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慕沉身后，敲响最近一户人家的门。
这座城，走到现在，没有一家客栈。所以只能这么办了，否则两人今晚露宿街头，还不如在城外的荒野客栈住一宿，直接换道去别的城镇。
慕沉说他也没想到会荒凉到如此。
于是，两人只能敲响原住民家的门。
一个大娘来开门，看起来很警惕，却又很面善。这里民风似乎十分淳朴。
“何事？”大娘问。
慕沉有礼貌地说借宿。
大娘好像见怪不怪，遇见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说：“进来吧。住一晚二两银子。”
慕沉跟左沁互看一眼。
大娘说：“我们这没有客栈，要是人人都来我家住我还不收钱，我这辈子竟被人打扰了。”
慕沉：“这倒也是。不过，大娘，为何不把这里改成一间客栈，留出一间屋子也好。也方便。”
大娘：“我们不欢迎外来的，让你们住已经是看你们可怜了。”
慕沉跟左沁若有所思。
竟是真的不欢迎。
怪不得。
大娘带他们去到一间屋子，里面似乎就是特地为客人准备的，似乎路过的人都会敲响这一间屋子。不过这也正常，大娘家是最近的最佳选择。
大娘说：“你们好好休息。先付一两银子定钱。”
慕沉笑着付了钱。
左沁站在屋子里：“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大娘已经关上门离开。
慕沉：“什么？”
左沁：“只有一间房。怎么睡？”
慕沉：“走在江湖上，你还想天天睡赵家客栈那样的条件啊？”
左沁：“……也不是，但是最起码男女要分开吧？”
慕沉：“闯江湖的人早就彼此都是兄弟了，都是祈祷，能有个地方住就万事大吉了，你要跟大娘提这要求，估计大娘嫌烦把你赶出去。”
左沁：“……”
慕沉：“这就是外面，怎么要回去吗？我随时……”
“不回。”左沁斩钉截铁，“你睡上面，我打地铺。”
“这怎么好意思？”
“毕竟是我先出来的，我可不是出来享福的，不用你处处都让着我。”左沁顺便捡起一块床上的布，搭在绳子上，形成隔帘。
慕沉笑。
“我知道你不是享福的，但是我一个男人让你睡地铺真的……觉得不怎么好。”
“那你就睡地铺？”左沁抬头，铺地铺的手停下来。
慕沉：“你说咱们患难与共的关系可否升华一下？”
左沁一愣：“不可以。”
慕沉：“拒绝的这么干脆。”
左沁：“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慕沉：“可是我没有。”
左沁：“你娘亲在京城里还准备着给你说亲事呢。”
慕沉：“你娘不也是。你不是不回去吗？”
左沁：“我是我，你是你。”
慕沉：“若是我心意如此呢？”
左沁：“那你就收回去。”
房子里一阵寂静。
左沁铺好地铺，就钻进隔帘另一边，去到床铺上睡觉了。
慕沉一人坐在凳子上，看着铺好的地铺，陷入沉思，也有惆怅。
虽然知道这是早就意料之中的答案，真的落实，难免不会伤心。
不知过了多久，左沁才回过神来，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看那道粉色的隔帘。灯光忽的熄灭。房子陷入安静之中。
而后，她听到慕沉叹了一声气。
好像，她从前也听到过。
本以为这一夜会在心事里，会在安静的夜色沉沉之中度过。可是，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吵醒。左沁坐起来，是门外的动静。
是大娘的声音，以及还有其他人的，男的女的都有，好像在准备出发去哪里，像是在商量某种事宜。
就像逢年过年，长辈们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动静。
听动静，慕沉也坐起来了。
左沁小声问：“她们是要干什么？大晚上的。”
慕沉：“不知。”
慕沉：“也没听说过。”
左沁：“要不我们别管了。就睡觉。”
慕沉：“你也不怕她们偷偷进来把我们杀了？”
左沁：“不会吧……”
慕沉：“为何不会。”
左沁闭嘴了。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好像许多人聚集到了一切，终于那些声音渐渐变得远，好像是出门了。
慕沉：“我去看看。”
左沁：“我也去。”
慕沉：“？ ”
左沁：“你说的，闯江湖不能放任同伴一个人羊入虎口。”
慕沉：“我说的是你，那只羊。”
“不管。”
就这样，两人悄悄拉开门，只见一个男人从院门关门，然后回到房间。可刚才分明出去不少人。
慕沉：“去看看吗？”
左沁：“去啊。”
两人的轻功都极好。不用开院子的门，从墙上就轻而易举地跳过去了。
左沁觉得从前的功夫真没白学。
只是追踪的功夫她学的不精，因为武功只教给那些男子，她偷偷听没有听全。
还好慕沉不跟其他人一样什么都不听，随便练练，他听得仔细，学得也好，还有从将军府里学来的本事，有空就教给她在江湖闯荡的本事。不过，这也是两人第一次实战。
还好她们都已经习惯这作战，短短出来半个月的时间而已。
结果发现，竟是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举着火把，一起朝山的方向走。
“为何这么多人一起去山上？”左沁心里慌慌的，“她们这里有什么秘密？”
慕沉：“祈福？”
“大晚上的？”
“各地有各地的规矩。”
“……也是。”
慕沉：“要不要跟上去？”
左沁：“不太好吧……”
结果最后，还是跟在后面一起上了山。人人披着黑色的一块布，挡风，有位中年女人见他俩没有挡风的衣裳，将自己的一块挡风布撕成两部分，分别给了左沁和慕沉。
这位好心的女人火眼金睛，看得出来他们是外乡人。
“你们是外乡人？”女人问。
左沁点头，看着前方遥远的队伍：“请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女人：“不知道还跟来？年轻人的好奇心真是重。”不过女人没有怪罪的意思。
慕沉：“可是上山祈福？”
女人回答：“是的。”
左沁还未开口，女人又说：“清晨才能到达，还早着呢，你们什么都不清楚便跟上来了，真有胆量。也不怕我们是坏人，把你们俩给吃了。”
慕沉：“我们跑得快。”
闻言，女人笑了。
路途确实遥远，没休整好的两人贸然爬山，的确有些累。女人再次提醒她们，以后没把握的事不要贸然进行。
不过，海盛城不欢迎外乡人，真的接触之后，却发现海盛城的人却不坏，待人也亲和。
慕沉就问了：“为何不欢迎外乡人？外乡人多了，这里的经济也会好，大家的日子都会过得更好些。”
女人说：“并非如此。”
前方的老太太回头，用苍迈的语调说：“曾经，外乡人给这里带来了巨大的祸事，所以我们不再欢迎外客来这边。但是来的人，我们也不会赶出去。”
左沁看了慕沉一眼。
觉得这有些奇怪。
慕沉好像看出来了，便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外客并非都是坏人，她们也知道这点。”
左沁：“当年是发生了什么？”
左沁是小声问的，怕被其他人听到。
慕沉说：“大概是在这里坐地为王，打家劫舍收保护费吧。再大的灾难若是发生，不会在京城里没有记载的。”
左沁点点头：“我只是觉得她们的待人处事的方式不一般，心量不一般。若是真遇到过这样的事，一般人的心量只会赶走外乡人。”
慕沉小声质疑：“有可能是他们没办法呢？”
慕沉说：“这里靠海，根本拦不住。”
左沁：“这不是欺负人吗？”
慕沉：“没办法。”
左沁：“咱们也要去祈福吗？”
慕沉想了想说：“咱们这一路除了去暇日，主要就是见见外面的世面。都爬了这么久了，现在回去睡觉？你觉得合适吗？当然你要想回去睡觉，我也陪你回去。”
左沁沉思了一下说：“还是去山上看看吧。咱们这一路往后未必太平，祈祈福也好。”
慕沉笑：“这种训练量，在武功师傅那里都是九牛一毛，对吧。”
左沁的心情忽然好了：“是啊。”
还好有小时候学得这些本事，那些经历，到最后，可以用上，经历，可以用来看淡很多事情。
路遥遥，山上，一圈星光似的火把盘旋着上山。
直到天亮，带头的人才终于猜到了山顶的泥土上。
在这里祈福，为了家人，为了海盛城，为了国家，为了安定与和平。
这是海盛城多年来，一直默默做的事情。
京城里都没有记载。
左沁看了，戳了下慕沉：“要不写封信，把这事告诉你爹，让他告知宫里，顺便让皇上帮忙瞧瞧，这老来海盛城捣乱的究竟是什么人？”
慕沉目光映着蓝天。
为首的人去庙里，后面的人跟着去，一个接一个跪下祈愿，慕沉跟左沁拜完出来，看着后面的人继续跪拜，诉说心语，而后出来，一个一个接上。好像，人多力量大，大愿与小的愿望，都被庙里的神仙听了去。
若是人人都在祈愿和平与安定，那世间的肮脏事估计会少不少。
慕沉说：“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我爹看见我的信，会不会直接撕烂。那不是功亏一篑？”
左沁：“那用我的名字署名，你娘肯定不会直接撕烂，肯定拆了看看。”
慕沉看了她一眼，笑：“行啊。你就尽管气她吧。反正咱们两家关系也不好，以后更不好了。”
他话里有话。
左沁感觉怪怪的，挠挠头，看向前方。
她上山的路上听说，一个老婆婆等了丈夫儿子一辈子，却到如今这个年岁，都没再等到他们从战场上回来。
在众多人的心中，想必，已经成了沙场上的一具白骨。
可是，老婆婆还需要活下去，还需要信念，每逢祈福的日子，定会跟随大队伍，即使腿脚跟不上。
老婆婆被人搀扶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念着怕见他们突然回来。念了这么多年的人，也怕突然见到。
可能，在老婆婆的心中，也知道他们已经回不来的。
回来的是她想象中的，也就表示那个时候，老婆婆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了。所以左沁想，这么多年，老婆婆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答案。想着想着，变成了怕，沉重的怕。
怕在一个普通的雨日，雨慕后，看见雨归人。
左沁转头看向慕沉。
你呢？你若回去，以后，会接替你的父亲，兄长，上战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