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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瑰异

从地里爬上来,仿佛是从地狱的出口爬上来。地上的裂缝敞开着,不知还是否会自动关闭。

“会的。”慕沉道,“等压力不足时,机关抬起,会再度合上。这是唯一的出口。账台那里未必可以出去。”

他在里面待的太久,没吃的没水喝,没什么精神,一出来就靠在一颗树旁。

左沁:“我给你偷水喝去。”

吴书颜:“你疯了吧,那老家伙在里面砍桌子看凳子呢!你们不是说顶楼有水吗?不如上去拿?”

左沁看了一眼慕沉,左沁觉得对付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老头跟去面对上面还未知的武功高手来说,还是在下面取水方便一点,不等慕沉说什么,左沁就从一楼窗子跳了进去。

外面一片祥和。

那老伯似乎只在里面发疯攻击,不会攻击外边。

慕沉想坐起来跟上去,吴书颜按着他坐下。

“你休息吧,我去看着左沁姑娘。”

慕沉一愣。

吴书颜:“慕师父,你能活着真好,呜呜呜……”

慕沉:“……算了,你去吧你去吧。”

本来还想吃几分醋意的慕沉,觉得没必要,左沁不喜欢哭哭啼啼的男子,他知道。

第二日,太阳升起。

客栈内的劈声逐渐消失,树林响起鸟叫。叽叽喳喳,但除了他们这几日没再有过其他的人路过。看来他们几个对江湖的了解还是少了几分。

地宫里没有金库,只有数不尽的秘密房间,或许是某个家族为了躲藏自己而建造,后来又悄无声息离开,然后落到他人手里的空楼,上演数不清的悲剧。

或者这悲剧,只上演在了老伯身上,然后,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了。

太阳晒在左沁的脸上,她睁开眼睛,她从慕沉身上起来,昨晚三人就靠着大树在外面睡着了。还好那时已经临近天亮,冷是冷了点,但能从一楼偷拿出保暖的毯子出来还有大伯在房间里放的烤鸡烤鸭以及水。几个人也算是就地休整了。

反正老伯也不会打出来。

就是感慨。

差点都没了性命。

慕沉捏捏她的脸:“今天就进城,然后休整个十天半个月的,累死了,找个生计随便干干,也补充些路上的银钱。”

左沁:“行。”

本来想说不如就此安家吧,但是又觉得离空楼太近,还是走远一点为好。

慕沉笑。

竟然还没到战场,就面临了一次分离。他也心生感慨,生命的脆弱告诉他们,要好好珍惜每一刻待在一起的日子。

客栈归于平静,几人再度进去。

老伯一脸平静地收拾着破烂桌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捡起被自己打烂的桌椅。慕沉将手抚到账台,摸了摸。

想必这里从前发生过一次江湖争斗,老伯的亲人被打入地宫,老伯苦寻无果,最后占领整座空楼,这么多年,却找不到失去的亲人的白骨。

一到夜里就发疯。

情绪上的病,最后彻底落下了病根,疯了。白日里精神也不算正常。选择性失忆,常出现在武功高强的人身上,他们有这个能力控制自己。

慕沉看着老伯弯腰捡起一块块木头,心想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下面的白骨已经二十多年,老伯还有知道的必要吗?

可能有吧。

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但是,如何交流是个问题,左沁说,白日里老伯什么都不记得。于是,几个人留了个字条,放在账台前,用从地宫里拿出来的机关碎片压住。

并且强调,需要三个人才能打开机关。

如此,顶楼上居住的两个人,陪伴老伯的两个人,这一生也不会继续蹉跎在这里,一切都有了答案,也就有了离开的理由。

只要有理由,人就有行动,选择,离开的自由。

空楼尚且矗立,地缝已经悄然关闭。

未知的建造者,未知的家族。江湖上究竟还有多少风云。

年轻人是否还适合继续向前行走。但是就像慕沉所说,先休整,再思考。再决定。一步步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再更加谨慎。

大雾早已散去,左沁将纸条写好压好就跟其他两个人一起走出客栈。

抬头看阿虎所在的位置。并没有小孩虎头虎脑出来看她。但是,估计他很快就可以自由了。左沁香。

慕沉:“走吧。不想留在这里了。”

左沁看他,拉住他的衣袖,跟他一起离开。吴书颜吵吵闹闹跟在两人身后碎碎念着,从第一晚经历的惊涛骇浪的事情。

每一个人都是。

估计是距离这里太远,没有听到关于这里的江湖传闻。

路上,左沁问慕沉:“江湖上真有什么有金银财宝大地宫的传闻吗?吴书颜说的。”

慕沉:“不清楚。但是我觉得最大的宝库应该在皇宫。”

左沁:“……”

好像是废话。

还有心情开玩笑。

太阳的阳光照耀地面。

这方人迹罕至的土地,从此以后,将会迎来全新的生机。

-

荒郊野外的,渐渐地走到人迹逐渐变多的地方。好像她们刚从人烟罕至的小路走到人人都走的大道。吴书颜都松了一口气。

吴书颜说他再也不乱带路了,还说这边他也没来过了。

左沁叹了声气。

慕沉摸摸她的脑袋。

好在,总算见到活人了。活生生的人。正常人。

在这边的正常客栈落了脚之后,三人出去大餐一顿。

左沁吃到最爱吃的烤鸡,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在看着外面正常的江水与船楼,心里不知道有多感慨。她问慕沉今天可以喝点酒了吧。

慕沉看了她一会儿,说:“行。”

大概也是因为大劫之后幸免于难的庆幸之感。

半个时辰之后,酒楼下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狠。

左沁趴在桌子上睡觉,脸颊酡红。

慕沉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声气。

旁边吴书颜也睡着了。

左沁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客栈房间里,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阳光从打开的窗子照进来,她回到桌上旁,桌子上有茶壶与倒了水的杯子。左沁出去,敲响慕沉的屋子,慕沉似乎已经醒了,听到声音就过来开门。

慕沉笑:“睡得好吗?”

左沁:“好啊。”

“出去走走?”

“好啊。”

经过了在空楼的那一劫后,三个人都有所冷静。左沁跟慕沉在街上走了许久,走过两条街,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淡然。劫后余生的劲儿不知要持续多久。

左沁问:“你想家吗?”

慕沉说:“不想。你呢?想回去?”

左沁说:“离开这么久,我还是不想回的,我回去只怕更不受待见。但是你不一样。”

还是不一样的。

慕沉说:“我也觉得外面还行。虽然危险了点,但是能学到不少东西。还有就是。”

慕沉忽然卖关子,沉默了下才说:“我在清溪成发现了我爹的人。他们好像直接追踪这这边,没有途径空楼。好像只有咱们不知道空楼似的。”

“那不得怪吴书颜带的路吗?!”左沁想到就生气。吴书颜信誓旦旦说他熟,怕被赶走,结果差点害死她们。

慕沉:“现在的问题是——”

他把碎银放在摊子上,拿起两只帽子一只盖在她头上,一只盖自己头上:“我们马上就要到他们住的地方了。”

他讲得淡定。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早晨。”慕沉说。

他习惯到一个地方,先四处转转,打探情况。分清楚利弊。

左沁:“他们要是找到我们,会抓我们回去吗?”

慕沉:“估计会。即使我们的存在无足轻重。”

左沁沉默了。

走到慕沉所说的慕将军派来的手下所住的地方,左沁一言不发,默默地路过。

为何天下之大,容身之地却找不到一个?

难道真的要走到暇城?

但是暇城就一定如她所愿,适合她留下吗?

真的未必。真的,未必。

晚上,快要天黑的时候,吴书颜才睡醒,几人一起去家普通的小菜馆吃饭,顺便规划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去留由自己决定。

左沁决定继续走,但是她希望慕沉回去。

慕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生气,不与她讲话,转而问吴书颜:“吴兄弟呢?”

“我跟着师父!”

左沁:“那你们回去,我自己去暇城。”

慕沉沉默,前几日由于在地宫待得久,受了风寒,出来几日一直咳嗽,此刻气得饭都吃不下,又咳了几声。

吴书颜替左沁道出心声:“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慕师父呢?没有他,我们能走到这里?”

左沁:“你懂个屁。”

只是她不能回去,只是她不想他继续走,不想让他继续陷入同样的危险。这次差点害得他没命,正好慕将军派人来找他了,那就正好回去。本来这样的想法还没这么强烈,但是想到这点,越来越强烈,到最后这样的态度变得坚硬又坚定,她觉得慕将军的人此刻来到清溪城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把慕沉接回去。

她都不想再听吴书颜叨逼叨,以及慕沉的沉默反抗,吃完饭,就走出去,想去直接找慕将军的手下,告诉他们慕沉就在这里,请你们把他安稳无恙地带回去。

走到半路,就被慕沉抓着手臂拉到巷子里,躲在高高堆起的木桶后。巷子外人来人往,却没人注意到这里有人。

慕沉:“你在做什么?”

他低声质问,由于太过激动,又是强压不下的几声咳嗽。

左沁一字一吐:“让你回家。”

慕沉:“你赶我走?你又赶我走?”

他声音冰冷,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可那又怎样,她已经决定。她还没有学会相爱的人要一起相守,所有的苦难幸福你我彼此共享的道理,她只是觉得两个人的路终究是不同的。

“我没见过,从来没见过,和平相爱相守到老的夫妻。”左沁说,“我们也不会。所以——我这样决定没错。”

慕沉:“没错在哪儿?”

左沁说:“你我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你回京城娶别家的姑娘,或者当你的将军,或者再也不出京城,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是不会回去的。但是,你也不应该跟我走。”

慕沉抓她的手腕的力量有一瞬间的脱落。

她可知道,她说出这话,他会有多难过。甚至想一走了之,等她后悔,等她需要她的时候,看她哭着想念自己。但是在这之前,他一定比她先疯掉。

有那么一瞬间,慕沉想直接松开手,告诉她,让她走。他们大路朝天,她不喊他,他绝不回头。但是他没法放手。此时此刻,他感受得到她的想法,她的心意,只是不愿意再次发生空楼地宫的荒唐事。他没有办法一走了之。

“你是说回京城,去娶别人?”他只能荒唐地重复她说的荒唐地话。

几近讽刺的语气。同时手上的力道加重,牢牢抓住她不放。

“那你觉得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出来的意义是什么?闹着玩吗?”慕沉觉得可笑,“我在地宫里拼命的想出去的时候,我最绝望的不是我要死了,我要当不了将军了,是我没法再看见你一眼,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知道我有多绝望。”

死气沉沉的巷子里,木桶由于被路过的马车震动,发出脆脆的要破裂却没有破裂的声音。它不会破裂,最起码现在不会。它是木头,能掰断它的是力气,不是马车路过造成的轻微震动。

左沁低着头,目光放在他腰间的那枚玉佩。在地宫的黑夜里,给她希望的玉佩的味道。

左沁伸手去触摸那块玉佩,冰冰凉凉,宛若第一次触碰的时候。

那时,他笑着说:“我爹给我的,说我长大能当将军,我会带着它,带着家里人的祈愿,成功驰骋沙场归来!”

但是,当将军是要命的。

战争,是要命的。

报效祖国,是要与亲人分离的。

你这些什么都不怕,可他们,只当你是棋子。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颗为兄长们铺路的棋子,可是你仍然把它带在身上。

左沁看着玉佩,将它握在手里,更显冰凉,那是慕家人的心里的温度。

在外面是危险的,一不小心就落得差点被杀的地步。回京城也是一样,我怕你,即使在战场战死,丰功伟绩却是记在你的兄长名下。

我害怕你遭受不公平的对待,害怕你死,也怕你陪着我吃苦。

我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

左沁的头微微低下,靠着他,慕沉的情绪也因此受到缓和,他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抚:“只要你不对我说那些话,我就不会走。”

他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说:“我在地宫里都想明白了。一生一世,只跟着左沁。我都出来了,绝对不能违背誓言。你知道吗?违背誓言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会再遭受一次当时受得痛苦,甚至更惨,你不会愿意我再这么惨吧。”

左沁低着头,抹掉自己的脸上的眼泪。

她说:“当然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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