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夫人走后,外头突然下起雨来,天色变得晦暗起来,将皇宫笼罩其中,令人看不真切。
沈含章神色担忧,她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娘娘……”
她方才见母女二人起争执,虽有心劝解,但碍于身份有别,不好多说。
楚明怡有些头痛,她抬手扶住额头,泪水缓缓地落了下来,苦涩道:“父亲的意思是让楚明淑进宫,替本宫分忧。”
沈含章也没想到楚阁老竟然会让楚明淑进宫,楚明淑向来与楚明怡不对付,从前闹了多少不愉快,看来楚家如今当真是处境艰难,楚阁老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她面露迟疑,目光扫向苏嬷嬷,不知该说什么。
苏嬷嬷劝道:“娘娘,您别多想,没有您的允许,想来阁老也不会贸然行事的。”
“本宫绝对不会让她进宫的。”楚明怡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来,神色变得无比坚决,一字一句道。
绝对不会……
这后宫,只能有一个楚家的女儿。
沈含章下了值后,她回到住处,坐在烛台下刺绣,难免想起白日楚明怡和楚夫人所言,忍不住叹了一声。
人生在世,哪怕是身居高位,总有诸多身不由己,更何况他们这些下人。
“姐姐,你何故叹气?”
素云整理好被褥,她回头就听到沈含章的叹息,疑问道。
沈含章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扯起唇角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既如此,你就别忙活了,早些睡吧。”素云躺了下去,轻声道。
沈含章收回视线,轻声道:“你先睡,我再过一会儿。”
“那我先睡了,你别忙太晚,明日还要上值呢。”素云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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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已至万寿节,宫中张灯结彩,奉天殿前设了百席,王公亲贵和文武百官皆来朝贺。
楚明怡高坐于凤位之上,经过楚家弹劾之事,她瞧着病恹恹的,面色有些苍白,在唇上涂了口脂,才不显得憔悴。
宴席开始后,群臣纷纷恭贺,她始终是强颜欢笑,提不起兴致。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他接受群臣敬酒时,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目光不经意朝沈含章的方向扫了过去。
沈含章站在楚明怡的身旁,她低垂着脑袋,乌黑的长发梳成??髻,露出白如美玉的脖颈,身子纤瘦,显得楚楚动人。
皇帝遥望着她,见她低头为楚明怡斟酒,小脸在烛光映照下如白玉般细腻,浑身透着温顺。
她瘦了……
皇帝眸光深沉,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端午过后,他刻意冷淡下来,甚少去坤宁宫。
他不敢再吓到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夜晚,当他在乾清宫批阅奏折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她含泪的眼眸。
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为天子,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辗转反侧。
他忍着不去看她,忍着不去想她,可越是克制,念头就越是疯长,却只能将心思都放在奏折里,用冗繁的政务将自己填满。
沈含章察觉到有一股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睫毛轻颤,心中紧张万分,不敢抬头,继续侍奉楚明怡用膳。
自她病了一场后,皇帝就再没召见过她,她起初仍然悬心,后来见皇帝态度疏离,这才逐渐放下心来,以为他终于淡了心思,而眼下在宴席上,他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倒叫她乱了阵脚。
宴席过半,一阵悦耳的丝竹声响起,教坊司的乐伎在殿中起舞,长袖翻飞,身姿袅娜。
酒过三巡,楚阁老起身恭祝皇帝,随即敬酒。
皇帝面带笑意,他举杯饮下。
楚夫人坐在命妇席间,她神色复杂,目光在御座上停留片刻,便又垂下眼帘来。
就在这时,殿内走来一名女子,不过是碧玉年华,她生得柳眉杏眼,身段窈窕,怀中抱着一张古琴,袅袅婷婷地走到殿中,向御座的方向盈盈下拜。
“臣女楚明淑,奉家父之命,特献一曲为陛下贺寿,愿陛下万岁安康,福泽绵长。”她红唇微张,嗓音清脆如莺。
苏嬷嬷有些惊讶,连忙看向楚明怡,低声道:“娘娘,这是……”
楚明怡眼神冷下脸来,沉默不语。
大殿内,楚明淑抬起头来,她眉眼娇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野心,不紧不慢地在琴案前坐定,纤纤十指拨动琴弦。
琴声婉转悠扬,殿中众人听得入神,似乎也沉醉在琴声里。
楚明怡攥紧双手,她了解楚明淑,这个庶女向来不会安分守己,消停了几年,如今竟然借着万寿节的机会,堂而皇之地出现。
她不用想也知晓这是楚阁老的安排。
一曲终了,皇帝微笑道:“楚家果然诗礼传家,女儿家皆才情出众,琴音清越,颇有古风。”
“陛下谬赞了。”楚明淑向皇帝行礼,嗓音娇柔道,“臣女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怎及皇后娘娘当年一曲凤求凰,惊艳四座。”
楚明怡眉眼含笑,语气淡淡道:“妹妹的琴艺比从前精进多了。”
“这些年臣女在家中闲来无事,用心钻研琴艺,今日能得陛下和娘娘的夸赞,是臣女的福气。”楚明淑笑道。
姐妹二人隔着御座相望,目光交汇的一瞬,似乎带有深意。
皇帝略微颔首,他知道楚家的意思,意味深长地问道:“皇后以为如何?”
“妹妹自幼聪慧,琴艺确是不错。”楚明怡扯起唇角。
宴席散后,楚明怡回到坤宁宫偏殿,她脸色难看无比,气得身子颤抖起来。
沈含章跟在她的身后,担忧道:“娘娘……”
楚明怡没有说话,她坐在铜镜前,目光直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明艳的冠服之下,是一张憔悴的面容。
“好……”她冷笑道,“真是好得很。”
“娘娘,您别动气,身子要紧啊。”沈含章想起楚明淑,她叹了一声,劝道。
“含章,本宫这些年殚精竭虑,替楚家带来荣耀,到头来却变成了弃子,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可笑?”楚明怡自嘲道。
沈含章知道楚明怡为何动怒,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握住楚明怡冰凉的手。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嬷嬷走进来,轻声道:“娘娘,夫人来了。”
楚明怡直起身来,她敛起面上的怒意与悲色,重新换上端庄从容的神色,语气淡淡道:“请母亲进来。”
少顷,楚夫人踏进殿内,她神色疲倦,扫了一眼沈含章,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与娘娘有话要讲。”
沈含章有些迟疑,见楚明怡同意,便和苏嬷嬷退了出去,轻轻地将门带上。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烛光摇曳,无声地对峙着,气氛变得凝固起来。
良久,楚明怡淡淡道:“母亲坐。”
楚夫人看着楚明怡难看的脸色,她坐了下来,低声道:“今日之事,你别怪你父亲。”
“不怪父亲……”
楚明怡抬眼,冷笑道,“那怪谁,怪母亲吗?”
楚夫人沉默一瞬,她自知理亏,无颜面对女儿,但到底还是腆着老脸过来解释,叹道:“楚家的处境,你也清楚,你父亲遭人弹劾,陛下虽然留中不发,可你父亲已经年迈,你兄长弟弟又不争气,楚家要是没人在朝中……”
“所以你们就想让楚明淑进宫?”楚明怡冷声道,“母亲,你忘了当年之事吗?”
“我没忘。”楚夫人叹道,“楚家别无选择,就算陛下念着旧情,可太后呢,太后能容楚家多久,与其让别家的女儿进宫分宠,不如让明淑进来,她到底是楚家的人,再怎么闹,也不会越过你去。”
楚明怡听完这番话,她心寒无比,怔怔地看着楚夫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可此时此刻她口中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般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
“原来所谓母女情深,也不过如此。”楚明怡扯起唇角,带着讽刺的意味,笑道,“在家族面前,什么感情都可以舍弃,母亲,您当年看着萧姨娘爬上父亲的床,看着楚明淑出生,你恨了她这么多年,现下您竟然要本宫同意她进宫。”
楚夫人脸色微变,她攥紧帕子,过了一会儿,沉声道:“你生在楚家,就应当明白,有些事由不得你,你是楚家的女儿,当以家族为重。”
楚明怡闭上双眼,一滴泪水淌了下来。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不甘心,楚明淑当年害她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贱婢所生的女儿,凭什么和她平起平坐?
楚夫人见她不语,劝道:“母亲知晓你委屈,但你要明白,楚家倒了,你这个皇后便什么都不是,太后这些年为何对你冷淡,不就是因为你无子吗,你若有个皇嗣傍身,何至于此?”
楚明怡睁开眼,她转过头来,红着眼眶看着楚夫人。
是啊,她作为皇后,至今无子,可她该如何同楚夫人讲,皇帝从未与她圆房……
当初她为了家族才入宫为后,婚后对皇帝极为冷淡,百般推诿,后来皇帝明白她的意思,也不逼迫她,等到群臣开始催促皇嗣之事,皇帝却以她身子不适为由一直拖着,她生性要强,自然不肯低头,故而到今日。
楚夫人看着楚明怡落泪,她心痛不已,沉默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狠下心道:“若你不愿明淑入宫,也有其他的法子。”
楚明怡闻言,泪眼朦胧地看着楚夫人。
楚夫人站起身来,她走到楚明怡的身旁,压低嗓音道:“就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说罢,她的目光扫向门外,沈含章正站在廊下,身姿绰约。
楚明怡愣住。
“你父亲都同我讲了。”楚夫人低声道,“陛下对含章有意,你执意为她和陆淮安赐婚,陛下表面成全,心中岂会没有芥蒂?此番家中出事,陛下故意冷落你,未必不是因为此事,你要不愿明淑入宫,含章就是更好的选择。”
“母亲此言何意?”楚明怡颦眉道。
楚夫人微微一笑,她神色严肃,语重心长道:“让含章假扮你承宠,待她怀上龙胎,生下来就是你的孩子,你依旧是皇后,楚家有了皇子傍身,便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