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根本没看清梁砚生是怎么落水的。
监控比她更可靠,但他像是忘了这回事。
或者他觉得麻烦,毕竟富豪都注重隐私。
何况那是周允承家里的监控,她还给他人工呼吸。
她捏着纸望向他,男人八风不动地抱胸坐在床上,眼中波澜不惊。
他并不心虚,因为他没有必要说谎。
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不顾自身安危,跳进水里救人。
阿雅在纸上签字,律师将文件装到包里就急匆匆走了。
阿雅也趁机站起来:“梁先生,既然你没什么事,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但梁砚生不让她走。
即便他没开口,他眈眈的目光也将她定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她不是阿雅,而是一份他该不该签的合同。
他在思考。
表情肃杀,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阿雅不受控地后退半步。
梁砚生随口问:“阿雅,你有多讨厌我?”
阿雅攥紧手,她现在说不清对他有多讨厌了,他伤害过她,也帮助过她。
太多的事纠缠在一起,让她无法单纯地对他只有一种情绪。
“梁先生,你是允承的小叔,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只是不了解你。”这是阿雅斟酌后的回答。
梁砚生不置可否,佳铭推门进来送充电器,他跟着离开,出门前告诫阿雅说。
“给允承回个电话,你知道什么该说,别让他担心。”
周允承生日宴还没结束,阿雅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那边正在放烟火。
“允承,我头晕想吐就先走了,没跟你和Bella说,对不起啊。”
“我祝你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周允承没有真的责怪她,只是故意撒娇说:“生日快乐,我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生日,你知道我想听的可不是这四个字哦。”
“阿雅是叻叻猪,肯定能猜到该说什么,小提示,只有三个字,我给你说过的。”
阿雅面红耳赤,还是满足寿星的得寸进尺。
“好吧,我爱你。”
“这是五个字。”
“我爱你。”
门咔哒在阿雅背后关上,她回头,只来得及看见小窗外男人的后脑勺。
桌上的康乃馨被拿走了。
有车送阿雅回家,车上她无意识地抓挠脖子,司机问她怎么了,阿雅摇头说没事。
晚上她睡得不好,觉得自己在长鳞片,醒来发现密密麻麻的小疹子沿着脖子长到胸口。
阿雅请假去医院,医生给了杯热水让她吃氯雷他定抗过敏。
她吃了药坐在走道椅子上,等身体好转她就去学校,今天还有小组作业。
但药效一上来,她就眼皮子打架,再一睁眼,是躺在病床上。
周允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嘴角有拇指大小的淤青。
见她醒了就过来将手插进她的鬓发,拇指抚摸她的脸侧。
一下一下,让她有些发痒。
“你脸怎么弄的?”阿雅想碰他的嘴,被他抓住手按在被子上。
“没怎么,”他清朗的声音低沉,“你感觉好点吗,已经下午了,饿不饿?”
他刻意悬着腰,不靠她太近,但她还是闻见他身上有股烟味。
阿雅皱眉:“你抽烟了?”
周允承后退两步,拎着衬衣抖了抖摇头说:“不是我的,我和人聊天,他抽了几支。”
阿雅又问:“谁啊,聊那么久?”
周允承深吸一口气叉腰背过身,站了几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手插进头发里捋了一把,转而轻声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阿雅见他几乎落荒而逃,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他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或者他见了什么人。
梁砚生很快带着答案来找她了。
她吃了饭,侧躺在病床上小憩,听见身后椅子刺拉声,以为周允承回来了。
兴冲冲回头,脸又僵住。
是梁砚生叠腿坐着。
窗帘在他身后紧闭,午后的阳光滤进来已经不够亮,冷冷地从他轮廓擦过。
男人俊雅的面孔在背光里显得森森冷峻,目光悠远地扫过她突变的脸色。
不紧不慢点了支烟,浅尝一口说:“不高兴看见我?”
阿雅赶忙撑手从床上坐起,喊他说:“梁先生,你怎么来了。”
梁砚生怪嗔她一眼:“我把你抱进病房,替你盖好被子守你半天,现在来看一眼都不行?”
阿雅惊诧:“你把我抱进来的?”
“是啊,你静躺着的时候最乖,都不会拿眼睛瞪我。”
他又吸了一口烟,惬意张口让白雾缥缈地逸出,随口说:“所以我亲你脸才被允承看见嘛。”
阿雅瞠目结舌,无法理解他的话,呆愣愣地看着他没事人一样抽烟。
他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能这样呢?
“我是周允承的女朋友!”
“我知啊,”男人细长的手骨疲软地夹着烟,对酒红色领带上一点烟灰不耐烦,蹙眉信手掸了掸,“所以呢?”
他抬头望向她,眼神炯炯,像是洞察她的每一丝惊惧。
“小阿雅,缺钱来找我咯,他只是高中生,不必纠缠,误人前途。”
说着,他摸进胸口掏出张名片,双指一飞,落在被子上。
“之前包厢的谈话你应当听见了,我就算你不懂,现在你记住,下次打给我。”
原来还是觉得她是贪图钱财才和周允承在一起。
她明明不是那种人,不然何苦还要兼职打工呢。
梁砚生对她轻慢戏狎,不仅是看轻她,更是将周允承对他的尊敬踩在脚底下。
阿雅委屈而愤怒,继而升起一股勇气,将名片撕碎扔进垃圾桶,掀被子起来。
“梁先生,允承在心中最敬佩你,你这么无耻,怎么对得起他!”
她麻利地穿好鞋,走去收拾桌上的饭盒,嘴里边说:
“如果你是在纠结之前他往内地转账的事,我是打算把钱还清的,梁先生不用多虑。”
身后传来一声哂笑,问说:“你打算怎么还啊?”
阿雅拉上便当袋拉链,伸出手一根根掰着数:“我问过医院,一是一半个月ICU要22万5,二是骨折和内脏修补15万,三是两次开颅20万。”
“一共,嗯,一共57万5。”
“我现在中五,一年多就可以上大学,那时我可以兼职的时间更多。港城普通大学生兼职月薪大概五到七千。”
“每月还五千的话,再加上我以后工作,大概毕业三五年... ”
她话还没说完,就猛地把嘴闭上。
背上贴来一阵灼烫,两只有力的胳膊将她圈在了桌前。
阿雅的身子比冰柜里的冻鱼还僵。
男人身上那种湿漉漉的香味,像草木,像冰川,又混着略微苦涩的烟味,像历经尘埃的大雾。
随着他靠近她的脖颈,一下子钻入她鼻中。
“好阿雅,这是医药费,还有赔给工友的呢。”
湿热的口风擦过阿雅的耳廓,她一动不敢动,只颤了颤眼珠问:“什么?”
男人告诉她:“你爸爸和人在工地起冲突,失手把人推下去,自己也失足掉落,警察不是去过你家?”
“差点房子被拍掉,允承没跟你讲?”
这下,阿雅雷劈一样呆住。
她记起来,考试那天阿淮给她打电话,的确是这么说过。
“今天有警察叔叔来家里,他们走了妈妈就躲在厕所里哭。”
难怪周允承从来不肯告诉她用了多少钱。
阿雅的寒毛都倒立起来,一颗心钟一样震荡,撑住桌子才稳住身体,将便当袋攥得变形。
她缓了缓,艰涩地开口问:“赔了多少,我还给你们。”
梁砚生的手臂已经悄无声息拢在她腰上,冷硬的表带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衣硌在她柔软的腰窝。
下巴蹭动她肉乎乎的耳垂。
从后面看,几乎只看得见高大的男人,和他西裤缝里女生纤瘦的小腿。
他带着阿雅的软躯轻轻的晃,语气也极其悠然:“不是钱的问题,你爸爸过失杀人啊,家里怎会同意你跟允承在一起?”
阿雅又想起周妈妈温和的眼睛,她恐怕还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了,会用厌恶凌厉的眼神看她吗?
阿雅心中冰凉,默了默,在梁砚生抬手准备摸她脸时,全力咬住他的手腕。
“啊。”他吃痛后退。
阿雅扭身猛地推开他,趁他踉跄着坐在了病床上,不顾一切地拎起饭盒冲去开门。
佳铭却门神似的守在门口。
她猫腰想从他腋下溜走,被他拦腰夹住,扭按在过道里。
阿雅砧板上的鱼一样被他按着。
“梁先生?”他惊诧地看着手腕滴血的男人,男人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