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水泠泠寒冷,池子比她想得要深得多。
阿雅踩不到底,整个人沉在水中。
好在她下水前憋了好大一口气。
但很快,她嘴边就惊慌地鼓出一串泡泡。
有什么东西在岸边拽她!
她回头,透过黑纱般的发丝,看见那是一只白岑岑的手臂,覆着青筋,简直就是水鬼。
阿雅惊恐,摆开这只手,身子混乱地沉向更深处,蹬脚逃得更远。
而岸上的黑影猝然砸下来,一阵巨大的气泡中,那只手又向阿雅抓来。
阿雅拼命地蹬脚扒手,几乎横跨了一个泳池,才在闷沉的死水声中回头。
她看清了,那不是水鬼,而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
面朝上,在缓缓地无助下坠。
睡袍羽衣一样扩在他的骨架上,靡靡漂浮,要散未散。
阿雅浮起来憋了一口气,飞快游过去从后面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拖到岸上。
她的酒全醒了,湿漉漉地跪在梁砚生身边,浑身发抖,害怕地抹去他脸上的水渍。
“梁先生!梁先生!”她哆嗦地大喊了两声。
男人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是不正常的青灰,沉沉地躺着,肌肉没有一丝力气,已经不再呼吸。
阿雅飞快回忆之前消防员来学校宣讲,给她们科普急救措施。
麻利地按着他的额头,一手抬起他的下颌,让他气道通畅,拿食指撬开牙关。
旋即捏住他的鼻子,一口包住冰凉的唇,用力吹气。
她鼓着脸连吹几口,又交握着手去按他的胸膛。
几十下后,再捏住他的鼻子吹气。
按压,吹气,循环往复。
男人的肋骨和钢筋一样硬,还要高速往下按几厘米,她胳膊麻得跟棍子一样。
灼热的汗珠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又滑到耳侧。
连他的冷唇都热乎起来。
阿雅觉得口中的唇动了一下,抬眼正撞上他淋淋乌睫中深邃倦怠的黑眸。
“啊!”
她惊吓一声,蹬腿往后缩了几步,从地上爬起来说。
“我,我打120!”
梁砚生还忍受身体的痛苦,他蹙眉蜷缩,侧身猛烈地咳嗽了一阵。
最后招了招手,有话要说,阿雅抓着手机趴过去附耳倾听。
“打什么120啊,小姐,那叫999。”
“哦,好,我打999!”
她哆嗦着手指正在按键,一根树枝扔过来打中她的手。
“怎么了?”她问。
梁砚生已经捂着胸口坐起来,他虚弱地敛眉,没动口,只朝她伸手。
阿雅小心地把手机放在他手上。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两三秒就接通了,又把手机扔给她,附在她耳侧气吁吁地说。
“佳铭你死在外面了?!滚来泳池!”
阿雅捂着电话,磕磕绊绊地重复:“佳铭,你,你怎么还在外面?快点过来泳池。”
梁砚生沉下脸,猛地咳嗽起来,阿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替他拍背。
而佳铭也硬邦邦地反问她:“你是?”
梁砚生说又了句话,这次阿雅一个字也不敢改了,如实说:
“我醒来一刻钟,都不见你们人影,什么意思,想集体离职?”
“梁先生?”佳铭问。
梁砚生拉着阿雅的手腕,把手机凑到嘴边,费力地气声骂说:“滚过来!”
三五分钟,那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就带人从房后跑过来。
还没靠近,梁砚生就把电话砸在了他身上。
佳铭一声不吭,电话弹进了灌木,他翻出来在西装上擦干净,才递给梁砚生。
他低头:“对不起,梁先生。”
医生过来用毯子将两人裹住,又对低声咳嗽的梁砚生说:“梁先生,我们需要对您的身体做全面检查。”
男人没有说话,弓着腰扭头吐了一滩水在灌木里。
*
医生说直接去医院,但梁砚生还是洁癖发作冲了个澡。
阿雅在二楼的浴室,洗漱时有人敲了敲门,送来换洗的衣物。
她不敢耽误时间,连洗发露都没打,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只隔了一块毛巾在肩上。
佳铭给了她一个小袋子,那串珍珠就装在里面。
医院不过六七里的路程,十来分钟就到了,三个护士严阵以待将两人接进去。
量体温时,阿雅担心,她不过呛了几口水而已,梁砚生让她跟着来医院,难道是要她负责。
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赔得起呢?
而且,周允承会不会讨厌她?
她紧张地在手机上搜溺水的后遗症。
梁砚生大概缺氧了两三分钟,网上说应该不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但他进了一间治疗室很久没出来。
她在病房踱步,开窗吸气放松,又到治疗室门口张望。
“宋小姐,”护士找来,把一束橘色纸包的康乃馨递给她,“你订的花?”
是的,花店早就打烊,她只好叫了同城跑腿来送花。
梁砚生推开门时,阿雅正低眉垂眼地捧着花站在门口。
嘴里念念有词,但被他开门吓了一跳,最后一串词变成了三个字。
“梁先生。”
她忐忑地上前半步,把花递过来。
“祝,祝您安康。”
阿雅头发都等干了,小被子一样披在浅蓝色的连衣裙后,没有打理的刘海不听话地翘了个角。
梁砚生嘴唇恢复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却像刚睡醒,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圈,才接过花。
他把手里的几份检查报告递给佳铭说:“给梁太。”
阿雅看见封面上写着什么体检,不是梁砚生,而是周允承的父亲周嘉诚。
“周叔叔怎么了?”阿雅问。
“病号当前,你问周叔叔怎么了,你喊他周叔叔喊我梁先生,什么意思啊?”
梁砚生语气不善,从兜里掏出震动的手机,凝视来电显示,又瞥了阿雅一眼,接通说:“允承。”
“我醒酒回家了,”他迈步朝病房走,又回头看了阿雅一眼,见她听话跟上,嘴里慢条斯理说:“我怎知你的阿雅在哪里,你没打通她电话啊?”
阿雅赶紧掏出手机,已经关机了。
她赶在梁砚生之前替他开门,又征询地看向医生,医生丝毫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门把手从她手里滑落,是梁砚生直接抬脚将门蹬上。
他将花放在桌上,“那么大的人总丢不了,也许已经回去了,在洗漱嘛,”又迈步去关窗拉上窗帘,最后坐在床边,目光直直盯着阿雅,“别急啊,也许一会就给你打过来了。”
“嗯,生日快乐,先挂了。”
阿雅找不到充电头,局促地站在桌边,想快点把和梁砚生的事处理完,去给周允承回电话。
她问:“梁先生,我可不可以看你的检查报告。”
梁砚生挑眉问:“做什么,关心我?”
阿雅咬唇,还是实话说:“我怕有后遗症,今晚虽然是意外,但,但还是谢谢你。”
梁砚生定定盯了她两秒,然后斯文地笑了,说:“没什么好谢。别站了,坐。”
阿雅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这时,推门进来一个律师,“梁先生啊!”他把公文包啪地放在桌上,翻出文件和钢笔,嘴里噼里啪啦地念。
“您身上有终身寿险、意外险、全球医疗险、储蓄险、环球救援险、董事责任险等等,太多太多我就不说啦。”
他光速把文件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勾画一番,递给梁砚生看。
“我刚才看了您的检查报告,虽然没大问题,但像今天的情况,就很适用意外险。”
“只要您确定是意外落水,不是您主观主动跳进水中,这一项就成立。”
梁砚生噗嗤笑说:“我不会水,失心疯啊往水里跳,给她签字。”
律师就把笔和纸给阿雅:“小姐,您是当时唯一的目击者,要是认可梁先生的说法,您就在这里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