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事像是没发生过,半个月来阿雅和周允承照常见面。
阿雅不知道周允承知不知道他小叔找过她。
放学他还是带一份甜水等她,在车里那样紧地牵她的手。
两人絮絮叨叨,又笑闹着惹来刘伯的提醒:“周少爷,今天REA出结果,你知道吗?”
“出结果了?”
刘伯说:“嗳,反正今天中午周太就通知厨房做大餐啦,你还是尽早回家。”
周允承在十一月初申请了哈佛的提前批次,一个半月,他家里拿到了好结果。
这次,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她书桌上。
“你干嘛?”阿雅拿着卡正反看了看。
他反坐在椅子上,撑着脸问:“猪猪知不知道哈佛毕业后薪水能到多少?”
阿雅摇头:“我不知道,但你不回梁氏吗?家里不是已经在让你接触公司?”
周允承没有回答,反而握住她拿卡的手说。
“这是我自己办的,里面有一些存款,以后就当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费,在国外你也不用花我小叔的钱。”
“以后我们都往里面存钱啊。”
阿雅点头答应,可她想,他家里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那些人的眼睛。
周允承捏起她两颊,让她嘴角提起来:“我的私房钱都给你了,管家婆猪猪怎么不笑。”
“允承,”阿雅拿开脸颊边的手,亲他的掌心,“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的。”
阿雅梦到周妈妈,她望来的双眼变得憎恨,又拿出珍珠项链,却是狠狠勒住阿雅的脖子。
“你敢唆使他带你私奔,分离我们母子,这和你杀人凶手的爸爸有什么区别?”
她醒来冷汗岑岑,呆坐在床上想,她和周允承在时光缝隙里的幸福,是否要被上帝注意到了。
校训说敬神爱人,上帝会原谅人的错。
那栋蓝色的教学楼连着礼堂,祷告时,不是基督信仰的学生只需要保持安静。
但阿雅在一次晨会祷告时,和其他信徒一样交握着手,虔诚地闭眼祈祷。
Bella说她中邪了,她看着Bella不知道怎么解释,人走投无路,就会相信鬼神。
但周四放学后,阿雅就知道上帝没有原谅她。
她课后轮值摆桌椅,和周允承出校门时已经不早。
他替她拎着包,说周末去南丫岛,阿雅咬着皮筋圈脑后的头发,“嗯嗯”地点头。
正笑着,发现他脚停驻,一扭头也愣在原地。
梁砚生靠在车边吞云吐雾。
昨天天阴,今天凉风刮来人都会起鸡皮疙瘩。
气温下降到12摄氏度,他西装外面还套了件黑沉沉的风衣,显得斯文冷厉。
他们不过去,梁砚生就过来,他直起身子,边走来边信手将烟捻在垃圾桶上。
“放学半天不出来,等你们好久。”
阿雅被周允承拉到身后。
“小叔。”
梁砚生惬意地双手插兜,对他颇有兴致地挑了眉梢。
“这么紧张啊允承,在校门口你还能把她藏去哪?”
周允承戒备得肩骨绷紧:“你也知道是校门口,不要乱来。”
“我哪里乱来,校门口3米内吸烟罚款,我不是乖乖把烟熄了。”梁砚生说得煞有其事,施施然伸出只手。
“把她给我。”
阿雅猛地瞪向他。
周允承牙关骨动了动,连带她后退一步。
阿雅的手腕被抓得痛,更察觉他在微微发颤。
她小心地扶着他的胳膊,厉色对梁砚生说:“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是允承的小叔,你怎么能...”
“能什么,搞他女朋友?”
梁砚生睨她一眼,继续对周允承紧逼开口:“今后我接她,早上给你手机发了消息,你没看?”
“多了这么多天,你还要跟我怎么讨价还价,够了。”
阿雅被他呛得脸涨红,拉着周允承想离开。
“允承我们走。”
但他的脚生了根一样,竟然一动不动,阿雅手里的胳膊绷得跟钢筋一样。
“阿雅。”
他声音悲戚得像两片锡箔纸刮出来。
就当阿雅的心一寸寸往下沉的时候,他的手又坚定地握了上来。
“走!”
周允承拉着阿雅冲向身后正缓缓合上的校门。
学校操场边在施工,堆了几个木箱子,踩着能翻墙出去,附近就是地铁站。
阿雅飞奔时,回头瞥了眼。
收窄的门缝外梁砚生放弃了一般,一动不动,直到被闸门牢牢锁在外面。
*
两人翻墙出来,几个黑衣人跟着从墙头翻下。
来不及去地铁站,周允承用一沓钱,买了路人一辆雅马哈街车。
阿雅紧揽他的腰,视野不停的变。
普通的街区,市民住房,到繁华的街道,车辆穿梭的闹市。
旅行团在人力车观光巴士上朝两人喝彩。
有人拿手机在拍,他们觉得好新奇。
白天用这个速度在街上狂飙,只有亡命之徒,没有明天般浪迹天涯。
阿雅趴在周允承背上,的确在想。
我们该去哪呢?
她回首,不远处有漆黑的车队在追,打头的正是那辆银顶迈巴赫。
车牌一个字母,加单走的3。
挡风玻璃映着天上的蓝天白云,让人看不透里面的人,多冷酷无情。
阿雅几次回头,它都不远不近,压着速度并不想上前将周允承逼停。
她和周允承该去哪,没有人有答案。
直到周允承跑空了剩下的油,车停在了跨海大桥中段。
后面立马围堵来三辆轿车。
空中盘旋了一架伴飞的直升飞机。
保镖推门涌来。
而这次,那辆迈巴赫冷漠地停在车尾。保镖开门,梁砚生在车里一动不动。
大海蔚蓝壮阔,金灿灿的夕阳慢悠悠洒落。
阿雅跟着街车风驰电掣的心跳,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被周允承抱下来,他也并不慌张,轻轻牵她的手看海。
“阿雅,下面是蓝巴勒海峡,我们有次在维港乘游轮,夜里来过。”
“只是今天气温冷,云也厚,港城一周没有好天气,好可惜。”
阿雅配合他,视后面的人和车若无物,点了点头。
两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副往常散步的口吻。
“允承,我要一直陪着你。”
“好啊,你怕不怕水冷?”
“我不怕啊,我是人鱼阿雅。”
周允承笑了,朝前迈了一步,手扶上护栏,正要用力,身后很多只手抓过来。
他抖肩犟了一下,一只白皙宽大的手猝然伸来,使劲掰着他肩头转过身。
一拳揍在周允承脸上。
阿雅尖叫,猛地把梁砚生推得后退半步,立马被周围的保镖按在地上。
周允承踢拽他们:“滚开!”
他把阿雅拉起来,拍净她的裙身,缓缓站直挡在阿雅面前。
平静地和梁砚生对视。
梁砚生虚着眼睛,声音斯文平稳:“你想干什么?”
周允承反问:“我能干什么?”
“你不是很能干?无证载人驾驶电单车,又是穿市区又是上大桥,出点差错,已经一车两命。”
梁砚生从兜里掏出手机,对他晃了晃:“一小时前我的电话就响不停,为了你的安全,桥两边都封了。”
“你又要干什么,学人家殉情?要跳海啊?”
他施施然走来,猛地踹在周允承小腿上。
“你从这里跳,捞都不好捞!”
周允承单膝跪地,扶膝缓了缓,咬牙抬起头。
双目发红,脖颈青筋鼓了两下,“有什么区别,”他滑动喉结,压抑不住从嗓子里爆出质问,“从哪里,有什么区别?”
“周允承!”梁砚生陡然发火,又抬起手,阿雅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你别打他!”她泪眼潸然将他顶开几步远,滑跪在地上。
埋在他腰上痛哭:“我求求你,梁先生,你别打他。”
梁砚生指着周允承,几乎怒火冲天,压低眉眼厉色警告说:“你知道怎么做最好,又多一个下午,你该知足。”
“这件事当没发生,人我带走了。”
阿雅被他攥着手腕,连拖带拽拉去静默的迈巴赫。
“阿雅!”
阿雅回头,周允承被人擒着肩膀,那些人嘴里还恭敬地喊:“周少爷。”
但他们听见周允承厉声吼“滚”的时候,依旧巍然不动。
保镖簇拥向梁砚生,她视线被挡住。
“允承,”阿雅哭拽手臂,对高大的男人求饶,“梁先生你放过我!我真的不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
梁砚生没理她,久久凝视周允承,利落说。
“上车。”
他转身坐回车里,三五秒,在敞开的车门中不耐烦地催她。
“动啊,我请不动你,又要格斗冠军来请你是吧,阿铭。”
阿雅被佳铭押进车里,门毫不留情地关上。
梁砚生说:“开车。”
车就开动起来。
阿雅仓皇去拉门锁,却怎么也扯不开。
趴在窗上,看见周允承拨开那群人追着车跑了一段。
又被涌来的人拉住。
阿雅贴在冰凉的窗上,耳边只有车内静谧的声音。
窗外车道混乱,海风萧瑟,将周允承的衬衣吹贴在身上。
他那么失魂落魄,停在路中,被人扯着胳膊,像坠落的风筝。
“周允承。”阿雅哽咽,满是热泪的手按车窗,却怎么也按不下来。
她用力拍打窗户,“停车!你们停车啊!”手掌震痛,声音破碎,“佳铭,求求你停车。”
但车不停,佳铭只从后视镜扫了梁砚生一眼。
男人撑头闭目,眉心隐隐蹙起,似乎对她的哭喊厌烦至极。
比海上的乌云还阴翳。
阿雅服软,晃他的袖口,又合掌恳求说:“小叔,小叔我们去接允承上来好不好?”
“我不跟他讲话,我也不看他,外面要下雨了你别让他在外面。”
梁砚生终于掀眼觑她,压抑的黑眸定定盯了两秒,烦躁地说:“他没车啊?直升机都在等他!”
“又不是没断奶下雨不知道躲?哭这么大声,哭丧啊?”
一块手帕扔在阿雅裙上。
她只顾着哭,梁砚生就靠近,粗鲁地揩她脸上断线的泪水。
问她:“头绳呢,不是要扎头发?”
阿雅摇头,躲开他捉向手腕的大手。
但他还是强硬地扯下发绳,薅了两下头发,将她哭湿的乌发低低绑在脑后。
他抽出根烟,不想车里有味,降下车窗,手支在外面。
烟很快湿了,他整支扔掉。
而阿雅的手背被皮筋弹出一条红印,灼热得像火烧一样。
她早已看不见周允承,只看见桥下堆积的集装箱。
乌云低压,雨线滑落,有船离港,拖着浪花的尾巴,不知驶向何处。
阿雅恨梁砚生,恨他的心,恨他的强权,恨他为什么是周允承的小叔。
也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却无法恨薛天海,这个让她和周允承彻底没有可能的男人。
也无法恨周允承,年纪太小无能为力。
因为在恨之前,她先对他们有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