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累坏了。
她感觉自己就要变成一只水妖、一条人鱼,或者一个别的什么,就此长久地被困于水下,再也晒不到干燥爽朗的太阳。
半梦半醒,她断断续续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手脚仍然受缚。
不过,坏章鱼大概终于发泄完它的愤怒,宽容地允许她躺下了。躺在它柔软的大脑袋上,疲累紧绷的腰总算能得到放松。
莉西攥拳捶它一下,骂:“坏东西。”
章鱼扭了扭,表现出一种精致的淘气。
莉西笑了,说:“我要吃烧烤。”
她想,就过这样平静的生活也不错,什么魔物、什么大密林、什么伊里斯,都随他去吧,她就在这水里,没事儿逗逗章鱼。
章鱼头很丑,但是她可以闭上眼。
而且万一看着看着,就看顺眼了呢?
莉西扭着腰,往下挪了挪。
她探出脑袋,与章鱼硕大如红月的眼珠对上。她甜蜜地笑了:“真可爱。”
然后就翻身回去,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平和,她又盹了会儿。
手脚的束缚忽而收紧,勒疼了她,将她勒醒,接着又好像惧怕什么东西似的,松开了触腕,灰溜溜地逃走。
一双手抱住她,将她捞起。
臂膀宽厚有力,她顺势攀了上去。
“救命。”她说。
双臂拢住那人的脖颈,她把脑袋埋在对方的肩窝,香香的,结实的,鼻子蹭到的地方,肌肉柔软又富有弹性。
莉西想睁开眼看个分明,眼皮却胶水黏住了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不听使唤。
她只能困在黑暗中。
耳边朦朦胧胧,传来一男子温和的声音:“你总这样吓她,她怎么会喜欢你呢?”
听不懂,好像不是在和她说话。
“胡闹,你个没脑子的笨玩意儿。”
……哦,确实不是在和她说话。她聪明得很呢,不是笨玩意儿。
“滚开,滚远些。闹出这样的烂摊子,还想我对你有好脸色吗?……我是有责任,可你也该懂得适可而止。”
他在对章鱼说话。他会章鱼语。
“耐心点,很快了。”
“她在接纳你……”
仿佛只是下一刻,又仿佛过去很久。
莉西睁眼,看见伊里斯金灿灿的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确实是金灿灿的,他靠着一棵橡树坐下,眉眼微垂。而她就枕在他的膝上,身上盖着一件软斗篷。
圣洁如雪,是伊里斯常披的那件。
莉西挠了挠头,坐起来,斗篷从肩头滑下去,她赶紧抓住,裹了裹紧。
“伊里斯神官?”她问。
“嗯。”他答。
“我是在做梦吗?”她又问。
“是。”他回答。
莉西就背对着伊里斯,掀开斗篷,低头往里边看了眼,心口的印记仍在,联结着彼此的命运。
“伊里斯神官,原来你没死。”她说。
伊里斯长眉一挑,没说话。
“那你感受到我的痛苦了吗?你怎么不早点来救我?天啊,我遇到好多事情……”她扭头,埋怨,喋喋不休。
“莉西。”伊里斯抵住她的唇,“出了些意外。你知道的,我失踪了,被困在灰域峡谷……但我始终感受着你的痛苦,我们命运相连,契约会保证这一点。”
他说得诚恳。
莉西必须得停下来,仔细思考一阵子,才能分辨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温泉还在那里,但很平静了,水面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章鱼已经不见了。
“有一只坏章鱼。”莉西说。
“我已经把它赶跑了。”伊里斯说。
他说这话时似乎很得意,有种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感,但他显然低估了莉西跳跃的思维,和她梦中的坦率与直白。
“那你也感受到了吗?”莉西便问。
没头没尾的,让伊里斯很是疑惑了一会儿:“感受到什么?”他反问。
“就是……就是那个章鱼啊……”莉西支吾起来,“坏章鱼在干坏事。”
伊里斯一愣。
待他领会到莉西话语中的真正含义,那张温润的脸上,罕见地显出几分懊恼。
他当然感受到了。
但他是那条坏章鱼。
伊里斯便撒了谎,摇摇头说:“没有。”
莉西怀疑起契约的真实性来。
她腾的站起来,指责说:“你把我看光了,真不要脸。既然有契约,那你把我看光的时候,岂不是把自己也看光了?”
胡言乱语,可爱极了。
但可爱过了头,就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因为道理只能和清醒的人说,而对说胡话的人不起作用。
神官大人揉了揉额头,叹气:“莉西,契约的作用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莉西的声音陡然高亢,眼睛明亮,闪着矍然的光,“难道它只会像一把火柴点燃在心口,害我难受发痛吗?”
她问:“神官大人,它也敢烧你吗?”
伊里斯沉默。
这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莉西狡黠的神情已然明示,问题只是个幌子,在它下边,还藏着一个大阴谋。
伊里斯盯了莉西一会儿,没能看穿她,于是他迟疑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哈,我不信。”莉西骄傲地抬起下巴,“除非你给我看看。”
凭什么伊里斯人模狗样,她只能光着脚,披一件斗篷?凭什么狼狈的只能是她呢?这是在梦里,她的梦里,这就意味着她做什么都可以。
莉西越想越气,抬脚踢向伊里斯,出脚时重重的,落下去时却轻轻的。
但还是存着气,蓄着力,不小心踢在伊里斯的膝盖骨上,脚趾一折,巨痛。
莉西眼泪都飙出来,一个站不稳,跌到伊里斯身上,脚趾还维持着那个姿态,不敢乱动,就这也疼,疼得她直抽气。
“都怪你!”她大叫,“你的骨头为什么要长得那么硬!”
“莉西……”伊里斯哭笑不得。
紧接着“呲拉”一声响,莉西已怒上心头,爆发出无穷之力,两手拽着他的衣襟,左右一扯,蛮横撕开。
“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就把手探进伊里斯破烂的衣服里,朝着饱满的大胸肌就是一捏。
肉体凡胎,应该也是要怕痛的。
伊里斯微微蹙了眉,闷哼一声,额头顿时有细密的汗珠冒出来。他抓住莉西的手,不许她再胡作非为。
“冷静点,莉西。你太兴奋了。”
他可不是那只蠢章鱼,只会全无章法地乱蹭,他是真的会……
最好不要。但是,如果莉西继续纠缠下去,他也不是不可以顺势而为。
“乖一点,把手拿出去。”他哄。
他就哄这一次。
伊里斯打着坏心思,却没想到莉西一哄就听,不仅乖乖地把手拿了出去,还讨巧地把脸贴到他的胸前,低低说了声抱歉。
胸口一烫,伊里斯随之一怔。
莉西无声哭着,眼泪大颗地滚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吓坏了。”她哽咽地说,眼睛红红的,嗓子哑哑的,“我以为你出事了,后来,又遇见许多怪东西……”
她当然会害怕啊。
并不是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喜欢接受挑战,比起山羊和章鱼,她更希望拥有一个宁静安详的午后,从从容容喝上一杯下午茶。
伊里斯的心被她用眼泪浇软了。
多么脆弱的一只人类。
“别怕。”他抱住莉西,顺手帮她修好那枚脚趾,然后遮上她的眼睛,“好好睡一觉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的手暖融融的,黑暗虚虚地压下来,让莉西无端发困。
“睡一觉,然后呢……”
莉西打了个呵欠,沉沉闭上眼睛,睫毛搔过伊里斯手心,扑簌簌的一颤。
“然后,你就会醒过来。”
莉西很沉很沉地睡了一觉,她好像睡得有些太久了,以至于醒来时,脑子宿醉般闷闷的疼。
“太好了,你醒了。”菲奥娜的脸在她眼前一晃,随即扭过头,惊喜地大叫,“大家快来,莉西醒了!”
一群人就乌泱乌泱地挤进来,安娜、安德鲁、玛姬和其他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他们都是正常人的脸,没有触手或是山羊角。
莉西坐起身,靠在菲奥娜肩上,安娜递来一杯水,酸酸的,喝着很提神。
安德鲁咳嗽了一声。
玛姬柔柔笑着,想靠近过来,取代菲奥娜的位置,安娜眼疾手快,把她给挡住了。
莉西一口气把水喝完。
“科莫在哪儿?”她问。
“还没找到。”安德鲁回答,“除了昨晚的那几个,我们没能揪出其他伪装进来的人,也没能找到那些被取代了的学生。”
莉西咂吧下嘴:“你好没用。”
安德鲁恼红了脸,但没有反驳。
至此,莉西基本能够确定,她回到了正常世界。而混乱是从昨夜开始的,昨夜会议中,莫名混进来几个不相干的人,大家竟都没发觉异常,直到她进去帐篷。
据菲奥娜说,她面无表情,出手就是杀招,挥动影刃,接连砍下五个脑袋,便一语不发,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五人,后经确认,是魔物污染。
它们暴露后,合而为一,成不小的威胁,幸而禁锢阵及时启动,将其束缚,安德鲁一马当先,一剑斩杀。
“之后我们才来得及照顾你。可怜的莉西,你差点被冻僵了。你烧了一整晚,今早才退下去,接着又昏睡了一上午。”
也就是说,这是新的一天了。
莉西把人都撵出去,只留下安娜和菲奥娜,她简单梳洗,把头发扎到脑后。
“我说梦话了吗?”她问。
“没有。”菲奥娜说,“但你一直抓着你的星星,它不久前还在发光。”
说着,菲奥娜促狭一笑:“是哪个小情郎给你的?居然瞒着我们。”
“可得收好了。”安娜说,“昨晚安德鲁想把它偷走丢掉,还好我看见,撵走了他。”
莉西松一口气。
“走吧,试炼还没结束。”
她收拾好心情,往帐篷外去,脚步虚浮,腿上还打了个弯儿。
安娜拉住她,让她别太勉强自己。
莉西皱着眉,说她不放心安德鲁。
“安德鲁没用,可是伊里斯神官在啊。”菲奥娜心直口快,“放心吧莉西,你好好歇着,很快就会没事了。”