紧着娘娘挑了。”
“妹妹若是喜欢,本宫命人包些给你带回去。”楚明怡淡声道。
“娘娘客气了。”楚明淑笑道,“臣女往后若是有福气常进宫来,还怕喝不到娘娘的好茶吗?”
话音刚落,楚明怡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淡定,不咸不淡道:“妹妹说笑了,宫中规矩森严,可不比家中自在。”
楚明淑目光落在沈含章的身上,笑道:“这是含章姐姐,许久不见了,你出落得愈发好了,怪不得祖母和父亲时常提起呢。”
沈含章闻言,她摸不准楚明淑的态度,只是略微颔首。
从前在楚家时,因沈含章家道中落,且楚明淑向来自视甚高,自然看不起沈含章,时常以主人的身份故意加以欺辱,故而沈含章对她没有好感。
楚明淑抿唇一笑,她看向楚明怡,开口说着家常,提起楚阁老在家时常念叨皇后娘娘。
楚明怡心中毫无波澜,暗自冷笑一声,她岂会不知这个庶妹的心思,越是表现得热络亲近,心中就越是盘算着如何将她踩下去。
从前在家中便是如此,楚明淑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
若非楚明淑,她也不会被迫入宫。
此事她一直记在心里。
殿内正说着话,外头内侍通传一声,便见王内侍走了进来。
王内侍向楚明怡行礼,笑眯眯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王公公怎地有空过来?”楚明怡询问。
王内侍闻言,解释道:“陛下听闻楚二姑娘进宫,特命奴才送来玉如意,说是给楚二姑娘赏玩。”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惊讶起来,纷纷面面相觑,暗自猜测皇帝是否真的对楚明淑有意。
楚明淑有些惊讶,她连忙起身接过,只见玉如意通体莹润,柄上刻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内库的上品。
她笑得眉眼弯弯,轻声道:“多谢陛下赏赐,臣女叩谢圣恩。”
“楚二姑娘好福气啊。”王内侍笑道。
楚明淑闻言更是得意,她瞥了楚明怡一眼,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楚明怡面色平静,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王内侍面带笑意,他慢慢地退了出去。
“陛下当真叫臣女受宠若惊,说起来,若非父亲安排臣女进宫献艺,臣女也想不到会有一日能见到陛下。”楚明淑笑道。
“陛下仁厚,既然赏赐于你,收着便是。”楚明怡语气淡淡道。
楚明淑压低嗓音道:“是,不知娘娘还记得周郎君吗?”
楚明淑神情一僵。
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当年她还未入宫时,与那人有过一段情愫,两人诗书唱和,彼此倾心。
可楚阁老一心要将她送进宫,断然不肯。
后来她入宫为后,周家也被调离京城,这段往事再无人提起。
可眼下楚明淑偏偏提了出来,分明是故意为之。
“听说周郎君去年成了婚,娶的是扬州一个盐商的女儿。”楚明淑看着楚明怡僵硬的神情,露出得逞的笑容,轻声道,“臣女原以为娘娘会伤心,如今看来您果真是做大事的人,过去的事说放下就放下了。”
“你……”楚明怡咬牙。
沈含章深吸一口气,她见楚明淑当众说出当年之事,给皇后没脸,便再也忍不住,冷声道:“楚二姑娘慎言,此处是坤宁宫,你觉得你方才所言是能对皇后娘娘说的吗?”
楚明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沈含章能说出这番话来。
苏嬷嬷面无表情,接着道:“楚二姑娘冒犯皇后娘娘,来人,掌嘴。”
话音刚落,秋月得了命令,上前狠狠地甩了楚明淑一巴掌。
随着啪地一声脆响,楚明淑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她捂着脸颊,强颜欢笑道:“方才多有得罪,是臣女的不是,往后臣女若进了宫,还需要仰仗娘娘照拂呢。”
她站起身来,向楚明怡行礼,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时辰不早了,臣女告退。”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