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大家明显松懈不少。有时停下来喝水，昨晚让慕沉跟左沁留宿的大娘看到他们，就跑了过来，怕他们跑了，让付剩下的一两银钱。
左沁看了慕沉一眼，把剩下的钱给了大娘，大娘心满意足回去了。
慕沉正在一老大爷身边跟老大爷聊天。左沁看到那位已经没有家人老婆婆走过去，给老婆婆拿出她行囊里的水壶，帮助她喝水，这时才发现，老婆婆几乎已经看不清她。
“谢谢，谢谢。”只是这样说。年迈皱褶的双手捧起水壶，喝得急促，看起来十分渴了。
左沁在想，这或许就是人活下去的念想。这一点点的念想，就可以撑过很多岁月。
怪不得，在慕将军离开京城的日子，她总会看见慕夫人在慕付门口翘首以盼。那个时候的慕夫人脾气很差，徐怜是个没有眼力见的人，经常挑这个时候惹慕夫人，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差到极点。传说中的嫉妒不合。
可巧的是，她跟慕沉非常合得来。
从她第一次偷跑去看武功师傅教男子练武，趴在墙头，被慕沉发现的那刻，他就没有戳穿她。
等武功师傅走了，慕沉偷偷来到墙头，问：“学会了吗？不会下来我教教你。”
左沁奇怪极了。
第一次见，这个人为什么对她释放出了善意？明明家里人都做不到。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不是完全不招人喜欢的，对她不好的人并不是因为她的原因。
想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两眼慕沉。
感慨世间多万千，万千的人，万千种事，万千种情感各不相同。还好有幸运的成分尚在。
下山的时候，大家就跟游玩一样，没有了半夜登山时的紧迫与神秘，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终于得以放松。
大娘被大家送回了家，而后即使眼睛看不太清也依旧拿起了针和绣布，满屋子的新衣服，却还没有等到故人归来穿上它们。
回到住宿的大娘家，大娘忽然变成好人，说请你们吃午饭。
慕沉跟左沁互看了一眼，心想大娘怎么变得这么好。但肚子饿，还是去了，大娘炖得排骨，架势还不小。
左沁深感受宠若惊。
这还是贪财如命的大娘吗？
慕沉也不信，觉得有什么阴谋，仔细看了看这汤，闻了闻味道，确定没有下毒。
累了一晚上的两人，开始猛喝。
大娘说：“若是累，再留宿一晚，价钱还是那个价钱啊！”
左沁：“好……”
这样还不如真的改成客栈呢。
估计，是怕被城里人另眼看待吧。其实大娘巴不得把一间房改成客栈。
左沁看着大娘拿馒头的样子，竟忍不住笑。
规则限制了大娘的客栈老板发财梦。
“你们两个，从哪里来的？我听口音，像京城人？”大娘问。
左沁看了眼慕沉，觉得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慕沉却说：“是，我们从京城来。”而后他对左沁说，“老板娘一看就见了不少京城来的人，早已见多识广。”
左沁：“……”
大娘：“听说京城经济发达，比我们这好多了是不？”
左沁：“稍微好一些。”
那可是好不少。
这里毕竟一家客栈都没有啊？！
大娘：“要不是我儿子丈夫在这里，我早就去京城做生意了，哎。你们看起来像是要去别的城，去哪里？看样子，你们会武功是不？”
左沁：“我们会一点吧。”
大娘：“我早看出来了，昨天看你们第一眼就知道，肯定会点儿功夫！”
大娘为何如此激动，但是左沁不愿再思考，她只想赶紧付了银子，去房间里好好睡一间。慕沉也需要补眠。
慕沉却只是淡淡的笑，好像怎么样，他都奉陪到底。
左沁看着他，陷入思考。
一觉睡醒，到了下午，左沁撩起帘子，发现慕沉已经睡醒，正躺着思考事情。
慕沉：“醒了？”
左沁：“我们今日还出发吗？不如休息？”
慕沉：“正有此意。”
左沁：“要不我们出去吃点吧，我怕晚上还在大娘这里吃，会连着午饭钱一起收了。”
慕沉算账：“但是大娘做的份量还是不少，不如去外面看看，对比一下？”
左沁：“行啊。”
刚好睡醒，没事做，也不想出发。
走出大娘家后，左沁问：“你说我们家里人有没有出来找我们？”
慕沉：“应该有吧。不过，你家应该在京城里找找算了。我家嘛……我爹骂一声死外面算了，就结束了。我娘可能偷偷摸摸派人找我，但是没我爹的命令，也找不到多远。咱们其实也不用躲他们，反正又抓不回去我们，而且也对我们不太上心。”
左沁点头：“是的。”
慕沉：“但是也不必难过，过好当下就是了。你应选择出来，就老老实实走你的路，想回去也随时，想回京城就回京城，不回家也可以在京城待着，咱们又不是通缉犯。”
左沁：“我是想留在外面定居的，比如暇城。”
慕沉笑了：“可你都还没有到过暇城，难道只是因为离家最远？”
左沁：“大概是吧，这样他们一辈子也找不到我。”
慕沉：“还好我跟来了吧，不然我也一辈子找不到你了。”
左沁笑：“你会伤心吗？”
慕沉：“我肯定会啊。”
慕沉停顿了一下，“早跟你说了。我肯定会的。”
左沁看着他的脸，忽然陷入沉思，低头，而后又看向前方。
慕沉说：“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吗？左沁想。可是总感觉你会随时离开。你不会陪我到暇城。因为你，属于京城。你穿上铠甲的样子，我总感觉，你会去比我还要遥远的地方。
每当想到这个，我又会频频望向你，又望向战场的地方。
那这算什么？
年少时的美好的，出游经历？难得留下的美好时光？
对她来说是逃离，对他来说只是奉陪。他的志向，不在这里，她清楚明白这一点。
这个时辰还有饭馆开张，里面也有人，不过大家都慢吞吞的，小二看起来也不慌不忙，完全不似赵家酒楼繁忙的样子。
左沁点了碗肉馄饨，慕沉点了红烧肉。
左沁：“我忽然想起来，大娘刚才问我们会不会武功的时候，样子好激动，好像要给我们找个人来比试比试一样。”
慕沉：“不用怕，来了就打呗。”
左沁：“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就跑，跑还不拿手吗？咱们只会跑了，从小到大。”
“为何我总有种杀气来临的感觉呢？”
“习武之人常有的感觉，习惯就好了。”慕沉说，吃得倒斯文，已有女子朝这里投来喜悦的目光。
左沁：“若不回京城，兄弟也能抱得美人归。”
“别啊。”慕沉说，“我心中的美人只有一个。”
慕沉看着左沁，没下文。
左沁觉得有些奇怪，这种感觉，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小到大朋友忽然对她表面心意，而她心里一时转换不过来，于是只能频频转移话题。
“吃饭吧。”
“好的。”慕沉说。
左沁：“……”
慕沉只是笑了下，而后手掌摸了摸她的后脑，像从前一样让她平静下来。
从饭馆出来，大部分的商铺都关闭了，左沁心想这样的日子也不赖，对比起花漫城的没日没夜，这样的规律的生活到更能获得内心的平静。日落而息，就不会想得多。
世上的烦恼都隔绝在睡梦中。而梦里可以造梦。
回到大娘的家，付了定钱，大娘却说：“别走，二位公子姑娘！”
大娘又去打开门，边开边说：“我有个侄子，喜欢打架，后来我就送他去学了会儿武功，如今找不到人比试。不如，二位公子和姑娘是否愿意跟他比试比试切磋切磋？”
左沁：“我们出来不是打架的。”
大娘：“可以给你们免了银钱住一晚。”
左沁：“可以的。”
慕沉：“……”
慕沉：“谁比？我比？”
左沁：“我比也行。”
慕沉想了一下：“算了。指不定用什么武器呢，万一抡着两个大锤子过来怎么办？”
“只要你没有乌鸦嘴，就不会这么难。”
慕沉无奈，冷笑了一下，但真没跑。
乌鸦嘴，还是来了。
半柱香后，一个身材高大，身高马大，身宽跟身长一比一的家伙一手一只大锤子就这么过来了。
左沁：“呸呸呸，怎么真是乌鸦嘴？！”
慕沉：“哇，要不跑吧？”
左沁：“跑找不到住的地方，现在城门也关了。”
慕沉：“那你的意思是来送死？”
左沁：“你真打不过他？”
慕沉看她。
左沁笑：“我见你跟其他公子打过，对方也是人高马大的。”
“姑娘。”慕沉强调说，“书院里那些文弱的书生怎么可能跟江湖上的野派武功相比，相提并论？”
左沁：“那咱们跑吧！”
慕沉：“那倒也不用。”
左沁心想你到底想干嘛？比还是不比？待会儿等人家进门，就不好跑了，比门还宽！
特别那俩锤子，很有威慑力。
慕沉垂眸看那两大铁锤，喃喃道：真不错。”
左沁看他：“你是不是傻了？”
但感觉，他并没有很害怕。她也没有，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轻功太厉害了，大不了就跑的思想一旦产生，就不足为惧，啥也不怕。
“就他们俩？”大娘侄子很是不屑，随后倒也不太嫌弃，“在下吴书颜，练了十年功夫，二位可与我比较一番？”
吴书颜自然是掠过左沁的，目光直接看向慕沉。
慕沉指了指左沁：“错了，跟你比试的是她。”
左沁：“……”
吴书颜：“……？！”
吴书颜：“你俩开玩笑的吧？我干嘛要跟个姑娘打架？！”
慕沉：“是啊，的确是开玩笑的。是我跟你比。”
左沁：“……”
吴书颜：“……”
左沁心里嘟囔：神经病！
这不是激怒对方吗？！
左沁瞪了慕沉一眼，慕沉轻松一笑，而后就把吴书颜真的激怒了，迫不及待邀慕沉去院子里比试。
左沁看着体格悬殊的两人，武器也很悬殊，慕沉一把剑从小就练，就没换过，跟在他身边多年，手熟，但是从没面对过这样的两个大锤子，吓人骇人。
左沁观察起逃跑路线。
实在不行走为上策。
不过，看着慕沉胸有成竹，左沁也去观察那吴书颜。沉下心来发现，这人的武功似乎都是自己练的，一股野路子的气息，不成规则，就如他现在还没开始动武就散发出的气场。让学过武功的人不足为惧。
再仔细一探这气息，再这样对峙一会儿，左沁甚至觉得，自己也能打败这吴书颜。
对付莽劲儿的，可不是力量，正是她们最擅长的灵巧，逃跑的力气用在对付吴书颜身上似乎也是够了。
慕沉这才露出微笑。
比她发现的更早。
仔细一想，这家伙，真不像看起来那样只有耍嘴的本事。
左沁又看那吴书颜，已经被慕沉吊儿郎当看不起他本事的微笑，激怒到脸颊赤红，似乎随时会抡起锤头，用尽千斤之力，砸向慕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