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摔碗的,是李婶家。
那天晌午,李婶的儿子铁柱从镇上回来,二话不说,把那份流转合同往桌上一拍:"签!这字我替咱家签了!"
李婶正在切猪草,刀都没停:"你敢。"
"妈你咋就想不明白呢!"铁柱急得直转圈,"我跟小娟处三年了,人家就一个条件——盖新房、给彩礼,年底办事。咱家那点积蓄够干啥?山地一流转,头一年的租金加上附着物补偿,小十万块立刻到手!新房能盖,婚能结。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啥?"
"天上掉的馅饼,"李婶终于停了刀,抬头看他,"多半是铁的,砸头上一个包。"
"你就是老顽固!"铁柱嗓门起来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好几个都要签了!就你死守着这几亩破山——守着它,媳妇能自己从土里长出来啊?"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住隔壁的小禾扒着墙头看了半天热闹,最后被她奶奶拎了回去。
其实小禾家,也不清净。
小禾的爹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她娘一个人操持着家里几亩茶园,辛苦是真辛苦。那天陶陶来串门,她娘捧着合同,抹着眼泪跟她念叨:"陶陶啊,我不是贪那点钱。我就是想,要是这景区真搞起来,我在家门口的民宿找个活干,早晚能看着小禾写作业,也不用再一年年跟孩子她爹两地分着……孩子还是自己带,到底不一样。"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这些难处,都是真的。想结婚的缺钱,想陪孩子的缺个门口的活计,还有家里有病人、急着等钱用的。盛海那本册子递到哪户,戳的都是人家心里最软、最疼的那块地方。
陆清槐听说了这些,没急着说话。
他先找到了江苓和林野。
"合同,你们看明白了吗?"
江苓抱着她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点头又摇头:"字都认得,可里头弯弯绕绕太多。清槐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
"那就别凭感觉。"陆清槐说,"等秦总的法务到了,让他带着,你们把这合同一条一条,算给乡亲们听。"他顿了顿,"账算清楚,签不签,各人自己定。咱不拦着任何人过好日子,可也不能让人稀里糊涂地,把家底交出去。"
秦老板的法务,第二天就进村了。
是个姓周的律师,三十来岁,话不多,随身带着个公文包,里头是写满批注的合同副本。算账会就设在村委会,闻讯来的乡亲,把大屋坐得满满当当。
周律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他举起那份合同,"你们以为流转出去,每年拿的是'租金',对不对?可你们看这一条——流转费,三十年,每年每亩固定四百斤稻谷的折价。听着不少,是吧?"
"可这四百斤,三十年不涨。"他用笔点了点那行字,"今年四百斤稻谷,值一千出头。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钱越来越不值钱,三十年后,这一千块,兴许就够买两袋米。人家拿今天的一千块,租你三十年的山——这头一条,你们就亏在'不涨价'上。"
底下嗡地一声。
"那……那分红呢?"有人问,"合同上写了,景区挣了钱,俺们有分红!"
"问得好。"周律师翻到分红那页,"你们看仔细——'公司在项目有可分配利润的年度,按比例分红'。什么叫'有可分配利润'?账是公司做的。他今年说自己没挣钱、钱都投进去扩建了,那就是没利润,不分。他可以年年说没利润,你们一分钱分红都见不着,可山,已经是他在用了。"
"租金不涨,分红看天。"他把这两句说完,屋里已经有人开始犯嘀咕。
"等会儿。"铁柱忽然站了起来,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我就问一句——你是谁请来的?你是清槐、是秦老板花钱从城里请来的吧?他不想让咱签、想留住这山,你当然帮着他说话,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你说这些坑,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都跟着点头。是这个理,吃谁家饭、帮谁家说话嘛。
周律师没急,也不恼。
他把手里那份合同,轻轻往桌上一放,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本一模一样的,是盛海发给乡亲、还没签的册子,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小伙子,你这话问得在理。"他平静地说,"我是秦总请来的,这话不假。可你抬头看看——这桌上摆的,是盛海印的合同,不是我写的。我偏不偏心,一点都不打紧。"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几本册子:"这样,你们每家把自己手里那本翻开。我刚才说的每一条,你们照着字,自己找。哪一条我讲错了、哪一句是我冤枉了盛海——你们指出来,我当场给它改回来,当着全村的面给盛海赔不是。"
"字,就在这儿摆着。"他看着众人,"认不认得全不要紧,我一条一条念,你们一条一条对。合同是你们要签三十年的,旁人谁的话都别全信,你们只信自己这双眼睛。"
屋里静了片刻。
当即就有几个人,低头翻开了自家册子,顺着周律师指的地方,逐字逐句地找。找着找着,脸色就变了——那行字,果然白纸黑字,跟他说的分毫不差。
铁柱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闷着头,也一屁股坐回去翻册子了。
江苓在旁边,一笔一笔往本本上记,越记脸越白。她忽然抬头,替在场的乡亲问出了最要命的一句:"周律师,那……那山上现有的树呢?村里人开一片山、养一片林子,是祖祖辈辈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在这儿。"周律师早就翻到了那一页,语气沉下来,"合同写着——流转时,地上附着物由公司'一次性补偿',补偿之后,归公司处置。"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这意思就是,人家一次性给你们一笔钱,把你们山上长了几十年的林木、你们养了半辈子的茶园,全买走了。"他说,"买走之后,那林子是留是砍、那茶园是种茶还是推平盖楼,就由不得你们了——因为合同上白纸黑字,'归公司处置'。"
他顿了顿,特意看向铁柱:"小伙子,你刚才说,头一年能拿小十万、盖房娶亲,是吧?你回去算算,那流转租金一年才几个钱?这小十万,九成九是这笔'附着物补偿'——说白了,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人家一次性,把你爹、你爷爷养了几十年的满山林木,贱卖给你的钱。"
"林子没了,"他平静地说,"钱也就这一锤子。往后三十年,你守着个光山头,再没有第二回。"
"我的茶园……"小禾她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听到这句,脸色一下子白了,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还有最后一条。"周律师合上合同,"合同里写'优先安排流转户就业'。听着挺好,可'优先'不是'必须'。人家用不用你、给你开多少工钱,都是人家说了算。等你们的山没了、茶园没了,地也不会种了——那时候人家一个月给你开一千五,让你去端盘子,你干,还是不干?"
满屋子,死一样的静。
散会的时候,乡亲们没像往常那样一哄而散,而是三三两两聚在门口,捏着自家那本还没签的册子,你问我、我问你。
"老周说的……是真的假的?人家那么大公司,还能在这上头坑咱?"
"合同白纸黑字在那儿摆着,人家周律师一条一条指给你看了,还能有假?"有人把册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咂着嘴,"我原以为是咱占了便宜,敢情……是咱没看明白。"
"那到底还签不签啊?"
"急啥。"答话的老汉慢悠悠的,"这字一签,三十年。人家给你看合同又不收钱,咱多听两句,能亏着?"
江苓蹲在门槛上,把周律师讲的那几条,工工整整誊抄成大字,贴在了村委会门口的告示栏上——租金三十年不涨、分红看公司账目、附着物补偿后归公司处置、就业只是"优先"。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围看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账算完了,陆清槐却知道,光算账还不够。
数字是冷的,可人心头那点盼头是热的。盖房、娶亲、陪孩子——这些,光说"会吃亏"压不下去。
第三天一早,他做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衫,站在村委会门口,对众人说:"想听听这山到底值钱在哪儿的,跟我走一趟。就当……遛个弯。"
愿意跟的,犹豫着,三三两两,聚了十几个人。李婶来了,小禾她娘来了,铁柱也黑着脸跟在后头。
陆清槐带着他们,上了龙脖子沟。
正是清晨,山雾还没散尽。被那场暴雨冲刷过的山林,如今又是另一番模样——冲倒的老树边上,新的树苗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滑坡露出的黄土坡上,野草和藤蔓已经爬上去一层,绿茸茸的;一道溪水从石缝间淌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他在半山腰停下,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你们摸摸。"他把土递给众人,"黑的,松的,攥一把能成团,松开就散。这是熟土,是这座山养了几百上千年,才养出来的一层好土。庄稼、茶树、林子,全靠它。"
他又走到那道溪水边。
"这水,看着不大,可它一年四季不断。旱年它也流,因为它连着山肚子里的水脉。咱们全村喝的水、浇地的水,根子都在这上头。"他望着众人,"这水不是凭空来的,是这满山的树、这层厚土,一点一点蓄住、涵养出来的。把林子砍了、把山翻个底朝天,这水,迟早得断。"
铁柱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下意识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杉树跟前——那树是他十岁那年,跟着他爹一块儿栽的,如今已经高过他两个头。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掌心在那道他小时候凿过的旧疤上,停住了。
那身犟劲,悄悄松了些。
陆清槐带着他们继续往上走,最后在一片老树前站住。那几棵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是真正长了几百年的古木。
"钱,能挣。"他转过身,背靠古树,看着这十几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声音不高,"路,能修。你们想盖新房、想娶媳妇、想守着孩子过,我都懂,我比谁都盼着你们能成。"
"可你们想过没有——"他指了指脚下的山,"这景区盖起来,看着是来钱快。可山这东西,跟存钱罐不一样。存钱罐你打碎了,钱还在。山你要是翻个底朝天、砍光了、水断了,那是几十年、上百年都缓不过来的。"
"到那时候,"他平静地说,"民宿要是不挣钱、游客要是不来,人家公司一拍屁股能走。你们呢?山没了,地没了,茶园也没了——你们上哪儿去?"
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
陈伯不知什么时候,也拄着棍子跟了上来,落在最后头。他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铁皮盒,望着满山的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你们还记得灾前那条沟不?"他说,"早先也有人打过这山的主意,要开矿、要砍树。那会儿村里穷,眼馋那点钱的也有。可老辈人死活没松口。"
他拍了拍怀里的盒子:"我那俩小子,为啥在外头不管混得多难,过年都非得往这破山沟里赶?就因为这山还在,这水还清,他们的根还在。山要是没了——"老人摇摇头,没往下说,"挣再多钱,咱也是没根的人喽。"
这话从一个被陆清槐救过命、却从不肯拿恩情压人的老头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沉。
"我不是不让你们富。"他最后说,"我是怕你们为了喝一口眼前的甜汤,把做饭的锅,连同灶,一块儿给卖了。守着这座山,咱们才有吃不完的饭——它不金贵在能一下子变出多少钱,它金贵在,能让咱们的子子孙孙,都有饭吃。"
没人说话。
小禾她娘望着那片自己开了半辈子、如今郁郁葱葱的茶山,眼眶一点点红了。李婶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了儿子铁柱的肩膀。
铁柱低着头,半晌,闷闷地说了句:"……妈,咱回家再合计合计。"
村里的风向,悄悄变了。
也就在这当口,林野闹了个大笑话。
为了这项目的事,秦老板特意从城里赶来,要拉着林野一块儿去镇上,跟推介项目的领导当面"交交心"。林野平时一个泥腿子,哪经过这场面,头回穿上了秦老板让人给他现置的西装。
那西装倒是挺括,就是林野穿着浑身不得劲。出门没走几步,他一紧张,走路就开始顺拐——左手跟左脚一块儿出,右手跟右脚一块儿迈,自己还浑然不觉。
小禾正好蹲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噗"地笑出了声,追在后头喊:"林野哥!你顺拐啦!你咋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林野脸一红,想扳回来,结果越扳越乱,差点自个儿把自个儿绊倒。
这事儿,后来被小禾笑了整整三天。
小禾笑得开心,秦老板那边的交涉,却不轻松。
镇里有镇里的考量——灾后重建要出成绩,大项目、大投资,是看得见的政绩。秦老板客客气气,把周律师理出的那几条问题摆了出来:流转条款显失公平、附着物补偿过低、借"景区"之名变相圈占林地,好些地方,是踩着政策红线走的。
"领导,乡亲们致富是好事。"秦老板不卑不亢,"可有些规矩,不是合同签了就能绕过去的。"他一字一句,"生态保护红线、生态公益林、地质灾害隐患点——这些,不是有钱就能动的。"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正僵持着,答案自己找上了门。
那天午后,龙脖子沟的山道上,来了几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县自然资源局和生态环境局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手里捧着一卷图。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半旧夹克的中年人——那张脸,村里不少人都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却又说不上来。
中年人神色平和,目光在这片被雨洗过、又重新绿起来的山林上,缓缓扫过,最后,在匆匆赶来的陆清槐身上,停住了。
他没说话,只极淡地,朝陆清槐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久闻其名、却头回正式碰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带队的干部把手里那卷图,在村委会的桌上,徐徐展开。
"各位乡亲,耽误大家一会儿。"他声音洪亮,"省里的生态保护红线,和这次汛期之后重新核定的地质灾害风险区,划定结果,已经正式公示了。我们今天来,是专程把图送到村里——"
他的手,按在那张图上。
图上,龙脖子沟及周边大片山林,被一道清晰的红线,严严实实,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