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这回来,排场和上回完全不一样。
上回他是自己开车来的,西装革履,像个走错片场的推销员,连村支书都没正眼瞧他,被陆清槐一句"山不卖,我也不卖"顶了回去,客客气气地走了。
这回,他坐的是镇里的面包车。
前头一辆,后头还跟着两辆。车队在沟口叫守口子的后生拦下了,镇干部出示了县里的公务介绍,以"灾后查灾、对接重建"的名义才放行。车开不进塌道,一行人下车步行,踩着泥浆进的村。人人挂着工作牌,扛着卷成筒的图纸,拎着黑皮包,簇拥着两位镇里的干部。村支书接到电话,早早守在村委会门口,脸上是那种庄稼人接待上级的、既热情又犯嘀咕的笑。
"老张,"镇里的干部一进门就握住支书的手,"好事,大好事!灾后重建的东风,让你们龙脖子沟先赶上了。县里点名,要把你们这儿打造成示范样板。盛海的赵总,特意把总部的一流团队都带来了。"
赵成从人群里走出来。
还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冲村支书伸出手,又像是不经意地,目光越过人群,在院子角落那道清瘦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陆清槐靠在廊柱上,银发照旧用木簪束着,戴着顶草帽,神色平淡,像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四目相对,赵成微微一笑,朝他微微颔首,滴水不漏。
"陆先生也在。"他语气熟稔又得体,"正好,一会儿也请您多提意见。"
说明会就设在村委会的大屋。
投影仪是盛海的人自己带来的,白幕布往墙上一挂,灯一关,满屋子人立刻"嚯"了一声。
幕布上,是他们的村子——又不是他们的村子。
画面里的龙脖子沟,青山如洗,一条柏油路蜿蜒进山,路两边是白墙黛瓦的民宿,挂着灯笼;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景观石,石头上刻着几个鎏金大字;半山坡上,玻璃栈道悬空而建,俯瞰着整道山沟;一张夜景图里,漫山遍野灯光流转,山林被照得如同白昼,游人如织。
"各位乡亲,"盛海的规划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红光满面,激光笔在幕布上点点划划,"这就是我们为龙脖子沟量身打造的——'精灵王故里'生态文旅综合项目。"
"修路、建民宿集群、做主题景区、网红打卡点,还有全国首个沉浸式山林夜游光影秀。"他越说越兴奋,"我们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龙脖子沟,让大家排着队、买着票,进山来看一看!"
"钱从哪儿来?"黑暗里,有人问了句实在的。
"问得好!"规划师像是就等这一句,"投资,全部由我们盛海出!乡亲们不用掏一分钱。"他翻到下一页,"我们要做的,是把大家手里的山地、林地经营权,统一流转、统一规划。签了合同,家家拿租金,年年有分红;民宿、景区建起来,门口就能上班,端盘子、搞卫生、当向导,一个月好几千——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往外跑,老人孩子都在身边,这才叫天伦之乐嘛!"
这话,是真往人心窝里戳。
后排几个年轻人,眼睛已经亮了。
"一个月真有好几千?"
"俺家那几亩薄地,刨去种子化肥,一年忙到头也落不下几个,流转了倒省心……"
"还要人不?我念过中专,会用电脑。"
也有那老成持重的老人,吧嗒着旱烟,不吭声。半晌,陈伯慢悠悠开了口,问的还是那句最实在的:"领导,俺就问一句——地给了你们,将来要是你们不干了、拍屁股走人了,这山,还算俺们的不?"
"大爷您放心!"规划师答得响亮,"合同保障,到期归还,天经地义!"
陈伯"嗯"了一声,没再言语,低头接着吧嗒他的烟,谁也看不出这老头信了没信。
会场嗡地一下议论开了。镇干部适时端起茶杯,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这个项目,县里镇里都很支持,符合乡村振兴的大方向。人家盛海是有实力的大企业,眼光、格局都摆在这儿,大家有什么顾虑,敞开问。"
角落里,陶陶凑到陆清槐耳边,压着嗓子:"清槐哥,这图上,咋一个种地的都没有?"
陆清槐没吭声。
他盯着幕布上那张夜景图看了很久——漫山的灯,通明的夜,密密麻麻的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繁华。王庭的夜市比这辉煌百倍,灯火彻夜不熄,可王庭城外,那些被无数人脚步踩过、被无止尽索取掏空的山,是怎样一寸寸荒掉、死透的,他也亲眼见过。
一座山的容量,是有数的。
"我有几个问题。"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会场却奇异地静了静——这些日子,村里人都习惯了,清槐平时话不多,可他一旦开口,往往就是要紧处。
他站起来,走到前排,目光落在规划师身上。
"第一,"他语气平淡,像在唠家常,"你说的'统一流转',一签是多少年?"
"三十年。"规划师答得很快,"期满优先续约,保障乡亲权益。"
"三十年。"陆清槐点点头,"三十年后,在座的年轻的也老了。我想问问——这三十年里,山的经营权在你手里。到时候山上盖了楼、修了栈道、砍了林子,山还是不是村里人的?合同到期,你还给村里的,是一座山,还是一片推平了的地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针一样扎进合同的缝里:"还有一桩。这三十年里,你们盛海要是自己不干了,能不能不经过村里点头,就把这满山的经营权,转手卖给旁人、或者抵给债主?"他看着规划师,"到时候跟村里签合同的是你,坐在山上收钱的,换了个谁也没见过的主——乡亲们上哪儿说理去?"
规划师一愣:"这……我们是保护性开发——"
"第二个问题。"陆清槐没让他把话说完,抬手指了指幕布上那块刻着字的景观石,"'精灵王故里'。这景区,就压在龙脖子沟上。我想问问,那道养着全村的水脉,那片自己长了几百上千年的林子,到时候由着它自己长,还是由着你的图纸长?"
"这……"
"第三个问题。"他转头,看向那张灯火通明的夜景图,"夜游光影秀,游客漫山遍野。我就问一句——这座山,受不受得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反对人发财。"他说,"乡亲们想过好日子,应该的,我比谁都盼着。可你们把这张图翻来覆去看看——修路、盖楼、收门票、做夜游,挣的每一笔钱,都建立在把这座山拆开、点亮、卖出去上。"
"这桩买卖里,"他平静地说,"钱你们挣了,名你们得了。山,才是那个被卖掉的。"
会场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成一直没说话,坐在那儿,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不变。直到陆清槐说完,他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脸上挂着谦和的笑,率先鼓起了掌。
"说得好。"他诚恳地看着陆清槐,"陆先生这份对乡土的感情,令人敬佩。我们做企业的,更要学习。"
他转向规划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陆先生提的这几点,正是我们方案要反复打磨的核心。"
随即,他面向全场,一条条解释,条理分明。
"关于年限和转让,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清楚——保护性条款、生态优先,林子怎么护、水怎么保,都有约束;流转期内若确需转让经营权,必须优先征得村集体同意,我们违约,乡亲们可以告。"
"关于水脉和林木,请大家放心,我们请的是省里顶级的生态专家团队,做的就是保护性开发,绝不搞破坏。这片山水是项目的根,毁了它,我们投几个亿图什么?"
"至于承载量,"赵成微微一笑,"那是有科学测算的,限流、预约、错峰,绝不会让山'受不了'。"
句句在理,字字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底下,陶陶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扯了扯身边江苓的袖子,一脸忧心忡忡:"完了。"
"咋了?"江苓小声问。
"你听他说啥——夜游光影秀,漫山遍野全是灯。"陶陶朝陆清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着嗓子,"那不就把清槐哥夜里偷偷种地,全给照出来了?"
江苓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刀:"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们往后连你清槐哥夜里种地,都要收门票。"
陶陶:"……"
她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买卖越想越不对劲。
赵成又转向那几个动了心的年轻人,语气温和:"当然,这么大的事,绝不勉强。今天来,就是先跟乡亲们通个气、交个底。愿意的,我们欢迎;有顾虑的,我们一条条解答到您放心。"
散会时,他特意走到陆清槐面前,主动伸出手,姿态放得极低。
"陆先生。"他握着陆清槐的手,语气真诚,目光却深不见底,"这片山有您守着,是它的福气。我们盛海要做的,不是夺走它,而是和您一起,把它护得更好。"
陆清槐看着他,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
会散了,人心却散不开。
"你说这事儿,靠谱不?"
"人家镇里都陪着来了,还能有假?我寻思着,签了也不吃亏,租金是白拿的。"
"可清槐说得也在理……山要是真给糟蹋了,咱往后靠啥?"
村委会门口,那本崭新的流转花名册,盛海的工作人员已经拿了出来,开始挨家挨户地递,脸上挂着亲和的笑:"不着急啊叔,您拿回去慢慢看,想好了再签,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村里,不知不觉分成了三拨人。
急着用钱的、家里儿女要成家的,最先动了心;靠山林吃饭的老人和几户茶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剩下的人两头观望,为这,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乡亲也有红了脸的——这家的儿子要签、老子不让,那家的媳妇嫌老人死心眼,隔着院墙拌嘴,鸡飞狗跳。
橘座倒是没心没肺。它溜进盛海临时借用的那间屋,跳上桌子,把人家精心摆好的楼盘模型当猫抓板,一爪子下去,"精灵王故里"那块小小的景观石就给扒拉到了地上。工作人员追得满屋跑,它叼着那枚迷你雕塑,一个箭步窜上了房梁,居高临下,满脸"这是我的战利品"。
"这猫……这猫怎么跟土匪似的!"工作人员哭笑不得。
闻讯赶来的陶陶,仰头冲房梁上喊:"橘座!下来!那玩意儿不能吃!"喊了半天没用,最后还是陆清槐走到院里,淡淡唤了一声,橘座才不情不愿地跳下,把那枚早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小雕塑,吐在了他脚边。
陆清槐低头看着那枚刻着字、如今已面目全非的"精灵王故里",沉默了一瞬。
他在心里想:连猫都知道,这东西留不得。
程曼的电话,是傍晚前打来的。
"盛海文旅,我查了。"她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凝重,"公司是真的,证照齐全,规模也不小。这几年在外地做过几个文旅项目——有做成了的,也有两个,宣传得天花乱坠,民宿卖了一堆、地圈了一大片,后期客流上不去,项目黄了,母公司一转手,留下一地烂摊子。"
"当地村民呢?"陆清槐问。
"地早就流转出去了,"程曼淡淡道,"想种地,没地;想分红,公司没了。这种事,新闻里不是一回两回了。宣传册做得越漂亮,我越得留个心眼。"她顿了顿,"我已经让秦总联系法务,过两天进村,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给乡亲们捋一遍。"
"嗯。"陆清槐望着远处,"辛苦了。"
"分内事。"程曼说,"越是这种笑脸相迎的,越得替你看清合同背面。"
傍晚,陆清槐一个人,走到了龙脖子沟边。
连日放晴,山林早已从那场暴雨里缓过劲来。被泥水冲歪的树,自己又把根扎稳了;新绿从断枝底下、石缝里头,一簇一簇地冒出来,嫩得发亮。夕阳照着满山的青,鸟叫虫鸣,溪水潺潺,一派生生不息。
这就是山。
你给它一点时间,它自己就会活过来,不需要谁来"开发",也不需要谁来"拯救"。
林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在他旁边蹲下,捡起个石子扔进沟里。
"这回不好办啊。"他叹了口气,"偷拍的,咱能告;造谣的,咱能锤。可赵成这回,披着乡村振兴的外衣,揣着镇里的推介,合同齐全,笑脸相迎——他不违法,不骂人,连句重话都没有。"
他转头看陆清槐,苦笑。
"你想硬顶,都找不到个由头。"
陆清槐望着满沟返青的山林,没说话。
风掠过山脊,吹得万顷林木一齐起伏,像山在缓缓呼吸。
他知道林野说的是实话。
这一次来的,不是明晃晃的刀,是裹着蜜的网。刀能挡,网……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按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上,许久,低低开口。
"先看看吧。"他说,"看看这合同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